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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其他] 【肉版官仙】(63-64)作者:G406023127【字数:38190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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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3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【肉版官仙】(63-64)
作者:G406023127

第六十三章 想插一脚

505顺着公路往北开,过了那片收完庄稼的空地,路两边慢慢有了山影子,山坡上的柿子树挂满了果,红彤彤的一片,远远望过去,跟着了火似的。
警笛声早听不见了。车里的三个人谁也没说话,发动机嗡嗡地响,风从刘望男那边开着的半扇车窗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干草和牲口粪混在一块儿的味道,刮得她额前的碎头发一飘一飘的。
开出去差不多二十公里,刘望男才抬眼往后视镜里看。
后座上那丫头还是缩在角落里,两只手抱着那个空了的汽水瓶子,下巴颏搁在瓶口上,眼睛盯着窗外往后跑的电线杆子,一眨不眨的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脑门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,边上还有点肿,嘴唇倒是比刚上车那会儿褪了些颜色,刚才咬得鲜红,这会儿成了淡红,干巴巴地起了皮。
“小丫头,”刘望男清了清嗓子,“你家在哪儿?顺路的话,我们送你过去。”
丁小宁没吭声,眼睛还是盯着窗外。
刘望男等了一会儿,以为她没听见,正要再问,后头才传过来闷闷的一句:“我没家。”
陈太忠本来半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,听见这话,眼皮子抬了抬,又耷拉下去了。
“没家?”刘望男从后视镜里看着她,“你爸你妈呢?”
“死了。”
两个字,说得干干脆脆,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。刘望男张了张嘴,后头的话一时找不着了,只好又把眼睛挪回路面上。
丁小宁抱着那个汽水瓶子,瓶底在膝盖上蹭来蹭去,蹭了好一阵,才又开了口,声音不高,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:“以前跟着我的那帮人,散了,抓的抓,跑的跑,没剩几个。今天那五个,在车站一带都有朋友,他们进去了,他们那帮朋友饶不了我。”
“那你还不去派出所?”陈太忠眼睛都没睁,“你去派出所,人家还能管你一顿饭。”
丁小宁咬了咬嘴唇,没接这个话茬。
她自己什么底子,自己心里清楚。去年那摊子事,派出所里有没有她的名字,她不知道,可她手上干净不干净,她比谁都明白。今天她是受害人,进了派出所,人家顺手一查,翻出点别的来,那就不是受害人了。这个话,她没法说,真要说出口,前头那个男人保准又是一声冷笑。
车里又静下来了。刘望男握着方向盘,眉头皱着,琢磨着这丫头的话,越琢磨越觉得不是个事儿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没家没人,身上一分钱没有,脑门上还挂着彩,后头还有一帮混混惦记着,这要是到了前头把她往路边一放,用不了三天,八成又得让人捆到哪片荒地里去。
她这么想着,又往后视镜里瞄了一眼。
丁小宁也在想。
她跟着人混了这么些年,别的本事没学会,看人看事,多少还是会一点的。她把今天这事前前后后过了一遍,越过越觉得心里有了点底。
这个男人,来头大得吓人,去年那面墙,今天那辆面包车,都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,可他再大的来头,今天这一出,也够他麻烦的。五个大活人捆在车里,翻在沟底下,警察迟早要查,最后落到谁头上,那可就难说了。他要是心狠,干脆把她往沟里一扔,什么麻烦都没有了,可他没扔,还给她买了面包。
还有前头开车的这个女人。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,肯拉她一把,肯在那个男人跟前替她说话,还给她留了一瓶水,又给她撬汽水瓶盖子。
这两个人,嘴上一个比一个冷,心里头,到底还是有点人情味儿的。
丁小宁把那个汽水瓶子往旁边的座位上一放,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攥,手心里全是汗,抬起头来,冲着前头开口了:“望男姐。”
刘望男从后视镜里看她:“嗯?”
“我想跟着你。”丁小宁的声音有点发颤,可还是硬撑着往下说,“端茶倒水,扫地刷碗,打下手,干什么都行。我不要钱,管口饭吃就行。”
刘望男愣住了,脚底下的油门都松了松。
丁小宁没等她回话,又抢着说:“今天看见的事,我要是往外说出去一个字,让我天打雷劈,出门让车撞死。”
说完了这句,她的眼睛又往副驾驶那边溜了溜,落在陈太忠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,又飞快地缩了回来,咽了口唾沫,补了一句:“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们,等我想好了,再跟你们说。”
陈太忠这回把眼睛睁开了。
他也不回头,就那么歪在座椅上,看着前挡风玻璃外头那条灰白的公路,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跟着可以。”
刘望男和丁小宁都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,后座上那丫头的眼睛登时就亮了。
“别耍心眼。”陈太忠慢悠悠地接着说,“你那点道行,在我眼里,很扯淡。”
丁小宁脸上刚冒出来的那点亮光,让这一句话给浇灭了一半,她抿着嘴,点了点头,点完了,又觉得光点头不够,小声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陈太忠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刘望男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,那丫头还直愣愣地坐着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让人给收下了。
“行了,别傻坐着了。”刘望男冲她说,“往后跟着我,规矩是有的。我那儿是做生意的地方,客人什么样的都有,你见了谁都得客客气气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说的别说,手脚放干净。做得到么?”
“做得到。”丁小宁赶紧点头。
“做不到也没关系。”陈太忠闭着眼睛插了一句,“做不到,我把你送回那片荒地里去,那五个人的朋友,正好在那儿等着你呢。”
丁小宁脸色一白,攥着膝盖的手又紧了。
“你吓唬她干什么。”刘望男白了他一眼,“人家才刚上车,惊魂还没定呢。”
“我这是给她提个醒。”陈太忠哼哼着,“丑话说在前头,省得往后翻脸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倒也犯着嘀咕。这丫头跟着刘望男,往后就是在幻梦城里转悠,他三天两头往那儿跑,这丫头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,也不知道是福是祸。她去年坑过他,今天又让他捡了一条命回来,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,他猜不透,也懒得猜。
反正哥们儿有的是办法收拾她,只要安分守己,那就留着;她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,那就别怪哥们儿不客气了。
他想到这儿,心里也就踏实了,在座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干脆打起了盹。
刘望男从后视镜里瞥了那丫头一眼,嘴角往下一撇,心里直摇头。
小丫头片子,到底还是嫩。
她跟陈太忠处了这么些日子,这个男人什么脾气,她算是摸出点门道来了。这家伙就是一头毛驴,顺毛摸,你对他好,他能把心掏出来给你;要是跟他讨价还价,先跟他提条件,他连正眼都懒得看你。刚才那一句“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们”,搁在别人那儿兴许是句实在话,搁在太忠这儿,那就是往枪口上撞。
这丫头要是真想跟着,往后的日子,有她学的。
刘望男想到这儿,自己倒先犯起愁来了。这丫头跟着她,能干什么?带回幻梦城去?幻梦城是什么地方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,车站那帮混混要是有人认出她来,那不是给店里招事么?可要是不带回去,又能把她安顿到哪儿去?
她偷偷看了陈太忠一眼,那家伙闭着眼睛,嘴角却翘着,八成心里正在看笑话。
“你笑什么?”刘望男没好气地问。
“我笑了么?”陈太忠眼睛都没睁,“我这是困了,嘴角往上抽筋。”
刘望男让他噎得说不出话来,干脆不搭理他了。
丁小宁在后头听着前头两个人斗嘴,心里七上八下的,也不知道那句“跟着可以”到底算不算数。她想问,又不敢问,只好把那个汽水瓶子重新抱回怀里,眼睛盯着前头那两颗脑袋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
车里静了好一阵。刘望男打了把方向,绕过路当间的一个大坑,问他:“那个煤窑,你打算找谁管着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陈太忠揉了揉太阳穴,“得找个懂行的,还得是个靠得住的,两样都占的,不好找。光懂行不靠谱,回头卷了钱跑了,光靠得住不懂行,井底下出了事,他也兜不住。”
“你那些朋友里头,就没一个合适的?”
“我那些朋友?”陈太忠乐了,“我那些朋友,开车的开车,当官的当官,打架的打架,你让他们去管煤窑,那不是赶着鸭子上架么。”
刘望男想了想,也觉得是这么回事,就不再问了。陈太忠却把这件事搁在了心上,琢磨来琢磨去,琢磨不出个头绪,只好先放一放。
505拐过一道山弯,前头的山坡上冒出来一排灰扑扑的厂房,顶上竖着两根大烟囱,往外冒着白烟,让风一吹,斜斜地扯成了两条长带子,一直扯到山梁那边去。厂房前头的空地上,停着几辆拉货的大卡车,斗里装得满满当当的,一袋一袋码得跟小山似的。
“那就是吕强的水泥厂?”刘望男问。
“嗯,凡尔登。”陈太忠睁开眼睛,往那边瞧了瞧,“名字起得洋气,听着跟个法国酒庄似的,进去一看,全是灰。”
“你来过?”
“没来过。”陈太忠说得理直气壮,“我在东临水那会儿,这厂子还在扩建呢,我哪有那闲工夫。”
刘望男白了他一眼,打了把方向,505从水泥厂门口开了过去,又往前走了不到十分钟,路边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上写着“东临水村”四个字,木牌子底下拴着一头老黄牛,正低着脑袋啃路边的草。
村口那片晒谷场还是老样子,场边上堆着几垛黄澄澄的玉米棒子,几只芦花鸡在场子上刨食,见车开过来,扑棱着翅膀四散跑开了。晒谷场边上那截路,如今已经铺上了青灰色的石头,平平整整地往山上去。
陈太忠看着那条石头路,心里一动。那条路,当初是他半夜三更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化成泥、一截一截铺出来的,为了绕开村口那三十来米,硬是多钻进乱石坡里三百来米。
“就停这儿吧。”他指了指晒谷场边上一棵老槐树底下的阴凉地。
刘望男把车停稳,熄了火。陈太忠推开车门,一只脚已经踩到了地上,又回过头来,冲车里两个女人交代了一句:“你俩在这儿等着,我进村转转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“一会儿是多久?”刘望男问。
“一会儿就是一会儿。”陈太忠头也不回,摆摆手,晃着膀子就往村里去了。
刘望男看着他的背影,嘟囔了一句:“说得跟真的似的。”
村里的景象跟他走的时候差不多,土坯墙,青瓦房,家家户户门口挂着一串一串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子,晒得干透了,风一吹,沙沙地响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这个钟点,下地的还没回来,在家的大多在睡晌午觉,只有几条土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,看见生人过来,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连叫都懒得叫。
李凡丁家那两扇大门还是锁着的,门环上落了一层灰,门缝里塞着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传单,让雨水泡得发了黄。这小子到现在还没让人逮住,也不知道窝在哪个犄角旮旯里。
陈太忠顺着巷子往村头走,一直到公路边上,往那边瞄了一眼。去年那个让分局拿木桩和塑料绳围起来的“失窃现场”,这会儿已经不见了,木桩拔了,绳子收了,封条也没了,那块地上长出了一层半人高的野蒿子,绿油油的,谁也看不出那底下曾经埋过什么名堂。
他正看着,身后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一个干瘦的老头儿披着件褪了色的中山装,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,打着哈欠从院子里出来,眼角还挂着眼屎,一看就是刚睡醒。老头儿一抬头,看见路边站着个大个子,先是愣了愣,揉了揉眼睛,再一看,那双老眼登时瞪得溜圆。
“哈,是太忠?”老支书一嗓子喊出来,烟袋锅子差点没掉地上,“你小子啥时候来的?咋也不言语一声?”
“刚到。”陈太忠笑着迎上去,“路过,进来看看您老人家。”
“看我?看我有啥好看的,一把老骨头。”老支书嘴上这么说,脸上的褶子却全笑开了,上上下下打量着他,“听说你出息了啊,在市里当了大干部,管着招商引资,连省里的大老板都得跟你点头哈腰,是不是?”
“哪儿有那么玄乎。”陈太忠摆摆手,“就是个跑腿的。”
“跑腿的?跑腿的能有那么大能耐?”老支书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“走,跟我进村转转,大伙儿天天念叨你呢,你今天来了,可不能就这么溜了。”
陈太忠让他攥着胳膊,想挣又不好意思挣,只好跟着往村里走。老支书一边走,一边往烟袋锅子里装烟丝,装好了,拿火柴点上,吧嗒吧嗒抽了两口,一股呛人的烟味儿就在两人中间散开了。
“太忠啊,你那个水库的事,你知道不?”老支书喷出一口烟,眯着眼睛问。
“知道一点,吕强跟我说过,要在东临水修个水库。”
“修是要修,可是难呐。”老支书叹了口气,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吕老板那头,钱也有了,水泥也有了,连图纸都画出来了,可这事儿到如今还没动土,你猜卡在哪儿了?”
“卡在名字上?”陈太忠心里一动,吕强那家伙不会是把“太忠库”这三个字捅出去了吧?
“名字?名字算个啥。”老支书摇摇头,“卡在谁说了算上头。”
他说着,把烟袋往腋下一夹,空出两只手来比画:“乡里那帮人,听说吕老板要修水库,一个个眼睛都绿了。乡里的意思是,这水库是白凤乡的基础设施,关系到咱们这几个村子的吃水浇地,是民生大事,你吕老板一个私人,能修得好么?修不好,出了事,谁担得起?”
“话是这么说。”陈太忠点点头。
“这还没完呢。”老支书越说越来劲,“乡里还说了,你吕老板出钱出水泥,那是好事儿,大好事儿,乡里欢迎,可修水库得占地吧?这地是谁的?是国家的,不是你吕老板家的。你不能因为出了几个钱,就把主持修建的大权拿走了。”
陈太忠听着听着,乐了:“这是想插一脚啊。”
“可不就是想插一脚么!”老支书一拍大腿,“还说呢,吕总要是钱紧,乡里也能出一部分,大伙儿一块儿修。你听听,乡里的教师工资都半年没发了,还要专门拨钱出来,说是专款专用。专款专用,哼,专到谁兜里去,那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“乡里也不容易。”陈太忠说。
“不容易是不容易,可也不能这么吃相难看。”老支书又把烟袋塞回嘴里,吧嗒了两口,“蚊子再小也是肉,穷怕了的人,都这样,见着块肉就想扑。我也是穷过来的,我还不知道?”
“那吕强怎么说?”
“吕老板?”老支书嘿嘿一笑,露出来几颗黄牙,“吕老板让他们吓得缩回去了,说这事儿先放一放,等等再说。他也不傻,真让乡里那帮人主持修建,他那点钱和水泥,往里头一扔,没准得翻上一番,还见不着个响。”
陈太忠心里暗暗骂了一句,这个老吕,嘴上答应得好好的“尽快办理”,转过脸来就缩了,回头非得好好敲打敲打他不可。
“不过啊,”老支书眯着眼睛,拿烟袋杆子朝乡政府那个方向点了点,“依我看,乡里迟早得服软。吕老板的钱,那是吕老板的,他不掏,乡里那帮人能有什么辙?干瞪眼罢了。他们也就是咋呼几天,等闹够了,看吕老板还是不松口,自己就找台阶下了。”
“您老看得透。”陈太忠由衷地说了一句。
“透啥透,活了六十多年,啥没见过。”老支书得意地摇头晃脑,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都晃了出来,落在他那件中山装的前襟上,烫出了一个小黑点,他也不在乎,拿手掸了掸。
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村子当间走,到了村委会那排平房跟前,陈太忠下意识地往房顶上瞧了一眼。那口卫星锅还架在那儿,锅面上落了一层灰,边上挂着几根干枯的丝瓜藤,锅口冲着南边的天,也不知道这会儿还能不能收着台。
他当初半夜爬上房顶,拿着那口锅一点一点地对着天上找星,找了大半宿才找着一颗,这事儿想起来,跟上辈子似的。
“进屋坐坐。”老支书推开村委会那扇掉了漆的木门,冲里头喊,“二柱子,烧水!太忠来了!”
屋里一个蹲在墙角打盹的后生打了个激灵,揉着眼睛站起来,一看是他,嘴咧得跟瓢似的,喊了一声“陈村长”,掉头就去灶房里捅炉子了。
村委会这屋子,跟他走的时候也差不多,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奖状,还有一张白凤乡的地图,让烟熏得黄一块黑一块的。当间一张长条桌,上头刻着不知道谁拿小刀划的道道,桌子底下扔着几个瘪了的烟盒。墙角那台黑白电视机上蒙着一块红布,落满了灰。
老支书让他在长条桌边上坐下,自己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茶叶罐,倒出一撮黑乎乎的茶叶末子,扔进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里,等二柱子把开水提过来,满满地冲了一缸子,推到他跟前:“喝,自家炒的,比不上你们城里的好茶,解渴。”
陈太忠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苦又涩,还带着一股烟火气,他咂咂嘴,说了声“好茶”。
老支书乐了,自己也端起一缸子,吸溜吸溜地喝着,跟他拉起了家常。从今年的收成说到村东头那几户的宅基地纠纷,从李凡丁家那两个老的身子骨说到西头老孙家娶媳妇要了多少彩礼,又从山上那条石头路说到今年雨水大,路边冲垮了一小截,乡里说要派人来修,到现在也没见着人影。
陈太忠听着,时不时插一两句嘴,那缸子茶喝了一半,二柱子又给续上了。他也不急,反正哥们儿这趟出来,请的是五天假,招商办那头有秦主任兜着,不差这一会儿半会儿。
说着说着,屋里就不止他们俩了。先是隔壁的王老五听着信儿来了,接着是两个村干部,再往后,门口探进来好几个脑袋,有的手里还攥着一把炒花生,进门就往长条桌上一撒:“陈村长,尝尝,今年新下来的。”
屋里的人一多,话题就杂了,有问他在市里住什么房子的,有问他娶媳妇没有的,还有问他认不认识电视上那个省长的。陈太忠一边剥花生一边胡扯,逗得一屋子人哈哈直乐。
“太忠,常家那娘儿俩,在城里还好吧?”老支书剥着花生,问了一句。
“挺好,都安顿下了,有活干,有地方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支书点点头,叹了口气,“那娘儿俩在村里那几年,没少受罪,你能拉她们一把,是积德的事。”
陈太忠没接这个话,往嘴里扔了颗花生,嚼得嘎嘣响。
窗户外头的日头,不知不觉就从当头挪到了西边,照进屋里的那一溜光,也从桌面上爬到了墙根底下。烟袋锅子里的烟丝换了三回,一屋子人抽烟抽得跟着了火似的,呛得人直流眼泪。
陈太忠看了看窗外,心说坏了,那俩女人还在车里等着呢。
“我得走了,车上还有人等着。”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花生壳。
“急啥,吃了晚饭再走!”老支书拽着他不撒手。
“真得走,还有事儿。”陈太忠好说歹说,才把胳膊从老支书手里抽出来,一群人簇拥着他出了村委会的门。
刚出门,旁边一户人家的院门里探出半个脑袋,是个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小丫头,手里攥着半块红薯,看了他两眼,扭头就往院里跑,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:“妈!陈村长回来啦!”
这一嗓子喊出去,跟往油锅里溅了一勺凉水似的,整条巷子登时就活了。
先是那户人家的女人系着围裙跑了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,接着是隔壁院子里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,趿拉着一双破布鞋,再往后,东头西头的院门一扇接一扇地开了,男女老少,有端着饭碗的,有抱着孩子的,还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,呼啦啦地全朝村委会这边涌了过来。
陈太忠心里叫了一声苦。
“陈村长!”
“哎哟,真是陈村长!”
“陈村长,你可算回来了,大伙儿都念叨你呢!”
七嘴八舌的招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没两袋烟的工夫,村委会门口那块空地上就围了黑压压一片人,里三层外三层的,把他和老支书裹在了当中间,挤得他连转个身都费劲。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棍挤到最前头,攥着他的手不撒开,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,牙都掉光了,说话直漏风,他听了半天,就听清了“好人”两个字。
“大娘,您慢点儿,别挤着您。”陈太忠赶紧扶住她。
“陈村长,我家那小子今年十九了,有力气,能吃苦,你看能不能跟吕老板说说,让他进水泥厂干活?”一个中年汉子从人堆里挤过来,嗓门大得震耳朵。
“对对对,我家老二也想去!”
“还有我侄子!”
“陈村长,水泥厂还要不要人?扛水泥袋子我也行!”
陈太忠让这一圈人吵得脑袋嗡嗡的,只好举起两只手往下压了压:“大伙儿别急,水泥厂招不招人,那得看吕老板的,我回头问问他。”
“你一开口,他肯定听你的!”人堆里有人喊,“吕老板见了你,跟见了亲爹似的!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人哄地笑了起来。陈太忠也跟着笑,心里却直犯嘀咕,吕强见了他是不假,可那是怕他,不是敬他,这里头的区别,大了去了。
笑声还没落,又有个瘦高个子挤了过来,是村东头的会计,戴着一副断了腿拿胶布缠着的眼镜,凑到他跟前,压着嗓子说:“陈村长,还有个事儿,大伙儿托我跟你说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就是修水库的事。”会计扶了扶眼镜,“吕老板修水库,那肯定得雇人干活,雇谁不是雇?咱们村里的劳力,那是现成的。大伙儿的意思是,你能不能跟吕老板说说,到时候工钱能不能往上提一提?”
“提一提?”
“对,提一提。”会计说得一本正经,“这水库修好了,是咱村里人自己用,按说出点力也是应该的,可。”
他顿了顿,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可丫不是钱多么?”
陈太忠差点没笑出声来。
周围听见这句的几个人,都跟着嘿嘿地乐,有人在后头小声帮腔:“就是就是,吕老板那么有钱,手指头缝里漏一点,就够咱们吃一年的。”
陈太忠一边点头一边应付,心里头却慢慢地咂摸出了点别的味道。
这帮乡亲,念他的好,是真的,可念着念着,也把哥们儿当成财神爷了。他一个代理村长,在这儿统共待了一个来月,修了条路,搭了口卫星锅,又牵线让吕强来修水库,在这些人眼里,他就是那棵摇一摇就能掉钱的树。
这也怨不得人家。东临水穷了多少年了,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,刨出来的那点东西,交完了公粮,剩下的刚够糊口。好不容易碰上个能从外头往村里拉钱的人,谁不想多扒拉两把?
他想到这儿,倒想起了另一档子事。金乌区那个煤窑,下井的人还没着落,东临水这么多壮劳力,闲着也是闲着,与其让他们指望着水泥厂那几个岗位,还不如去煤窑挣几个现钱。
“大伙儿静一静!”陈太忠又往下压了压手,等周围的声音小了点,才开口说,“水泥厂的事,我回头跟吕老板说。我这儿还有个事,想问问大伙儿。”
周围登时安静了不少,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他。
“我有个朋友,在金乌区那边开了个煤窑,”陈太忠清了清嗓子,“现在缺人手,想招一批下井的。大伙儿要是有愿意去的,可以跟我说。”
这话一出口,人堆里先是静了那么一两秒钟,紧接着,整个场子就炸了锅。
“煤窑?下井?”
“我去!我去!”
“陈村长,下井一个月给多少钱?”
“我听说下井挣得多,一个月能拿一千呢!”
“一千?真的假的?”
“那还有假?我二舅家的表侄在山西挖过煤,一个月一千多,回来盖了三间大瓦房!”
“一千块钱呐!”
一千这个数一传开,就跟在干柴堆上点了一把火似的,呼呼地往四下里烧。前头的人往前挤,后头的人往前推,有个半大小子干脆爬上了村委会门口那棵老榆树,骑在树杈上扯着嗓子喊:“陈村长,算我一个!我今年十八了!”
陈太忠让这阵势吓了一跳,赶紧又举起手来:“大伙儿别听风就是雨!没那么多,没那么多!”
“那是多少?”
“现在煤炭行业不景气,”陈太忠硬着头皮解释,“一个月能挣五百就不错了,最多,最多也就七八百。而且下井那活儿,是真危险,冒顶,透水,瓦斯,哪样都能要人命,我可不是吓唬你们。”
他本想把这帮人的热乎劲儿往下压一压,谁知道这话说出去,跟往火上浇了一瓢油差不多。
“五百?五百也行啊!”
“七八百!我的天,七八百!”
“危险怕啥?在地里刨一年,刨不出五百块钱来!”
“就是,地里也不安全,去年老孙家那小子让牛顶了,差点没把命搭上!”
“陈村长,你先给我报上名,我回家跟我媳妇说一声就来!”
周围几十张嘴同时开了腔,有的喊着要报名,有的问什么时候走,有的问管不管饭,还有个老汉挤到他跟前,拉着他的袖子,非要把自家三个儿子全塞进去。陈太忠左支右绌,这边刚应付完一个,那边又冒出来俩,耳朵里全是“五百”“七八百”“一千”,嗡嗡地响成了一片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。在这些人眼里,五百跟一千,差了一倍不假,可都是摸不着够不着的天文数字,跟天上的星星似的,哪颗大哪颗小,有什么要紧?要紧的是,挖煤真能挣着钱,而东临水的乡亲,穷得太久了。
他心里那点念头,也慢慢地清楚起来。
煤窑是要招人的,可下井这事,刘望男说得没错,不是闹着玩的。这帮人一个个热乎得跟要去捡钱似的,真把他们拉到井底下去,出了点什么事,哥们儿这张脸往哪儿搁?得找个靠得住的人管着,管安全,管工钱,管着别让这帮愣头青往死里干。这个人,眼下还没影儿。
“陈村长,你说话啊!”
“陈村长,啥时候走?”
“陈村长。”
陈太忠让这一声一声的“陈村长”喊得头皮发麻,扭头去找老支书求救,老支书却站在人堆外头,叼着烟袋,眯着眼睛,乐呵呵地看热闹,一点要上来帮忙的意思都没有。
“这事儿,这事儿我得回去跟我朋友商量商量!”陈太忠扯着嗓子喊了一句,一边喊一边往外挤,“商量好了,我让老支书通知你们!都先回去吧!”
他这一挤,周围的人跟着他一起挪,他往东,人群往东,他往西,人群往西,跟一窝蜂似的围着他打转,挪来挪去,愣是没挤出去。
陈太忠急了,看准了一个空当,猫着腰就钻了出去,也不敢回头,撒开腿就往村口跑,后头的人一边喊一边追,几条土狗也来了精神,汪汪叫着跟在人群后头凑热闹。
老槐树底下那块阴凉,随着日头往西挪,一点一点地挪到了车屁股后头去。
刘望男把车窗全摇了下来,还是闷得慌,她把运动服的拉链拉到了胸口底下,两只袖子撸到胳膊肘上,拿手包当扇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。
扇了一阵,她又把收音机拧开了。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地方戏,信号不好,唱两句就刺啦刺啦地冒杂音,她拧着旋钮找了半天台,找来找去全是杂音,索性又关了。
后座上的丁小宁一直没出声,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,眼睛盯着车窗外头那片晒谷场。那几只芦花鸡刨了半天食,刨累了,蹲在玉米垛子底下打盹。老黄牛还拴在村口那块木牌子底下,尾巴甩来甩去地赶苍蝇。
“渴不渴?”刘望男回过头来问她。
丁小宁摇摇头,想了想,又点点头。
刘望男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陈太忠没喝完的那半瓶汽水,晃了晃,递给她:“剩的,不嫌弃就喝了吧。”
丁小宁接过来,捏着瓶子犹豫了犹豫,还是仰起脖子喝了两口。汽水早让太阳晒热了,气也跑光了,甜得发腻,她皱着眉头咽下去,把瓶子攥在手里,没再喝。
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沉,晒谷场上的影子越拉越长。中间有两回,刘望男实在坐不住了,推开车门下去,在老槐树底下来回溜达,转了两圈,又回到车里坐着,嘴里嘀咕:“说是一会儿就回来,这都几点了?”
丁小宁看着她进进出出,也不吭声。
等到太阳偏西,刘望男实在闲得发慌,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手机,拨回了幻梦城。电话那头是十七,嗓门照旧扯得老大,说店里一切都好,下午来了两拨客人,点播室的机器又卡了一回带,他拿螺丝刀捅了捅就好了。
“你少拿螺丝刀乱捅,弄坏了你赔?”刘望男皱着眉头训他,“明天叫人来修。”
“知道了,刘姐你啥时候回来啊?”
“过两天。”刘望男顿了顿,“店里你给我盯紧点,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她捏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。这一趟出来,本是陪太忠去看个煤窑,转一圈就回去的,现在倒好,人也捡了,架也打了,警察也惊动了,什么时候能回去,连她自己都说不准。
她扭头看了看后座,丁小宁靠着车门,眼睛闭着,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,眉心那个小疙瘩一直没舒开。
又过了不知道多久,村里头隐隐约约传过来一阵吵嚷声,像是有很多人在一块儿说话,嗡嗡嗡的,越来越近。刘望男从车窗里探出头去,往村口那边张望,就看见巷子口涌出来一大群人,黑压压的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有扛锄头的,有抱孩子的,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跑在最前头,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着什么。
人群当中,被围得严严实实的,正是陈太忠。
那家伙个子高,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脑袋,这会儿正一边往外挤,一边扭着头冲四下里赔笑脸,两只手一会儿举起来往下压,一会儿又让人拽住了袖子,那副狼狈样,刘望男还是头一回见,看得她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。
丁小宁也趴到车窗边上,瞧着那个被上百号人围在当间的男人,瞧着那些村民扯着他的袖子、拍着他的肩膀,脸上全是笑,嘴里全是“陈村长”,心里头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。
她远远地瞧见,人群里有个光屁股的小男孩,骑在他爹的脖子上,手里攥着个红透了的柿子,伸长了胳膊往陈太忠那边递,好几回都够不着,急得哇哇直叫。陈太忠伸手接了过来,在那孩子的脑袋上揉了一把,孩子咯咯地笑,他爹也咧着一嘴白牙乐。
丁小宁看着这一幕,看着那个男人手里托着个柿子,让人推来搡去还赔着笑脸,跟去年长途车站边上那个凶神恶煞的人,怎么也对不上。
在她心里,这家伙或许算不上坏透了,可怎么也跟好人搭不上边。去年那个晚上,他是怎么收拾她那帮人的,她到现在想起来还腿肚子转筋,今天那五个人,他又是怎么收拾的,她没看见,可她看见了那辆让人推着飞跑的面包车。这么一个人,怎么会有这么多老百姓围着他转?
“望男姐,”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,“他跟这些人很熟么?”
“熟啊。”刘望男笑着说,“为官一任,造福一方。他在这儿干过一个月的代理村长,常大姐娘儿俩跟我说过,他给村里修路,拉投资,为大伙儿做了不少好事呢。”
“一个月?”丁小宁愣了愣。
“就一个月。”刘望男点点头,眼睛还盯着那边人堆里的陈太忠,嘴角翘着,“一个月就让人家记成这样,你说他算不算有本事?”
丁小宁没接话。
白凤乡,东临水。
她心里猛地一沉,那次让她栽了大跟头的仙人跳,坑的那个人,不就是从白凤乡回城的么?那天晚上,他背着个破包从长途车上下来,穿得土里土气的,一看就是个乡下来的愣头青,她挑中他,就是看他好欺负。
眼前一晃,又是那面墙。好端端一堵砖墙,一眨眼就没了,冬天的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,钻进她的领口,冻得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她使劲眨了眨眼,把那个画面眨了回去。
那时候的他,可没现在这么威风八面,谁能想到,这么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小子,竟这么难招惹?
丁小宁心里一阵苦笑,攥着那个汽水瓶子的手指头,捏得瓶身咯吱咯吱响。
陈太忠一溜小跑冲到车跟前,拉开副驾驶的门就往里钻,屁股还没坐稳,就拍着仪表台嚷开了:“开车开车!快开车!不行了不行了,这帮人热情得我实在是受不了。”
刘望男笑得直不起腰来,手忙脚乱地去拧车钥匙。
陈太忠扭过身子,把脑袋探出车窗,冲着追到晒谷场边上的那群人连连招手:“这次太匆忙了,我还有事!下回再来跟大伙儿好好聊!”
“陈村长,煤窑的事你可别忘了!”
“陈村长,我家老二!”
“陈村长。”
505的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,刘望男一脚油门,车子蹿出去老远,把那一片喊声甩在了后头。陈太忠还扒着车窗往后瞧,看见老支书站在人群前头,举着那根旱烟袋冲他晃了晃,他也冲老支书挥了挥手,这才把脑袋缩回来,靠在座椅上,长长地出了口气。
车子开到村口,刚要拐上公路,旁边一户人家的院门里冲出来一个裹着蓝头巾的老太太,怀里抱着个柳条篮子,颠着一双小脚往这边赶,一边跑一边招手。刘望男赶紧踩了刹车。
老太太扒着车窗,喘得说不出话来,把那个篮子往陈太忠怀里一塞,篮子里老太太扒着车窗,喘得说不出话来,把那个篮子往陈太忠怀里一塞。篮子里是二十来个鸡蛋,拿干草垫着,还有一捧带壳的花生。
“陈村长,拿,拿着,路上吃。”
“大娘,这可不行。”
“拿着!”老太太把眼一瞪,“嫌弃俺的东西不是?”
陈太忠让她瞪得没了脾气,只好把篮子抱住了,连声道谢。老太太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后两步,冲他直摆手,让他们赶紧走。
刘望男重新挂上挡,车开出去老远了,陈太忠还抱着那个篮子,低头看着里头的鸡蛋,半天没说话。
“他们很欢迎你嘛。”刘望男一边打着方向盘,一边从眼角里斜他,憋着笑,“居然能把你追得抱头鼠窜,你这么狼狈的时候,我还真没见过几回。”
“欢迎是欢迎。”陈太忠揉着让人拽皱了的袖子,苦笑一声,“不光是欢迎,农民们其实也挺现实的。”
“怎么个现实法?”
“念我的好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,是把哥们儿当成财神爷了。”陈太忠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,“有想进水泥厂上班的,有想让我劝吕强修水库的时候把工钱提一提的,人家说得可明白了,水库将来是村里人自己用,可吕老板不是钱多么?”
刘望男噗嗤又笑了。
“还有更热闹的呢。”陈太忠接着说,“我就提了一嘴,说有朋友开煤窑缺人,好家伙,一村子人跟疯了似的,有人说下井一个月能拿一千,我说没那么多,五百就不错了,最多七八百,还危险,你猜怎么着?”
“怎么着?”
“我越解释,他们越来劲。”陈太忠两手一摊,“五百也是钱,七八百更是钱,一个月五百,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天上掉馅饼。我再说下去,他们能把我扛起来直接扔进煤窑里去。”
刘望男笑着笑着,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:“下井可不是闹着玩的,你别真把一帮庄稼汉往井底下一扔就不管了。”
“知道,你上回就念叨过。”陈太忠摆摆手,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他又说起了水库,说起乡里想插一脚,说起老支书那张嘴,说得眉飞色舞,说到乡里教师工资半年没发、还要专门拨钱出来专款专用的时候,自己先嗤地笑了一声:“蚊子再小也是肉,老支书这话,说得一点都不错。”
刘望男一边开车一边听,时不时嗯啊两声,听到后来,忍不住问:“那这水库,到底还修不修了?”
“修,怎么不修?”陈太忠哼了一声,“老吕那家伙让乡里一咋呼就缩了,我正好找他算账去。”
丁小宁缩在后座上,听着前头两个人一来一往,一句话也插不上,只好又把脸贴到了车窗玻璃上。窗外的山影子让夕阳染得发红,柿子树一棵挨着一棵,从车窗边上往后跑,没过多久,前头那排冒白烟的厂房就又露了出来。
凡尔登水泥厂的大门,是两根水泥柱子撑着一道铁栅栏门,柱子上刷着白灰,一边写着“质量第一”,一边写着“信誉至上”,字是红漆描的,让灰扑得发了暗。大门里头是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,两边堆着小山似的石料,几台铲车停在石料堆边上,铲斗里还剩着半斗碎石头。
刘望男把车停在大门外头,扭过脸来问他:“往哪儿开?”
“我哪儿知道。”陈太忠理直气壮,“我说了,我也没来过。”
刘望男瞪着他,瞪了好半天:“那你还让我往这儿开?”
“你等着,我把吕强喊出来,这路我也不认识。”陈太忠摸出手机,翻出吕强的号码拨过去。电话响了三四声就通了,那边吕强的嗓门大得震耳朵,背景里轰隆轰隆的,像是在车间里。
“老吕,我在你厂子门口呢,出来接一接。”
那边愣了一愣,紧接着就是一串哈哈大笑,没等他再说,电话就挂了。
等吕强出来的那会儿工夫,后座上的丁小宁往前探了探身子,凑到刘望男的椅背后头,小声问:“望男姐,晚上,我睡哪儿?”
刘望男从后视镜里瞧了瞧她,又瞧了瞧正把手机往兜里揣的陈太忠,压低了嗓子说:“你别管,我替你张罗。”
丁小宁应了一声,又缩了回去。
没过五分钟,大门里头就晃出来一个胖胖的身影,挺着个将军肚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拉链只拉到肚皮上头,拉不上去了,脑门上油光锃亮的,一边走一边拿手帕擦汗,老远就张开两条胳膊:“哈,太忠,稀客啊,稀客!什么风儿把你给吹来了?”
“唉,算我倒霉。”陈太忠推门下车,一边摇头一边叹气,“六点了,我还找你有点事儿呢,今天就住你这儿算了。你厂子里有招待所没有?”
“招待所?”吕强苦笑了一声,拿手帕在脑门上又抹了一圈,“我这屁大的厂子,哪儿来的招待所?有大客户来,我都是安排到乡里去住的,你这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探着脑袋往车里瞅。夕阳照在车窗玻璃上,反着光,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,隐隐约约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个女的,扎着马尾,一身蓝白运动服,侧脸生得很是周正,后座上好像还缩着一个,瞧不太真切。
吕强心里有数了,脸上的笑登时就变了味儿,冲陈太忠挤了挤眼睛,压着嗓子说:“嗯,要是三个人的话,我倒是还能安排安排。正好,厂里十一万伏的配电室,是个独门小院,值班室刚装修过,还没启用,里头的床和被褥都是新的,就是。”
他顿了顿,眼睛又往车里溜了溜:“就是只有两张一米五的小床,不知道你,方便不?”
一米五?陈太忠仔细回忆了回忆中学里用的那块三角板,长边多长,短边多长,在心里叠了叠,估摸出了个大概的宽窄。
“够了够了。”他大手一挥,“我平常睡的床,还没这么宽呢。”
吕强看着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,心里嘀咕了一句:你是够了,再加上你那个女司机,有些花式可就玩不尽兴了。
这话他当然没敢说出口,只是嘿嘿地干笑了两声。
刘望男这时候也推门下了车,冲吕强点了点头,笑着叫了一声“吕总”。吕强一看清她的脸,眼睛都直了,心说这小子艳福不浅,嘴上赶紧应着:“哎,你好,欢迎欢迎。”
“吕总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刘望男笑盈盈的,说话客客气气,“我们车上还有个小妹妹,能不能麻烦您另给她安排个地方?您厂里的女工宿舍,有空铺没有?”
吕强愣了愣,又往后座上瞄了一眼,这回看清了,是个脑门上带着伤的年轻姑娘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,下头配着条蹭脏了的黑皮裙,正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,一对上他的眼睛,又缩了回去。
他心里转了好几个弯,脸上却一点不露,满口答应:“有,我问问。”
他掏出自己那部砖头似的大哥大,拨了个号,冲着话筒嚷:“喂,食堂么?让王嫂接电话,王嫂啊,你那屋是不是还空着一张铺?对,有个小姑娘,今晚上在你那屋凑合一宿,什么?九点?行,九点就九点,你收拾完了过来领人,在配电室那边。”
挂了电话,他冲刘望男说:“王嫂是我们食堂的,那屋就她一个人住,空着一张铺,被褥都是现成的。她得收拾完食堂才能过来,九点钟来配电室领人。”
“太谢谢您了,吕总。”刘望男道了声谢,回头冲车里招了招手,“小宁,下来吧。”
丁小宁慢慢地推开车门,钻了出来,低着脑袋站在刘望男身后,两只手揪着运动服的下摆,冲吕强小声叫了一声:“吕总好。”
“好。”吕强应了一声,眼睛在她和刘望男之间来回转了两圈,又转到陈太忠脸上,嘴巴张了张,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只是那眼神里头的意思,傻子都看得出来。
陈太忠装没看见,伸了个懒腰:“老吕,先别站在这儿喂蚊子了,我饿了。”
“走走走,吃饭吃饭!”吕强一拍脑门,“我这就让食堂开小灶!”
吕强冲门卫室里吼了一嗓子,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门卫哗啦哗啦地把铁栅栏门推开了。吕强也不坐车,挺着肚子走在505前头,一边走一边回头比画着,让刘望男跟着他往里开。车轱辘轧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,颠得车里的人东倒西歪,那篮子鸡蛋在陈太忠怀里磕得咯咯响,他赶紧拿胳膊护住了。
路边的石料堆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白灰,车开过去,扬起一片灰雾,扑在挡风玻璃上,刘望男开了两回雨刮器,刮出来两道扇面,外头还是灰蒙蒙的。
“这地方,”刘望男咂着嘴,“我这车洗一回就得二十块钱。”
“回头让老吕给你洗。”陈太忠说,“他有钱。”
吕强的办公室在厂区最里头那栋二层小楼上,屋子不小,一张大班台占了半间,班台后头的墙上挂着一幅“厚德载物”的字,裱得金光闪闪,也不知道是哪位书法家的手笔。靠窗那边摆着一张圆桌,平时大概是拿来打牌的,这会儿已经铺上了一块红格子桌布。
菜是一盘一盘从食堂端过来的,炒南瓜丝,拍黄瓜,醋溜白菜,凉拌苦苣,蒜蓉茄子,还有一大碗土鸡炖蘑菇,汤面上漂着一层黄澄澄的鸡油。端菜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,围裙上全是油渍,进进出出地跑了好几趟,跑得满头大汗。
吕强从班台底下摸出两瓶酒来,往桌上一墩:“飞天茅台,我藏了好些年了,今天高兴,开了。”
“哟,老吕,下血本了啊。”陈太忠瞟了一眼那酒瓶子上的红飘带。
“你来了,我能不下血本么?”吕强拧开瓶盖,先给他满上,又要给刘望男倒,刘望男拿手捂住了杯口,笑着说开车开了一天,头疼,喝点水就行。吕强也不勉强,转过身去又要给丁小宁倒,那丫头吓得赶紧摇头,摇得跟拨浪鼓似的。
“对了,还没请教,这位。”吕强端着酒杯,冲刘望男欠了欠身子。
“刘望男。”刘望男放下筷子,大大方方地说,“在城里开了家娱乐城,叫幻梦城,做点小生意。”
“幻梦城?”吕强一拍大腿,“听说过!就在市中心那块儿,是不是?我上回进城,还听人说起过,说那儿的包间装修得气派。”
“吕总过奖了,就是个混饭吃的地方。”刘望男笑着说,“吕总哪天进城,赏光过去坐坐,我给您留个好包间。”
“一定!”吕强笑得眉开眼笑,又冲陈太忠挤了挤眼睛,那意思是,你小子行啊,连开娱乐城的老板娘都让你给收了。
陈太忠只当没看见,低头喝他的酒。
“都是厂里地里现摘的,不值什么钱,就是个新鲜。”吕强夹了一筷子苦苣放到陈太忠碟子里,“咱们厂里那个大师傅,手艺一般,凑合吃。”
这话倒真不是客气。那盘蒜蓉茄子咸得齁人,醋溜白菜酸得倒牙,土鸡炖蘑菇的火候也差了点,鸡肉嚼起来跟嚼皮筋似的。吕强自己尝了一口,脸就黑了,冲门外吼了一嗓子,把端菜的小伙子叫进来,指着那盘茄子:“端回去,让老刘重新炒,少搁盐!他那盐不要钱是怎么着?”
小伙子端着茄子灰溜溜地出去了,没过一会儿,又端着一盘炒鸡蛋进来,说茄子没了,师傅让先上个鸡蛋垫垫。吕强拿筷子扒拉了两下那盘鸡蛋,嘴里骂骂咧咧的,又把醋溜白菜也给撤了。
陈太忠倒是无所谓,他吃什么都行,咸了就着酒,酸了也就着酒,一杯茅台下去,嘴里那股苦涩的茶味儿算是彻底冲干净了。
刘望男却是胃口大开,一筷子接一筷子,专挑那几盘青菜下手。她在凤凰城里待久了,馆子里的菜吃是吃过不少,可要吃到这么新鲜的,还真不容易,这苦苣,这黄瓜,嫩得能掐出水来,一嚼满嘴清香。女人嘛,认这个,说是养颜,比吃什么补品都强。
“刘,刘小姐,多吃点。”吕强看她吃得香,脸上也有光,“喜欢的话,回头我让人摘两筐给你带回去。”
“那可太好了,谢谢吕总。”刘望男笑着说。
丁小宁一直低着头扒饭,扒得很快,碗里的饭下去了一大半。她听着桌上几个人说话,听到吕强说要给刘望男摘菜,筷子停了停,抬起头来,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。
陈太忠眼皮一抬,一个眼神扫过去。
丁小宁嘴张了一半,又合上了,脑袋一低,埋头接着扒饭,扒得比刚才还快,连那盘炒鸡蛋都没敢再伸筷子。
吕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又犯起了嘀咕,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路?可他看了看陈太忠那张若无其事的脸,到底还是没敢问,端起酒杯来又跟陈太忠碰了一杯。
酒过三巡,吕强的话匣子也打开了,端着酒杯问东问西,问招商办这阵子都忙些什么,问秦主任身体怎么样,问他听说市里要搞个什么大项目,是不是真的。
“项目?”陈太忠夹了一筷子拍黄瓜,“项目多着呢,天天有人来谈,磨来磨去,十个里头能落地一个,就算烧高香了。”
“那也比我们强。”吕强叹了口气,“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,求爷爷告奶奶,就为了从银行里贷点款,跑一趟腿就得送一回礼,送完了礼还不一定能办成。你们招商办倒好,人家是捧着钱来求你们。”
“你这话说的,好像我们招商办是收钱的地方。”陈太忠斜他一眼。
“不是不是,我嘴笨。”吕强赶紧端起酒杯,“我自罚一杯!”
他一仰脖子把酒干了,辣得直吐舌头,又给陈太忠满上:“太忠,往后有什么好项目,可别忘了你老哥我。水泥这东西,盖楼修路搞建设,哪样离得了?”
“这个好说。”陈太忠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,“凤凰往后要盖的楼多着呢,你那水泥只要质量过得去,我给你牵个线还不是顺手的事?”
吕强一听这话,眼睛都放光了,又是一杯下肚,连说了好几声“够意思”。
刘望男在旁边听着,嘴角带笑,筷子却一刻没停。
两瓶茅台,吕强喝了小半瓶,脸就红得跟猴屁股似的,剩下的全进了陈太忠的肚子。吕强看着他面不改色地一杯接一杯往下灌,心里直发毛,这小子的酒量,简直是个无底洞。
吃完了饭,天已经黑透了。吕强叫了个保安,打着手电,领着他们往配电室那边走。
配电室在厂区的东北角上,单独圈着一道红砖墙,顶上拉着铁丝网,院门上挂着一块牌子,白底红字写着“高压危险,闲人免进”,底下还画着个骷髅头。院子里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底下是配电柜,二楼就是值班室。
保安在前头开了楼门,摸着墙拉亮了楼道里的灯,领着他们上了二楼。
值班室的门一推开,一股新油漆和胶水混在一块儿的味道就扑了出来,冲得人鼻子发痒。保安伸手在门边上啪嗒啪嗒按了几个开关,屋顶上十几根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亮了,嗡嗡地响着,把整间屋子照得明晃晃的,亮得跟白天似的。
屋子挺大,地上铺着一块一块灰白色的防静电地板,踩上去有点发空,走一步咚咚地响。四面墙刷得雪白,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挂。屋子当间一溜摆着一排仪表盘,灰绿色的铁皮柜子上嵌着一个个圆的方的表头,表针一动不动地指着某个刻度,还有几排红红绿绿的指示灯,一闪一闪地亮着。仪表盘前头摆着一张木头的值班椅,四条腿上还缠着防磕碰的塑料膜,一看就是新买来的。
靠墙那边,并排放着两张一米五的床,铁架子刷着绿漆,上头铺着崭新的被褥,蓝白格子的床单,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,枕头上还套着没拆的塑料袋。
墙那边,隔着一道墙,变压器一直在嗡嗡地响,闷声闷气的,听久了,耳朵里跟塞了一窝蜜蜂似的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保安说,“热水在一楼的水房里,暖壶在那边柜子上,厕所在楼梯口。”
“行,辛苦你了。”陈太忠冲他点点头。
保安转身下楼去了,咚咚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,没了。
刘望男站在门口,打量着这屋子,先看了看那排闪着灯的仪表盘,又看了看墙边那两张小床,最后扭过脸来,冲陈太忠挑了挑眉毛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:这就是你说的“够了够了”?
陈太忠假装没看见,走过去在床沿上按了按,弹簧嘎吱嘎吱地叫了两声:“挺好,挺结实。”
丁小宁跟在刘望男后头,站在门槛边上没往里进,眼睛四下里转着,转到那两张床上,又飞快地挪开了,脸上的神情有点不自在。
刘望男回头看了她一眼,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进了屋:“进来坐着,王嫂九点才来呢,你在门口杵着干什么?”
丁小宁让她拽到一张床边上坐下了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的,跟个小学生似的。
陈太忠看看手表,才七点出头。他看看刘望男,又看看丁小宁,心里多少有点不放心。这丫头今天是吓破了胆,可她骨子里是个什么人,他心里有数,去年那帮人里头,就数她最会算计。
刘望男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,冲他摆摆手:“你忙你的去吧,我们俩在这儿待着,等王嫂来。”
陈太忠还是有点犹豫。
“放心吧。”刘望男压低了声音,冲他眨了眨眼,“我当过兵,练过舞蹈,手上有两下子,她要是敢作怪,我收拾得了她。”
陈太忠想想也是,刘望男那身板,那股子利索劲儿,真动起手来,这丫头未必是对手。再说了,这丫头身上一分钱没有,大晚上的,荒山野岭,她能跑到哪儿去?
“那行。”他点点头,冲门外喊了一声,“老吕,走,陪我出去转转,消消食!”
吕强本来在楼道里抽烟,听见这声喊,赶紧掐灭烟头,应着声,跟着他下了楼。
两个男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远了。刘望男把手包往自己那张床的枕头边上一扔,车钥匙在包里哗啦响了一声,她也没在意,起身走到窗户跟前,推开半扇,让外头的凉风灌进来,冲一冲屋里那股油漆味儿。
窗户底下是配电室的院子,院墙外头黑黢黢的,远处磨机车间里还在轰隆轰隆地响,窑头那边的火光一闪一闪的。
她背对着屋里站了一会儿,听见身后那张床的弹簧嘎吱响了一声,回过头去,丁小宁还坐在原处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地上的防静电地板,一动没动。
丁小宁坐在床边上,犹豫了好半天,小声问了一句:“望男姐,那个王嫂,是什么人?”
“食堂做饭的,吕总不是说了么。”刘望男在另一张床边上坐下,拿手扇着风,“一个大姐,你跟她住一晚上,有什么好怕的?”
“我不是怕。”丁小宁低着头,“我就是,没跟生人一个屋睡过。”
刘望男瞧了她一眼,没说话,心里却想,这丫头嘴里没几句实话,这一句兴许倒是真的。
水泥厂是依着山坡建起来的,厂区一层一层往上走,最底下是石料场和装车的站台,往上是破碎车间和磨机车间,再往上,就是那两根大烟囱和窑头。夜里的厂子没歇,磨机车间里轰隆轰隆地响,窑头那边亮着一片橘红色的火光,把半边山坡都映红了,空气里飘着一股呛鼻子的石灰粉味儿,吸一口,嗓子眼里都发干。
“对了,太忠,你今天怎么有空跑这么远?”吕强一边走一边问,“你们招商办那么忙,你倒有闲心往山沟里钻。”
“请了五天假。”陈太忠说得轻描淡写,“歇歇。”
“五天?”吕强瞪大了眼,“你们秦主任能放你?”
“他不放也得放,我这阵子连轴转,眼睛都熬红了,再不歇,就得进医院了。”陈太忠揉了揉眼皮,揉得跟真的似的。
吕强瞅着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,怎么看都不像熬红了眼睛的样子,心说这小子说瞎话都不打草稿,嘴上却连连附和:“是该歇歇,是该歇歇,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。”
两个人顺着一条水泥台阶往山上走,一直走到厂区最高处的一块平台上。平台边上砌着一道矮墙,外头就是黑黢黢的山坡,往下望,能瞧见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,那是白凤乡,再远一点,黑乎乎的一团,是东临水。
陈太忠扶着矮墙站住了,看着山下那片灯火,看了好半天,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。
山风吹过来,把窑头那边的热气和石灰味儿吹散了一些,陈太忠深深地吸了口气,只觉得胸口里空落落的。今天这一天,又是推车,又是拿灵识四下里扫,体内那点仙力,花出去了一大截,到现在还没缓过来,丹田里头空荡荡的,跟个漏了底的米缸似的。
得找个机会好好补一补了,他心里念叨着,眼睛却还盯着山下那片灯火。
“老吕啊。”
“哎。”吕强在旁边应着,心里有点发毛,这小子一叹气,准没好事。
“你瞧,看着自己工作过、战斗过的地方,”陈太忠的声音拖得长长的,“这感觉,就是不一样啊。”
吕强浑身的鸡皮疙瘩登时就起来了,连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他打了个哆嗦,往后退了半步,上上下下打量着陈太忠:“太忠,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,有什么事你直说,别这么酸叽叽的,我听着瘆得慌。”
陈太忠回过头来,看着他,咧嘴一乐:“瞧你这点出息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拿眼角往配电室那个方向扫了扫。那栋小楼二楼的窗户亮着白晃晃的灯光,十几根灯管照得窗玻璃一片雪亮,隔着这么远,看不清里头的人影。他心里惦记着,拿灵识远远地往那边探了探,屋里两个人一个坐在床边,一个靠着仪表盘站着,谁也没搭理谁,倒也相安无事,他这才把灵识收了回来。
“我这不是出息不出息的事。”吕强拿手帕擦了擦脑门,又往山坡下头的配电室那边瞄了一眼,那边小楼二楼的窗户亮着,“对了,太忠,我问你个事儿,你别不爱听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不是跟吴言好着呢么?”吕强压着嗓子,凑过来,“怎么又带来俩丫头?那个开车的我瞧着就不一般,那个小的,脑门上还挂着彩。”
陈太忠头登时就大了。吕强这家伙,打从当初在白凤乡那会儿,就认定了他跟吴言有一腿,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,后来他也懒得解释了,由着他瞎猜。这会儿又把这茬翻出来,他也不打算认,也不打算不认。
“这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。”他摆了摆手,岔开话题,“说正事。水库的事,到底怎么样了?我今天去东临水,老支书跟我念叨了一后晌,说你让乡里一咋呼,就缩回去了?”
吕强嘿嘿干笑,有点不好意思,又有点得意:“缩?那是我以退为进。”
“怎么个以退为进法?”
“过两天就开工了。”吕强说得轻描淡写,“名字的事,我现在也不告诉他们,到时候水库修起来,命名权在我手里,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,省得水库还没修,先在名字上扯起皮来。”
“乡里不是要掺乎么?”
“都是瞎咋呼。”吕强一摆手,“我就一个态度,你们要修,你们修,我就不管了,钱我也不出,水泥我也不给。你看他们修得起修不起?”
“他们修不起。”
“对喽。”吕强一拍巴掌,“再说了,幸亏邝舒城下去了。我让王小虎跟乡里打了个招呼,张衡乡长再帮着敲敲边鼓,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。反正从来都是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,小鬼那头,有人帮你说句话,比你自己磨破嘴皮子都管用。”
王小虎?陈太忠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这人他没打过交道,可也听说过,红山区的区委副书记,兼着区人大主任。邝舒城辞职以后,红山区的区委书记空了出来,区长梁建勤盯着这个位子盯了好久,到头来没上去。梁建勤是秦系的人马,段卫华死活看不上,倒是王小虎得了章尧东的赏识,一举上了位。
吕强是个舍得投资的商人,当初他这个副村长,都能从吕强身上刮下点油水来,王小虎还没得势的时候,吕强就跟他处得不错,逢年过节,烟酒没少送。如今王书记上了台,给白凤乡打个招呼,算多大点事?
陈太忠想到这儿,心里忍不住乐了。
邝舒城那家伙,当初是他无意之间给整下去的,谁能想到,整下去一个邝舒城,倒把王小虎给捧上去了,王小虎一上去,水库的事就顺了。哥们儿这远见,简直不是一般地强大。
“乐什么呢?”吕强瞅着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陈太忠收了笑,“想起了一个故人。”
两个人从平台上下来,顺着厂区里的路慢慢往回溜达。路过磨机车间的时候,吕强非拉着他进去看看,说是新上的设备,从德国进口的,花了大价钱。
车间里热得跟蒸笼似的,几台大磨机轰隆隆地转着,震得脚底下的水泥地都在发颤,说话得扯着嗓子喊才听得见。几个工人戴着口罩和安全帽,浑身上下让灰扑得白一块灰一块的,跟刚从面缸里爬出来似的,看见吕强进来,都直起腰来喊了声“吕总”。
“这台,日产两百吨!”吕强拍着一台磨机的铁壳子,冲他喊,“去年这时候,咱们厂一天才出多少?现在翻了一番还多!”
“行啊老吕,发了。”陈太忠也冲他喊。
“发什么发,都是给银行打工!”吕强嘴上这么喊,脸上的得意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两个人从车间里出来,耳朵里还嗡嗡地响。夜风从山坡上刮下来,带着一股凉意,把身上那点热乎气吹散了。吕强从兜里摸出一包中华,抽出一根递过来,陈太忠摆摆手没接,吕强也不勉强,自己叼上,拿打火机点着了,深深地吸了一口,吐出一串烟圈。
“太忠,你今天来,除了水库的事,还有件事儿呢吧?”吕强眯着眼睛看他,“说吧,需要我帮什么忙?”
陈太忠挠了挠头。他总觉得自己还忘了点什么,可一时又想不起来。
吕强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吭声,倒先开口了:“那我先说一件。上回你帮着催的那些欠款,现在已经催回来八百多万了,有几家拖了三四年的,也都乖乖把钱吐出来了。按咱们当初说好的,你拿一成,这钱你真不要?”
“说了不要就不要。”陈太忠想都没想。
“你别跟我客气。”吕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“我知道你现在在招商办,也不缺这几个钱,可你要是一时手头紧,用钱,我先给你拿二三十万,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?”
陈太忠摇摇头,摇着摇着,心里倒是一动。
他扭过脸来看着吕强,慢悠悠地说:“钱我是不要。不过嘛,水库既然要叫那个名字,我一分钱不出,也不像话,说出去让人笑话。这么着,你从那一成里头,划三十万出来,算我给水库出的,你没意见吧?”
吕强愣住了,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,烟灰掉在了鞋面上都没觉出来。
他眼前一阵金星乱冒。
早知道这小子是这个意思,他刚才何必说什么二三十万?他一百万都敢许!反正这钱这小子又不往兜里揣,从左手倒到右手,全花在他吕强自己张罗的水库上,名字是人家的,钱是从他吕强该给人家的那一成里扣的,这一里一外,人家又省了几十万的面子钱,他吕强倒还得承人家一个情。
更让他郁闷的是,这小子做事天马行空,东一榔头西一棒槌,自己怎么算都算不过他。
“没,没意见。”吕强干笑两声,把烟塞回嘴里,狠狠地吸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,“太忠,你这算盘打得,比我们做生意的都精。”
“我这叫支援家乡建设。”陈太忠一本正经。
吕强翻了个白眼,懒得跟他贫。
陈太忠这时候倒是想起来了,一拍脑门: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我弄了个煤窑,在金乌区那边,就是招不着人下井,我今天去东临水,就是想看看能不能从村里带点人过去。”
吕强一听“煤窑”两个字,心里咯噔一声。
我早该知道!这小子大老远跑到这山沟里来,又是看水库,又是串村子,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!
他心里骂着,脸上却笑得跟朵花似的:“哎呀,煤窑啊!太忠你这,你这真是及时雨啊!我这水泥厂,一年到头就得用煤,烧窑,发电,哪样离得开煤?咱俩这关系,没的说,你那窑口出了煤,往我这儿拉,我肯定给你现结!”
这话说出口,他心里又是一阵肉疼。眼下煤炭不景气,满世界的煤窑老板都求着他收煤,他向来是随行就市,能压就压,能拖就拖,欠着人家煤款好几个月不给,人家也只能干瞪眼。可这一家的煤款,他敢压么?他敢拖么?
陈太忠倒是真没想到这一层,听他这么一说,眼睛亮了:“我还真没想起来,你这儿是用煤大户。有老吕你这句话,我这压力可小多了。”
装,你就继续装!吕强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,脸上的笑却堆得更厚了:“那是,有事儿你说话。”
“那你打算从东临水招多少人?”吕强又问,“十个八个,还是三五十个?”
“先招二十来个吧,多了也管不过来。”陈太忠想了想,“窑口不大,一口气塞进去太多人,井底下转不开身,反倒容易出事。先干着,干顺了再说。”
“也是,稳当点好。”吕强点点头,心里却在飞快地拨着算盘,二十来个人下井,一天能出多少煤,一个月能往他这儿拉多少车,现结的话,他每个月得多掏多少现钱出去,越算越觉得腮帮子疼。
陈太忠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。他买那个煤窑,原本也没指望着它赚什么大钱,就是想着能帮东临水一部分人有口饭吃,有个挣钱的地方,谁想到七拐八拐,倒冒出了个现成的买主来。这年头,煤挖出来不愁卖,钱拿到手不用等,下井的人工钱就能按月发得出来,这窑口就算是盘活了。
他心情大好,伸手在吕强的肩膀上拍了拍:“老吕,够意思。”
吕强让他拍得一趔趄,苦着脸,心说你拍的不是我的肩膀,是我的钱包。
两个人又往前溜达了一段,路过食堂后头的时候,食堂的窗户里还亮着灯,里头哗啦哗啦地响着刷锅洗碗的声音,一个系着白围裙的胖大姐正撅着腰,拿大铁勺往泔水桶里刮锅底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。
“那就是王嫂。”吕强朝那边努了努嘴,“干活麻利,人也实诚,就是嗓门大,夜里打呼噜跟打雷似的,跟她住一屋的,没几个受得了。”
“那你还让人家小姑娘跟她住?”陈太忠斜他一眼。
“厂里就那么一张空铺,我有什么办法?”吕强两手一摊,“凑合一宿,又不是天天住。”
不知不觉,两个人在厂里转了快两个钟头。九点来钟,山上的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起来,凉飕飕的,吹得人后脖颈子发冷。吕强只穿着一件夹克,冷得直缩脖子,打了个哆嗦,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拿脚碾灭了:“走,太冷了,回我办公室再聊会儿,我那儿还有半瓶茅台。”
他话还没说完,就听见山坡底下传过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在路上乱晃,越来越近,一直照到了两个人跟前。
一个保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帽子都跑歪了,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粗气,才抬起头来,指着配电室的方向,结结巴巴地喊:“吕总,陈村长,那啥,配电室的值班室,打起来了!”

第六十四章 丁小宁的家事

那保安是东临水招来的后生,跑得满头大汗,看见陈太忠,嘴里那声“陈村长”喊得格外顺溜:“没人敢进屋,就听见里头乒乒乓乓响了几声,还有女人尖叫,屋里有仪表呢,您快去看看!”
吕强竖着耳朵听了听。配电室那边静悄悄的,只有变压器嗡嗡地响,几声就没了动静。他心里登时大定,冲陈太忠一摆手:“太忠,这是你的家务事儿,我就不掺乎了。”
陈太忠瞪了他一眼,晃悠着往配电室那边去了。
保安瞅着他的背影,凑到大老板跟前套近乎,压着嗓子问:“吕总,那俩女的,是陈村长什么人啊?”
“床上的人呗。”吕强随口就说。
保安吓了一跳:“两个都跟他……那啥?”
吕强白了他一眼:“这不是废话么?”
保安嘿嘿干笑两声,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,没再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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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太忠推开值班室的门,登时就傻了眼。
满地都是碎玻璃碴子,一只玻璃杯摔成了好几瓣,暖壶倒在墙根底下,水淌了一地。刘望男脸朝下趴在防静电地板上,右胳膊让人反拧在背后,左胳膊压在身子底下,脸蛋贴着地板,头发散了一地。丁小宁骑在她背上,一只手拧着她的胳膊,一只手卡着她的后脖颈子,呼哧呼哧地喘粗气,皮裙上蹭了一道灰。505的车钥匙掉在门边上,离他的脚尖不到半尺。
“我说望男啊,”陈太忠扶着门框,“你不是说你练过军体拳的么?怎么会这样?”
丁小宁听见声音,慌忙从地上抓起一块玻璃杯的碎片,抵在了刘望男耳根底下,手直哆嗦:“你……你别过来,我有话说……”
陈太忠的脸冷了下来。他最不喜欢的,就是让人拿什么东西逼着。
“我现在心情好,给你说话的机会。”他冷冷地说,“不过,你先给我站起来。”
丁小宁二话没说,把那块碎玻璃往地上一扔,松开手站了起来,退到仪表盘边上。她要的就是一个说话的机会。
刘望男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,脸上青一阵红一阵,揉着胳膊就要往前扑:“太忠,你帮我按住她!我非揍她一顿不可!”
“望男!”陈太忠轻喝了一声。
他也不看她,拖过那把值班椅,在屋子当间坐下,回过头来。刘望男咬着嘴唇站了一会儿,到底还是乖乖地走了过来。
“这才乖嘛。”陈太忠抓着她的胳膊往怀里一带。刘望男一屁股坐进他怀里,他搂着她的腰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“听她说说。”
刘望男气鼓鼓地哼了一声,三言两语把原委说了。她去水房洗了把脸,回来就看见这丫头攥着她的车钥匙往门口溜,她一把逮住,两个人撕扯起来,这丫头下手真黑,一记膝盖撞在她小肚子底下,一记胳膊肘子撞在她左胸外侧,疼得她差点背过气去,就让人压在了底下。
“这丫头,也就是今天没吃饱。”她恨恨地瞪着丁小宁。
陈太忠弯腰把门边那串车钥匙捡起来,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,抛了过去。刘望男一把接住,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都白了,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那丫头,像是怕她再扑上来抢似的。
丁小宁靠着仪表盘站着,胸口一起一伏,过了好半天才把气喘匀了,抬起头来,说话倒是光棍:“大哥,今天是你救了我,这份情我领了。以前我冒犯过你,不知者不怪。你今天的忌讳,我心里有数,你交代我一件事,我肯定给你办妥,今天的事我要是说出去,就让我死了都让人挫骨扬灰!”
陈太忠把脑袋埋在刘望男的脖颈里,闻着她头发里那股洗发水的香味,抬都没抬:“说点有用的吧。这种废话,你说得不累,我听得还累。”
丁小宁的心往下一沉,咬了咬牙:“我跑,是怕你。我不跑了。我求你帮我对付一个人。”
“对付谁?”陈太忠嘬着牙花子,“凭什么?”
丁小宁嘴唇哆嗦了好几回,眼泪到底还是下来了,她再也忍不住,放声大哭:“那个人渣,害得我家倾家荡产,家破人亡!我要报仇啊!”
刘望男扭过头来,看了陈太忠一眼。
陈太忠心里嘀咕,见义勇为这种事,跟脑子灵不灵光到底有没有关系?他叹了口气:“好吧,你先说说,希望你别骗我。”
丁小宁拿袖子抹了一把脸,抽抽搭搭地说开了。
“我爸年轻的时候就得了骨癌,单位里有规定,只能在凤凰治,去外地治,一分钱不给报销。九二年那会儿,自己掏钱治癌,谁家掏得起?”
她吸了吸鼻子,盯着地上那摊水。
“我妈在横山区妇联上班,求到了区长关志鹏那儿,求他写个条子,特批去素波治。他答应了,说回头就批。回头,回头,一回头就是三个月,那张条子压在他抽屉里,他就是不签。”
“我爸锯了一条腿,锯完了,癌细胞往全身走,条子还没下来,人就没了。”
屋里静得只剩下变压器嗡嗡地响。刘望男坐在陈太忠腿上,原本还气鼓鼓地绷着身子,听到这儿,慢慢地软了下来,攥着车钥匙的那只手也松开了。
“我妈去区政府门口闹,他叫人把我妈当疯子关起来,关了一阵子,放出来以后,人就时好时坏的。有一天她清醒过来,跟我说了好多话,说完了,就去跳了河。”丁小宁的声音哑了,“我妈到死都信,早几天去素波,我爸就能活。”
刘望男搂着陈太忠脖子的手紧了紧,没吭声。
“后来我就不念书了,在外头混。我表舅是客运办的副主任,有他护着,我就在长途汽车站拢了一帮人。我最恨那些好色的男人,就专门坑他们,坑来坑去,坑到了你头上。”丁小宁抬起头来,眼睛红红的,“那帮人散了。关志鹏,人家现在是副厅级离休,住着大房子,天天在公园里遛鸟。”
关志鹏?陈太忠听到这个名字,愣了愣。宁家巷那桩旧事,当初撵人的那个,好像也是他。
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刘望男:“你说,咱们管不管?”
“由你做主。”刘望男说,“不过,这种欺负人的人渣,是该收拾。”
“杀人的事,我不干。”陈太忠说。
他抬起头来,看着丁小宁,慢慢地说:“我一向不喜欢强迫别人,也不喜欢被人逼。你先跟着望男,关志鹏这个人,我回头落实清楚,查实了,我帮你收拾他。怎么收拾,我说了算。”
丁小宁怔怔地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半天,才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陈太忠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小脸。这丫头嘴硬,心思重,可刚才拿那块碎玻璃抵着人家耳根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哥们儿看不惯的,是关志鹏这种拿一张条子就捏死一家人的东西。
九点多钟,楼底下传过来一个大嗓门:“小姑娘,在不在?王嫂来领你了!”
刘望男从陈太忠怀里站起来,理了理头发,拉着丁小宁下了楼,把她送到厂区另一头的女工宿舍。丁小宁站在宿舍门口,回过头来,小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望男姐。”
刘望男没吭声,转身回去,没走多远,自己倒先笑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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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望男回到值班室,反手把门带严实,插上了插销,又拿手推了推,门框咯吱响了一声,确认插牢了,才转过身来。
陈太忠还坐在那把值班椅上,两条长腿伸得老长,看着她笑。
“笑什么笑。”刘望男瞪他,伸手在门边那一排开关上啪嗒啪嗒地按。十几根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灭了,屋里登时暗下来,只剩下仪表盘上那一排红红绿绿的小指示灯,一闪一闪的,把半间屋子照得影影绰绰。隔着一道墙,变压器还在嗡嗡地响,闷声闷气的。窗户外头起了风,山上的松树让风刮得哗哗直响,一阵紧,一阵松。
陈太忠眯起眼睛,拿灵识往外头扫了一圈。厂区另一头的女工宿舍里,王嫂仰面躺在床上,张着嘴,呼噜打得震天响,跟拉风箱似的;靠窗那张床上,丁小宁拿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严实实,只在被角那儿露出一双眼睛,睁得溜圆,盯着黑乎乎的房顶。大门口的门卫室里,那个保安跟老门卫一人一个小马扎,围着一个铁皮炉子烤火,炉子上坐着一壶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
隔着大半个厂区,谁也听不见这边的动静。他放了心,把灵识收了回来。
刘望男已经走到床边坐下了,一只手按着左胸外侧,咝咝地吸着凉气:“那丫头的胳膊肘子,真狠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陈太忠把值班椅拖到床跟前,椅子腿在防静电地板上咯噔咯噔地响。
刘望男白了他一眼,咬了咬嘴唇,到底还是拉开了运动服。拉链哗啦一声滑到底,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往两边一敞,里头是一件白棉背心,让汗洇得半湿,贴在身上。她捏着背心的下摆往上一卷,堆在胸口上头,露出底下一副肉色的胸罩,钢圈箍着两团鼓囊囊的乳房,把中间挤出一道深沟。
左边那只乳房的外侧,靠近肋下的地方,青了巴掌大一块,青里头透着紫,边上又泛着黄,在白生生的皮肉上格外扎眼。
陈太忠皱了皱眉头,又往下看。她运动裤的松紧带底下,小肚子靠胯骨的那一块,也青了一片,比上头那块小些,颜色却更深。
“这丫头,下手是够黑的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“我早说了。”刘望男委屈巴巴的,“我还没还手呢,她膝盖就上来了,我都没看清她怎么出的手。”
“当兵的输给混混,说出去丢不丢人?”
“你再说!”刘望男抬脚就要踹他。
陈太忠嘿嘿一笑,把她那只脚按住了,伸出右手,掌心贴到了她左胸外侧那块淤青上。他的手掌又宽又厚,一巴掌下去,正好把那块青紫盖了个严实,指尖顶着她的肋骨,掌根压着胸罩钢圈的边沿。刘望男让他一碰,疼得浑身一缩,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“疼?”
“废话,你让人拿胳膊肘子撞一回试试。”
陈太忠没再贫嘴,眯起眼睛,把丹田里剩下那点仙灵之气,一丝一丝地往掌心里引。那股气细得跟头发丝似的,顺着他的胳膊往下走,到了掌心,就从他的皮肉里渗了出去,渗进她那块青紫里头。
刘望男先是觉得一阵清凉,跟往伤口上抹了一层清凉油似的,那股火辣辣的疼劲儿登时就退了一半。紧接着,那股凉意就变了,慢慢地暖起来,暖得越来越实在,越来越往里钻,从皮肉钻到骨头缝里,就跟怀里揣了个热水袋,热乎乎地贴着她的肋骨,熨得她浑身发软。
她低下头去,盯着他的手看。
陈太忠的手掌慢慢地挪开了一点,露出底下那块淤青的边儿。那块青紫正在一圈一圈地褪,从外往里收,紫色先淡成青灰,又泛成蜡黄,再一点一点地淡下去,最后跟旁边的皮肉一样白净,里头还透出一层亮来,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,比旁边的皮肉还要细嫩几分。
刘望男瞪大了眼睛,伸手在那块皮肉上摸了摸,滑溜溜的,一点疼都没有了。
“你这……这到底是什么气功?”
“祖传的。”陈太忠一本正经,“不外传,你是头一个享受的。”
刘望男盯着那块刚褪了青的地方看了半天,又抬眼看看他,眼神里头有惊奇,有疑惑,还有点说不出来的东西,看着看着,脸就慢慢地红了。他那只手还贴在她身上,掌心热乎乎的,贴着她乳房的外沿,指尖离那钢圈底下软乎乎的乳肉,就差那么一丁点儿。
他嘴上贫着,手却没闲着,掌心从那块刚褪了青的皮肉上往里挪,到了胸罩边上,食指往罩杯的边沿里一勾,往下一扒拉,那只乳房就从钢圈里跳了出来,颤悠悠地晃了两晃,沉甸甸地落进他的手掌里。
绵,软,沉,压在掌心里热乎乎的,跟揣着一团刚出锅的发面似的。乳头让屋里的凉气一激,已经硬了,紫红色的一粒,翘在乳晕当中,乳晕上的小疙瘩密密地鼓起来。
“哎……”刘望男脸一红,拿手去推他的手腕子,“你看伤就看伤,往哪儿摸呢?”
“我这是巩固疗效。”陈太忠捏着那只乳房揉了揉,她身子登时一软,“发功讲究个连贯,半截撤了,回头淤血再聚起来,那可就前功尽弃了。”
“你就编吧。”
刘望男嘴上骂着,推他的那只手却没使劲,推着推着,就变成了搭在他手腕上。陈太忠的拇指在她乳头上来回地蹭,那粒乳头越来越硬,跟颗小石子似的,她咬着嘴唇,鼻子里的气越喘越粗,胸口一起一伏的,把他的手掌往上顶。
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,绕到她背后,摸着胸罩的搭扣一捏,搭扣松了,另一只乳房也滑了出来,两团白肉在仪表盘那点红红绿绿的光底下晃着,乳沟里还沁着一层细汗,凑近了闻,有股子汗味儿混着她身上雪花膏的香气,甜丝丝、咸津津的。
陈太忠低下头,张嘴就把那只刚揉过的乳头含了进去。
“嗯……”刘望男仰起脖子,哼出来半声,两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,抓着他的头皮。
他拿舌尖绕着乳头画圈,绕一圈,嘬一口,啧啧有声,嘬完了又拿牙齿轻轻地叼住,往外扯一扯,她腰都弓了起来。那粒乳头在他嘴里越嘬越烫,越嘬越胀,沾满了他的口水,湿漉漉、亮晶晶的。
刘望男喘着气,脸红得能滴出血来,抓着他头发的手往下一拽,把他的脑袋从胸口上拽开了。陈太忠抬起眼来瞅,她却不看他,红着脸,抓起他那只还捏着乳房的手,往下拉。
拉过了小肚子,拉过了运动裤的松紧带,一直拉到裤腰底下去。
他的手指头钻进了她的三角裤,先摸到一片毛茸茸的阴毛,又软又密,卷曲着,往下再一探,指尖就陷进了一片又湿又热的软肉里。那地方早就湿透了,淫液把三角裤的裆都洇透了,黏糊糊地沾了他一手,烫得他手指头一热。
“这儿……”刘望男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,眼睛盯着他的胸口,就是不肯抬起来,“这儿也撞了,你也给我发发功。”
陈太忠乐了:“这儿也撞了?撞得还挺厉害,都撞出水来了。”
“你发不发?”刘望男拿膝盖顶他。
“发,哪敢不发。”
他掌心一热,又引出一丝仙灵之气来,整只手掌捂在她两腿当间,从阴毛一直盖到底下那两片肥嘟嘟的阴唇上。那股暖流顺着他的掌心渗进去,渗进她最嫩的那块皮肉里,刘望男浑身猛地一哆嗦,两条大腿往里一夹,把他的手死死地夹在了中间,鼻子里哼出来半声,又憋了回去,憋得脖子都红了。
她小肚子底下那块淤青,就挨着他的手腕子,那股暖流顺带着漫过去,青紫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往下褪。
陈太忠的中指在两片阴唇当间轻轻一划,从下往上,划过那道湿透了的缝,指尖碰到了顶上那颗硬起来的阴蒂。刘望男的腰往上一挺,嘴里“啊”地叫出了声,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打了个转,把她自己吓了一跳,赶紧拿手捂住了嘴。
“没人听得见。”陈太忠贴着她耳朵说,“隔着大半个厂子呢,王嫂的呼噜比你响多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耳朵灵。”
刘望男捂着嘴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笑着笑着,又让他的手指头揉得哼哼起来。
揉了没几把,刘望男就坐不住了,屁股在床沿上扭来扭去,床板让她压得吱吱嘎嘎地叫。陈太忠把手抽出来,指头上亮晶晶的全是她的淫液,拉出了细细的银丝,他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一股子腥甜,混着点汗味儿。
“你恶心不恶心!”刘望男一把打掉他的手。
陈太忠嘿嘿笑着站起身来,扭头打量那两张床。两张一米五的床并排靠着墙,中间隔着一条一尺来宽的缝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拼床。”陈太忠走过去,两手抓住里头那张床的铁架子,往外一拽。铁床腿在防静电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“吱,”,听得人牙根发酸,刘望男赶紧缩着脖子捂耳朵。他把那张床拽过来,跟外头这张并得严丝合缝,又从床头扯过一条叠着的被子,抖开了,铺在两张床的接缝上,拿手抹平。
“吕胖子说一米五玩不尽兴。”他拍了拍拼成一张的大床,“我偏让他算错。”
刘望男愣了愣,紧接着就笑得直不起腰来:“他跟你说的?”
“他没说出口,可那张胖脸上写着呢。”
刘望男笑骂了一声,站起身来,背过身去,把敞着的运动服从肩膀上褪下来,扔到椅背上,又把卷到胸口的背心从头顶上扯了下来,解了一半的胸罩也扔了。她弯下腰,两只手勾着运动裤的松紧带,连着里头那条湿了裆的三角裤,一块儿往下扒,褪到膝盖,抬起一只脚踩着裤腿,把另一只脚抽了出来。
屋里那点红红绿绿的光照在她身上,光溜溜的一个身子,白得晃眼,腰细,屁股圆,弯腰的时候两瓣屁股往后一撅,当中那道缝里,隐约能看见湿漉漉的一点亮光。她两条腿又长又直,是当年练舞蹈练出来的,小腿肚子上的肉紧绷绷的,脚踝细得一把就能攥住。
陈太忠看得眼都直了,三把两把扒了自己的衣服,衬衣上的扣子崩飞出去,蹦到防静电地板上,叮的一声,滚到仪表盘底下去了,他也顾不上捡。他那根阴茎早就硬了,从裤裆里一放出来,就直挺挺地翘着,粗粗的一根,青筋盘在上面,龟头胀得紫红发亮。
刘望男回过头来瞧了一眼,脸又红了,啐道:“德性。”
陈太忠往拼好的床上一躺,仰面朝天,床板吱嘎响了一声,新被褥软乎乎地托着他的背,一股新棉花的味道。他冲她招了招手:“来。”
“来什么?”
“你上来,倒过来。”
刘望男咬着嘴唇看了他半天,明白过来他要干什么,脸红得跟块红布似的,嘴里骂着“不要脸”,人却爬上了床。她跪在他身侧,迟疑了一会儿,一咬牙,抬起一条腿,从他胸口上跨了过去,倒着跨在了他的脸上。
她两只膝盖分开,跪在他耳朵两边,被子让她的膝盖压出两个坑。两条大腿白生生地夹着他的脑袋,大腿内侧的皮肉又嫩又滑,贴着他的脸颊,热烘烘的,还带着点汗湿。
陈太忠仰着脸往上瞧。
刘望男的阴部就悬在他鼻尖上头,近得他能看清每一根阴毛。黑黝黝的一片,打着卷儿,底下那两片阴唇又肥又厚,颜色比旁边的皮肉深些,让淫液泡得油亮,鼓鼓囊囊地合着,当中那道缝里往外渗着水。他伸出两根手指头,把那两片阴唇往两边一掰,里头就露了出来,粉红粉红的,嫩得发亮,一层一层的软肉湿淋淋地挤在一块儿,往里头一收一收的,像是在喘气。
一缕淫液从里头坠下来,拉得长长的,颤悠悠地晃了两晃,滴在了他的下巴上。
咸,热,黏糊糊的。
一股味道跟着扑下来,有洗了一半的汗味儿,有她身上那股雪花膏的香,还有女人身子里头最私密的那股子腥甜,混在一块儿,热烘烘地往他鼻子里钻,勾得他那根阴茎又往上跳了跳。
陈太忠两手扶住她的大腿根,往下一按,仰起脸,张嘴就贴了上去。
舌头一伸进去,满嘴都是她的味道,咸里带甜,又烫又滑。他拿舌头顺着那道缝从下往上舔,扫过那一层层湿漉漉的软肉,舔到顶上那颗硬硬的阴蒂,又从上往下舔回来,一趟一趟的,舔得啧啧有声,淫液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,一直流到他的脖子上,凉飕飕的。
刘望男跪在他脸上,浑身一抖,腰往下一塌,屁股往他嘴上压,嘴里“嗯嗯”地哼着,那声音又细又软,跟猫叫似的。
她喘了几口气,低下头去,就看见他那根阴茎直挺挺地杵在眼跟前,龟头胀得发紫,马眼那儿渗出了一滴透亮的淫液,在仪表盘的绿光底下一闪一闪的。
她伸手握住了。烫,硬,握在手心里一跳一跳的,跟揣着只活物似的。她握着撸了两把,那层包皮褪了下去,露出整个龟头来,低下头,张开嘴,把龟头含了进去。
陈太忠正舔得起劲,冷不丁让她这一含,舌头都僵住了,闷在她两腿当间哼了一声,鼻子里喷出来的热气全扑在她的阴唇上,烫得她屁股一缩。
刘望男含着龟头,舌尖在马眼上打了个转,舔着那点渗出来的淫液,咂了咂嘴,有点咸,有点涩,还有点他身上那股子说不出来的男人味儿。她慢慢地往下吞,嘴唇箍着阴茎往下滑,吞进去一大截,龟头顶到了她的上颚,顶得她嗓子眼发痒,又吐出来一点,再吞进去。她的嘴又热又湿,口水顺着阴茎往下流,在他的阴囊上糊了黏糊糊的一片。
值班室里登时热闹起来了。
底下是他舔她的声音,滋溜滋溜的,带着水响;上头是她吞吐的声音,咕啾咕啾的,嘴角时不时漏出一两声闷哼;两个人的鼻子里都喷着粗气,一个比一个喘得急。隔着那道墙,变压器还在嗡嗡地响,闷声闷气,跟给这屋里的动静打着拍子似的。
刘望男含着含着,脑子里冷不丁冒出来一双眼睛。
黑得见底的一双眼睛,在后视镜里,偷偷地瞄着前头,瞄的是这个男人的后脑勺。还有今天下午,这家伙让一村子人围着的时候,那丫头趴在车窗上,看了多久?他上车以后,又从后视镜里瞧了那丫头几回?
一股子酸劲儿冲上来,她牙齿一合,在他阴茎上轻轻地刮了一道。
“嘶,”陈太忠浑身一激灵,倒抽了一口凉气,腰都弹了起来,“你干什么!”
刘望男把他的阴茎吐出来,捏在手里,自己先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:“罚你。”
“罚我什么?”
“罚你今天多看了人家两眼。”
陈太忠闷在她两腿当间,哭笑不得:“我什么时候多看了?天地良心,我那是在防着她。”
“防着她,那也是看了。”刘望男哼了一声,拿手指头在他龟头上弹了弹,“看一眼,刮一道,你自己算算该刮几道。”
陈太忠让她弹得又是一哆嗦,心说这醋吃得也太没道理了。他不跟她讲理,两手把她的屁股往下一按,嘴巴凑上去,舌头一裹,卷住了那颗硬邦邦的阴蒂,嘬住了,狠狠地一吸。
“啊,”刘望男浑身一颤,腰一软,那根阴茎再也含不住了,从嘴里滑了出来,拍在她脸蛋上。她整个人往前一扑,伏在了他的大腿上,脸贴着他的大腿根,两只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膝盖。
陈太忠嘬着那颗阴蒂不撒嘴,舌尖抵着它来回地拨,又快又急,又嘬又拨,弄得她两条大腿夹着他的脑袋直打颤。
“陈村长……”刘望男趴在他大腿上,张着嘴喘,没过两口气,嗓子里就冒出来这么一声,学的就是下午东临水那帮村民的腔调,拖得长长的,“陈村长……”
喊了好几声,她又不甘心了,撑起身子,抓住那根让她冷落了半天的阴茎,张嘴又含了进去。这回她含得深,嘴唇箍着阴茎一路往下滑,一直滑到快到根儿了,龟头顶进了她的嗓子眼,顶得她眼泪都冒出来了,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,才慢慢地吐出来,吐到只剩个龟头含在嘴里,拿舌头裹着打转,又一口吞下去。
口水顺着阴茎往下淌,糊了他一大腿根,热乎乎、黏糊糊的。她一边吞,一边拿手攥着阴茎的根儿上下地捋,那层包皮一翻一翻的,另一只手还摸到底下,托着他的阴囊轻轻地揉。
陈太忠让她这么一弄,舔她的那股劲儿都乱了,舌头在她两腿当间胡乱地扫,她屁股一扭一扭的。他鼻子里喷着粗气,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麻,那根阴茎在她嘴里硬得发烫,跳得厉害。他赶紧收住了心神,心说这时候可不能交代,刘大堂这张嘴,要是让她这么吸出来了,往后哥们儿在她跟前还抬得起头来么?
他咬咬牙,两手掰开她的屁股,嘴凑上去,把那两片肥厚的阴唇整个儿含进了嘴里,嘬得滋滋响。
陈太忠嘬着那两片阴唇,听她又喊了两声“陈村长”,差点没笑出声来,嘴上一松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:“哎,村长在呢。”
“陈村长……”刘望男越喊越来劲,屁股往他嘴上一压一压的,“陈村长,你们村……你们村的人,都这么欺负人么……”
“我们村的人老实,就村长不老实。”
他说完又贴上去,舌头不光舔,还往里探,钻进那圈湿热的软肉里,一伸一缩地顶,里头那层嫩肉一阵一阵地往外挤水。他两根手指头也凑了上来,按着那颗阴蒂揉,舌头在底下钻,手指头在上头揉。刘望男让他这么一夹攻,整个人都快化了,攥着他膝盖的十个手指头抠进了他的皮肉里。
她又想去含他那根阴茎,脑袋凑过去,张嘴含住了龟头,含了没两口,就让他舔得含不住了,只好拿手攥着,攥得死紧,脸贴在上头喘,热气一口一口地喷在龟头上。
“陈村长……陈村长……”她喊得一声比一声急,一声比一声软,喊到后来,嗓子眼里带出了哭腔,“陈村长……我不行了……你饶了我吧……”
“村长批准了。”陈太忠闷声说了一句,嘴上却一点没松,嘬着那颗阴蒂狠狠地一吸。
刘望男猛地仰起脖子,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尖叫,又硬生生地憋成了闷哼。她两条腿登时绷得笔直,从大腿根一直绷到脚尖,脚背弓起来,弓得跟一张拉满的弓似的,十个脚趾头死死地蜷着。她的屁股压在他脸上,一坐一坐地抖,弄得他满脸都是水,阴唇里头那圈软肉一阵一阵地往里收,又紧又急,一股热乎乎的淫液涌出来,浇了他一嘴一脸,顺着他的下巴往脖子里淌。
那阵抖持续了好半天,才一点一点地缓下来。刘望男整个人瘫在他身上,脸埋在他大腿根,喘得跟拉风箱似的,汗把她的后背打湿了,黏糊糊地贴着他的小腹。
陈太忠拿手背抹了一把脸,满手都是她的水,他正要开口贫两句,就听见她“哎哟”一声,调门都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抽……抽筋了……”刘望男龇牙咧嘴,一条腿还绷得直直的,想弯又弯不下来,“小腿,左边……哎哟哎哟,疼死我了……揉揉,你快给我揉揉……”
陈太忠赶紧从她身子底下钻出来,翻身坐起,一把抓住她那条左腿,搁到自己膝盖上。她的小腿肚子硬得跟块石头似的,肌肉缩成了一团,在皮底下一跳一跳的。他两手捧着她的小腿,拇指按在那团硬疙瘩上,一圈一圈地揉,又抓着她的脚掌,往她身子那边扳,把她的脚背往回压。
“轻点……轻点……”刘望男趴在床上,疼得直哼哼,“你那是揉腿还是擀面呢……”
“擀面能擀得这么仔细?”
他手上揉着,掌心里又悄悄渗出去一丝仙灵之气。那团硬疙瘩慢慢地软了下来,刘望男的哼哼声也跟着小了下去,变成了舒坦的长气。揉着揉着,她自己先笑了起来,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,脸埋在被子里,闷声闷气的。
“笑什么?”
“笑我自己。”刘望男侧过脸来看他,眼睛水汪汪的,脸蛋红得发烫,额头上的碎头发全让汗粘住了,“我当兵那会儿跑五公里都没抽过筋,让你舔了几口,倒抽上了。”
“这说明村长的功夫好。”
“呸,不要脸。”刘望男抬起那只刚揉好的脚,在他胸口上蹬了一脚,蹬完了,又把脚丫子搁在他胸口上,拿脚趾头在他胸毛上蹭来蹭去。
陈太忠低头看看自己那根阴茎,还直挺挺地翘着,龟头上沾着她的口水,湿漉漉地亮着,硬得发疼,一点要软的意思都没有。他刚才憋着没射,这会儿胀得厉害,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刘望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了,咬着嘴唇吃吃地笑:“憋着呢?”
“你说呢。”
陈太忠也不答话,从床上翻身下来,光着脚踩在防静电地板上,地板凉飕飕的,踩上去咚咚地发空。他走到屋子当间,一屁股坐在了那把值班椅上。
就是刚才他搂着她听那丫头哭诉的那把椅子,铁架子,木头面,椅子腿上还缠着没撕干净的塑料膜。他光屁股往上一坐,木头面凉得他一激灵,椅子吱呀一声,往后晃了晃。
他岔开两条腿坐着,那根阴茎从两腿当间直戳戳地竖起来,冲着她,冲着屋顶,在仪表盘那点红红绿绿的光底下,一跳一跳的。
“过来。”他冲床上的刘望男勾了勾手指头。
刘望男趴在床上,揉着刚才抽筋的那条小腿,看看他,又看看他那根东西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嘴里嘟囔着“就会使唤人”,手脚却已经往床边挪了。她下了床,光着身子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走到他跟前站住了,低头看着他。
陈太忠仰着脸看她。从这个角度看上去,她那两只乳房沉甸甸地垂着,乳头还硬着,紫红紫红的,往下是平坦的小肚子,上头那块刚褪了青的地方白得发亮,再往下,是那丛湿透了的阴毛,打着绺儿,黏在一块儿,大腿内侧还挂着刚才淌下来的水,亮晶晶的一道。
“看够了没有?”刘望男拿手去挡。
“没够。”
刘望男啐了他一口,抬起一条腿,跨过他的大腿,又抬起另一条,面对面地跨坐到了他的身上。椅子让两个人的分量一压,又吱呀一声,往下沉了沉。她两只脚落下去,脚尖点在了防静电地板上,脚后跟悬着,大腿分开,跨在他的腰两边。
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,另一只手伸到两个人当间,握住了那根阴茎,扶正了,对准了自己。
龟头顶在了她湿漉漉的阴唇上,滑溜溜的,又热又软,往旁边一滑,没进去。她咬着嘴唇,又扶了扶,拿龟头在那道缝里上下蹭了两蹭,两片阴唇往两边一分,龟头卡进了那个热乎乎的口子里。
“嗯……”她喉咙里哼了一声,屁股慢慢地往下坐。
她坐得很慢,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龟头先挤进去了,撑开了那圈紧绷绷的软肉,挤得她眉头一皱,嘴里吸了一口凉气。接着是阴茎,一寸一寸地往她身子里头钻,她里头又湿又热,紧紧地裹着他,裹得严丝合缝,每往下坐一点,就挤出来一点水,咕啾咕啾地响。
陈太忠两手扶着她的腰,也不催她,就那么仰着脸,看她咬着嘴唇,皱着眉头,一点一点地把他吞进去。
刘望男一直坐到了底,屁股压在了他的大腿根上,那根阴茎整个儿埋进了她的身子里,龟头顶在了最里头那块软乎乎的肉上。她浑身一颤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又热又潮,扑在他脸上,带着她嘴里刚才含过他的那股子味道。
她往前一倾,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,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,谁也没说话,就那么喘着。
“胀……”过了好半天,她才哼哼着说出一个字来。
“胀就对了。”陈太忠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,托住了她的屁股,两瓣屁股又圆又翘,肉乎乎的,捏在手里直往指头缝里溢,“自己动。”
刘望男白了他一眼,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,两只脚尖在地板上一点,使上了劲儿,屁股慢慢地往上抬。
阴茎从她身子里往外退,抽出来一截,带出来一股水,湿淋淋地挂在阴茎上,在仪表盘的光底下泛着亮。退到只剩个龟头卡在里头了,她脚尖一松,屁股又往下落,扑哧一声,又整根吞了回去,屁股砸在他的大腿上,啪的一声脆响。
椅子吱呀地叫了一声。
刘望男让这一声吓了一跳,扭头往门口那边瞅了瞅,门插得好好的,屋里除了他俩,就只有那排眨着眼的指示灯。她回过头来,脸更红了,嘟囔着说:“这椅子……叫得也太响了。”
“新椅子,没磨合好。”陈太忠托着她的屁股往上一颠,“多坐坐就不响了。”
“你想得美……”
她嘴上骂着,脚尖又在地板上点起来了,这回点得小心,起落也轻,屁股抬起来半截就落下去,紧跟着又抬起来,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头浅浅地进出,龟头一回一回地刮着她入口那圈最敏感的嫩肉,刮得她直吸气。可这么浅浅地弄了没几回,她自己就先熬不住了,那地方痒得厉害,痒到了骨头缝里,怎么也挠不着。
她咬了咬牙,脚尖一松,屁股重重地坐了下去,一坐到底,龟头狠狠地顶在了最里头,顶得她“嗷”的一声,整个人往前一栽,扑在了他怀里。
椅子又是吱呀一声,比刚才还响。
“不管了……”刘望男趴在他肩膀上,喘着气,“它爱叫就叫吧……”
陈太忠搂着她的后背,在她耳朵边上吹了口气:“刘大堂好气魄。”
刘望男让他吹得缩了缩脖子,耳朵尖红透了,也不答话,搂紧了他的脖子,两只脚尖重新在地板上找着了力,屁股又抬了起来。这回她不再
顾忌那把椅子,抬得高,落得狠,每落一回都坐到底,到了底还要扭一扭腰,拿里头那块软肉去碾他的龟头。碾得陈太忠后脑勺一阵阵发麻,搂着她后背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,把她往自己胸口上按,她两只乳房在两个人胸口当间压扁了,滑腻腻地来回蹭,乳头硬硬地刮着他的胸膛。
陈太忠的两只手也闲不住,从她屁股上摸上去,摸过她汗湿的腰,摸过她一节一节的脊梁骨,一直摸到她的后脖颈子,又顺着摸下来,摸回她的屁股上,捏一把,再摸上去。她的皮肉又滑又烫,汗珠子在他手掌底下化开,摸得他满手湿漉漉的。她每往下一落,他就捏着她的屁股往下一按,让她坐得更深,坐得她嘴里直哼哼。
刘望男找着了门道,脚尖点着防静电地板,一抬,一落,一抬,一落,越动越顺溜。她当年练舞蹈练出来的那两条腿,这会儿派上了用场,小腿肚子绷得紧紧的,脚背弓着,全身的分量都压在那两个脚尖上,抬起来稳稳当当,落下去又快又狠,每落一回,屁股就在他大腿上砸出一声脆响。
椅子腿底下吱呀吱呀地响,一声接着一声,跟她屁股起落的节拍对得严丝合缝。防静电地板让椅子腿碾着,也跟着咚咚地闷响。
仪表盘上那一排小指示灯,一明一暗地闪着,红红绿绿,照在她半边脸上。红灯亮的时候,她那半边脸红扑扑的,眉头拧着,嘴张着;绿灯亮的时候,又照出她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子,亮晶晶的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陈太忠两手托着她的屁股,跟着她的起落往上送,她往下落,他就往上顶,她“啊”的一声,整个人往上一颠。她那两只乳房就在他眼跟前晃荡,上下乱甩,晃得他眼花缭乱。他干脆一伸脖子,张嘴叼住了一只乳头,嘬在嘴里,跟着她的起落一扯一扯的。
“啊……别咬……”刘望男搂住了他的脖子,十个指头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,“你轻点儿……”
陈太忠叼着乳头含含糊糊地说:“我没咬,我这是在发功。”
“你发你个……啊……”
她骂不出整话来了,屁股起落得越来越快,脚尖在地板上点得越来越急,淫液顺着阴茎往下淌,糊满了他的阴囊,又流到椅子的木头面上,湿了一大片,屁股每砸下来一回,就是啪的一声,还夹着水响,滋滋的,黏黏的。屋里那股味儿越来越浓,汗味儿,她身上的雪花膏味儿,还有两个人身子当间那股子腥膻气,混在一块儿,跟新装修的油漆味儿搅在一起,热烘烘地往鼻子里钻。
“村长……”刘望男搂着他的脖子,喘着气,又喊上了,“陈村长……”
“哎。”
“村长,你批不批……”她屁股往下一沉,到底了,不动了,拿那地方夹着他,夹得一紧一紧的,“你批不批嘛……”
“批什么?”
“你说批什么……”刘望男咬着他的耳朵,热气呵进他的耳朵眼里,“批我……批我……”
“不批。”陈太忠一本正经,“先打报告。”
“打你个头!”刘望男气得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,咬出两排牙印,咬完了,屁股又动起来,比刚才还狠,“我让你不批,我让你不批……”
她这一阵起落,又快又重,屁股砸得啪啪直响,椅子让她颠得前后乱晃,吱吱呀呀叫得跟要散架了似的。陈太忠让她坐得浑身发麻,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头一进一出,让她那圈软肉又箍又裹又嘬,快感一浪接一浪地往上涌,直冲到小肚子底下,憋得他腰眼发酸。
刘望男又一次坐到了底。
就在她屁股压实了的那一瞬间,她身子里头最深的那块软肉猛地一缩,跟锦鲤吸水似的,裹着他的龟头,狠狠地一嘬。
陈太忠浑身一激灵,腰眼一麻,那股劲儿差点就冲出去了。他赶紧咬住了牙,两手死死地按住她的屁股,不让她再动,憋了好半天,才把那股劲儿压了回去,额头上都憋出了一层汗。
他抬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,拍得啪的一声,白肉一颤:“刘大堂,这是行贿。”
刘望男趴在他肩膀上,吃吃地笑,浑身乱颤,那里头也跟着一颤一颤地夹他:“行贿怎么了?村长收不收?”
“收下了也不办事。”
“你……”
陈太忠心里却打起了算盘。明天得问问吕强,煤窑那边出了煤,一吨他打算给几个钱,现结是现结,价钱可不能让他压得太狠。他这么一走神,那股要命的劲儿倒是慢慢地退了下去,退得他自己都想笑。
刘望男歇够了,搂着他脖子的两只手松开了,往后一伸,撑在了他的膝盖上,整个人往后仰过去,腰弯成了一道弧,两只乳房翘得高高的,乳头冲着屋顶。
这么一仰,两个人身子连着的那地方,就全露在了仪表盘的光底下。
陈太忠低头去看。她那丛阴毛让淫液泡得一绺一绺的,贴在小肚子底下,两片肥厚的阴唇让他那根阴茎撑得往两边翻开,紧紧地裹着阴茎的根,裹得一点缝都不留。她屁股一抬,那两片阴唇就跟着往外翻,露出里头粉红的嫩肉,挂着亮晶晶的水;屁股一落,又给带了回去,连着阴茎一块儿吞进去,吞得咕啾一声。
“你……你看什么呢……”刘望男仰着脸,眼睛半睁半闭的,嗓子都哑了。
“看咱们村的水利工程。”陈太忠说,“水量挺足。”
“你……你才是水利工程……”刘望男想骂他,一张嘴,却让他往上一送,顶成了一声长长的呻吟。
她仰着身子,两手撑着他的膝盖,脚尖点着地板,这回动起来,跟刚才又不一样了。阴茎在她身子里头换了个角度,龟头不往最深处顶了,专往前头那块蹭,那地方在她小肚子里头靠上,一蹭一个准,蹭得她两条大腿直打颤,脚尖在地板上点得乱了套,屁股起落也没了准头,一会儿快,一会儿慢,一会儿停在半截上直哆嗦。
陈太忠腾出一只手来,大拇指按在了她那颗露在外头的阴蒂上,跟着她的起落揉。阴蒂让淫液泡得滑溜溜的,硬得跟颗豆子似的,他拇指一按,她整个人就是一弹,一揉,她就是一声叫,一声比一声高,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来回地撞。
“村长……村长……你别揉了……”刘望男仰着脖子,头发甩到了脑后,发梢扫着他的膝盖,“你再揉……我……我就……”
“就怎么样?”
“就……就跟你没完……”
陈太忠乐了,偏偏揉得更起劲。
她让他揉得撑不住了,两只手从他膝盖上一滑,身子往前一倒,又扑回了他怀里,两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,脸贴在他胸口上喘。她胸口上全是汗,滑腻腻的,两只乳房压在他胸膛上,乳头硬硬地硌着他。她搂着他,屁股却没停,还在一抬一落,只是抬得浅了,落得也轻了,像是没了力气,又舍不得停下来。
隔着一道墙,变压器嗡嗡地响。窗户外头的风又紧了,刮得松树哗哗的,有一根松枝扫在窗玻璃上,沙沙地响了一阵,又没了。
屋里只剩下椅子吱呀吱呀的声音,她的喘气声,还有两个人身子当间那黏黏糊糊的水声,一阵一阵的,又慢又长。
陈太忠低头亲她的头发,那股洗发水的香味儿早让汗冲淡了,只剩下一股子热乎乎的汗味儿,混着点她身上的体香。他亲了亲她的头顶,又亲了亲她的额头,她仰起脸来,把嘴凑上来,两个人就那么连着身子,在那把吱吱呀呀的值班椅上,嘴对着嘴亲了起来。
她的舌头又软又滑,带着点咸味,在他嘴里乱钻,堵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亲着亲着,她屁股又往下一沉,坐到了底,嘴里呜的一声,全闷在了他的嘴里。
刘望男亲够了,缓过一口气,屁股又动起来了。
这回她不往上抬那么高了,屁股压在他大腿上,前后地磨,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头来回地搅,龟头抵着最里头那块软肉,左碾右碾,她自己先受不住,腰一扭一扭的,嘴里哼哼唧唧地喘。她那颗阴蒂贴着他小肚子底下的阴毛,跟着她的屁股前后地蹭,她就一阵一阵地哆嗦。
陈太忠托着她的屁股,帮着她磨,手指头掐进她屁股上的软肉里,掐出了一道道红印子。他嘴里换了一只乳头叼着,舌头裹着那粒硬疙瘩打转,嘬得啧啧响,嘬得她胸口一挺一挺地往他嘴里送。
“村长……陈村长……”刘望男搂着他的脖子,脸贴着他的脸,汗湿的脸蛋蹭着他的胡茬子,喊得断断续续,“陈村长……我又要……又要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,就猛地抱紧了他。
两条胳膊死死地箍着他的脖子,箍得他喘不过气来,整个人僵住了,一动都不敢动,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牙齿咬着他的肩膀,喉咙里呜呜地憋着声儿。她身子里头那圈软肉,一阵紧,一阵松,一阵一阵地绞着他的阴茎,绞得又急又密,跟有好几只小手在里头攥着他似的,攥紧了又松开,没完没了。
她两只点在地上的脚尖,这会儿也使足了劲儿往地板上蹬,椅子腿底下吱的一声,整把椅子往后滑出去了半寸,椅子腿在防静电地板上划出了一道白印子。
陈太忠让她绞得头皮发麻,那股劲儿又往上冲,直顶到了根上,他咬紧了牙关,攥紧了拳头,愣是憋住了,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。
刘望男抱着他抖了好半天,才慢慢地松开了胳膊,脑袋靠在他肩膀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喘得胸口一鼓一鼓的,两只乳房压在他胸口上,又软又烫,汗把两个人的胸口粘在了一块儿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还没……”她有气无力地问。
“村长的报告还没批下来呢。”陈太忠喘着气笑。
刘望男噗嗤一声,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,软绵绵的,一点劲儿都没有:“你就贫吧……”
她身子里头还在一抽一抽的,余韵没散,夹着他那根硬得发烫的阴茎,一跳一跳的。椅子的木头面上湿了一大片,两个人的屁股和大腿底下黏糊糊的,坐着都打滑。仪表盘上那排小灯还在闪,红红绿绿,照着她汗湿的后背,照着她散了一肩膀的头发,梢上挂着汗珠子。
陈太忠抱着她坐了一会儿,等她喘匀了气,两手掐住她的腰,把她从自己身上提了起来。阴茎从她身子里滑脱,带出来一大股水,扑地一声,淌在了椅子面上,又顺着椅子边往地板上滴。
“哎……你干什么……”刘望男腿还软着,赶紧搂住他的脖子。
“换个地方。”
他胳膊一抄,把她横抱起来,转身两步就到了床边,弯下腰,把她往拼好的床上一放。
刘望男让他往床上一放,顺势一翻身,翻了过去,脸朝下趴在了床上。她两条腿并得拢拢的,直直地伸着,一直伸到床尾,两只脚丫子并在一块儿,脚趾头还在一蜷一蜷的。脸埋进了新被子里,新被子一股子樟脑味儿,冲得她鼻子发痒,打了个小小的喷嚏。
“你倒自觉。”陈太忠看着她那副样子,乐了。
“你管我。”刘望男闷在被子里,声音嗡嗡的,“腿软了,不想动。”
陈太忠爬上床,跨在她的大腿两边,两个膝盖跪在她腿外头,把她那两条并拢的长腿夹在了当中。他低头瞧着她的后背,从后脖颈子一直瞧到屁股,那道脊梁沟又深又直,汗珠子在沟里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水线,顺着往下淌,汇到腰窝里,聚成了两个小水洼。再往下,两瓣屁股圆滚滚地翘着,白得发亮,上头还留着他刚才掐出来的红指印,一道一道的。
两条腿并着,两瓣屁股也就挤得紧紧的,当中那道缝挤成了一条线,只在最底下露出一点湿漉漉的嫩肉来,让仪表盘的绿光一照,水汪汪地亮着。
陈太忠扶着自己那根阴茎,龟头往那道缝里一探,顺着湿滑的软肉往下找,摸着了那个口子,腰往前一送。
进去了。
这一回跟刚才全不一样。她两条腿并得死死的,里头那条道也就挤得窄窄的,紧得要命,龟头刚挤进去,就让四面八方的软肉箍住了,箍得他倒抽了一口气。他一寸一寸地往里压,每进去一点,都得使上劲儿,那紧窄的软肉一层一层地给他挤开,又一层一层地合拢回来,又裹又夹,挤出来的水咕啾咕啾地响,又黏又密。
刘望男趴在被子里,“呜”的一声,十个指头攥住了床单,攥成了两个疙瘩。
“紧……”她闷着嗓子哼,“太紧了……你慢点儿……”
“我已经够慢的了。”
陈太忠压到了底,小肚子贴上了她的屁股,那两瓣软乎乎的屁股让他一压,往两边一扁,又弹了回来,顶着他的小肚子。他整个人往前一趴,胸口贴上了她汗湿的后背,又滑又烫,两个人的汗粘在了一块儿。他的嘴就凑在她的后脖颈子上,那儿的碎头发让汗湿透了,一缕一缕地贴着皮肉,他张嘴亲上去,一股咸味儿。
他不急着动,就那么压着她,慢慢地磨。
腰往后撤一点,又往前压回去,撤得浅,压得深,龟头在她身子里头来回地碾,磨着那一圈紧绷绷的软肉。她腿并着,他每往外撤一点,那圈软肉就跟着往外拖,舍不得他走似的;他每往里压一点,又得重新挤开一回,挤得她屁股直往上拱。
“陈村长……”刘望男侧着脸,半边脸埋在被子里,另半边脸让汗湿的头发糊着,嘴里含含糊糊地又喊上了,“陈村长……”
“村长在呢。”陈太忠贴着她的耳朵说,热气呵进她耳朵眼里。
“村长……你压死我了……”
“压死了好,省得你回去又跟人打架。”
刘望男想笑,刚出声,就让他往里一送,压成了一声长长的哼哼。
陈太忠也不急,压在她背上,一只手从她胳肢窝底下伸过去,插进她胸口和被子当间,摸到了一只让身子压扁了的乳房。那只乳房压在被子上,扁扁的,软得跟一摊水似的,乳头硬硬地顶着他的手心。他把那只乳房兜在手掌里揉,没几把,拿指头夹住了乳头,轻轻地捻。
刘望男让他这么前后夹攻,屁股就忍不住往上拱,他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头一阵乱撞,她自己先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别动。”陈太忠在她耳朵边上说,“听村长的。”
“我偏动……”
她嘴上不服软,屁股却真的不敢再拱了,乖乖地趴着,两条并拢的腿绷得紧紧的,任他在后头慢慢地磨。缓得出奇,她心里痒得发慌,抽出来的时候,那根阴茎一寸一寸地往外蹭,刮过她里头每一道褶子,蹭得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;送进去的时候,又一寸一寸地往里挤,塞得满满当当,到了底,还要停一停,拿龟头在最里头那块软肉上来回地揉。
这么磨了几十回,刘望男就受不了了,攥着床单的手直哆嗦,脸在被子上蹭来蹭去,蹭得头发乱成了一团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动不动……”她咬着被角,嗓子眼里全是哭腔。
“我这不是在动么?”
“你这叫动?你这是……是磨洋工……”
陈太忠闷声笑了,咬住了她的耳垂,拿牙齿轻轻地磨,舌尖舔着她耳朵后头那块薄薄的嫩皮,那儿让汗泡得咸咸的。刘望男缩着脖子往被子里埋,耳朵根子红得透亮,连带着半边脖子都红了。
他那只揉乳房的手也没闲着,从乳房上滑下来,顺着她的肋骨往下摸,经过她刚才淤青的那块地方,那儿已经滑溜溜的,一点痕迹都没了,再往下,摸进她小肚子和被子当间,一路摸到她两腿当间,指头尖按住了那颗让床单磨得发烫的阴蒂。
刘望男浑身猛地一弹,整张床都跟着晃了晃。
“陈村长……”她叫出来,声音尖得变了调,“你……你别按那儿……”
陈太忠偏偏按住了不松,指头在那颗阴蒂上慢慢地揉,腰也跟着慢慢地磨,上头磨,底下揉,两头一块儿使劲。她里头那条又紧又窄的道儿让他这么一折腾,一阵一阵地往里绞,他也直吸凉气,淫液一股一股地往外冒,顺着他的手指头往下淌,把他半个手掌都泡湿了。
两张床又吱嘎吱嘎地响起来,接缝那儿咯噔咯噔地错着位,床腿在防静电地板上蹭着,蹭出细细的、刺耳的吱吱声。她身子底下那条被子,让她的汗和她的水洇湿了,湿漉漉、皱巴巴地团在她肚子底下。
陈太忠慢慢地加快了。
腰往后一撤,抽出来大半截,阴茎上挂着亮晶晶的水,又往前一沉,直到了底,小肚子拍在她屁股上,啪的一声,两瓣屁股跟着一颤,白肉荡开一圈一圈的波。又撤又沉,啪啪啪的,一声比一声响,一声比一声急,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撞来撞去,跟隔壁变压器的嗡嗡声搅在了一块儿。
拼起来的两张床也跟着叫唤上了。铁架子吱嘎吱嘎地响,两张床的接缝那儿,让两个人一压一晃,咯噔咯噔地错着位,垫在缝上的那条被子早就让刘望男的肚子压塌了,底下的床沿硬邦邦地硌着她。
“哎哟……硌死我了……”刘望男趴在那道缝上,肚子让床沿硌得生疼,又让他从后头撞得往前直蹿,嘴里骂开了,“吕胖子……吕胖子这个死胖子……什么破床……”
陈太忠让她骂得笑出了声,身子底下却没停:“你骂他干什么,床是我拼的。”
“我就骂他……他要是给咱们一张大床,我能受这个罪么……哎哟……”
骂完了吕强,她又骂上了那张床,骂完了床,又骂那条硌人的接缝,骂来骂去,骂得断断续续,一句话让他撞成好几截,前半截是骂人,后半截就成了哼哼。
陈太忠听着她在身子底下骂,越听越觉得好笑,腰上的劲儿却一点没松。他低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,她那两瓣屁股让他撞得一颤一颤的,白肉上的红指印越发显眼了,他每往里压一回,那两瓣屁股就往两边一扁,又弹回来,弹得他小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痒。她两条腿并得紧,那条道儿也就窄得出奇,紧紧地咬着他的阴茎,每抽出来一截,都带出一圈粉红的嫩肉,挂着白沫子,又让他压回去。
“你看什么呢……”刘望男扭过半张脸来,眼角都红了。
“看咱们刘大堂的屁股。”陈太忠说,“比吕胖子的床结实。”
“你……你去死……”刘望男又羞又气,一头扎回被子里,屁股却往上翘了翘,撅得更高了。
陈太忠也不跟她斗嘴了,压低了身子,胸口紧紧地贴着她的后背,两条胳膊从她胳肢窝底下穿过去,搂住了她的肩膀,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,箍得死死的。这么一箍,她就一点都动弹不得了,只能趴在那儿,任他从后头一回一回地压进去。
她的后背滚烫,汗把两个人的皮肉粘在了一块儿,他每动一回,两个人贴着的地方就滋溜一声,汗水混着汗水,滑腻腻的。一头头发散在枕头上,散在他脸上,有几缕钻进了他嘴里,咸咸的,他也不往外吐,含着她的头发,咬着她的后脖颈子,腰上的劲儿一回比一回沉。
陈太忠伸手到她肚子底下,把那条压塌了的被子往上扯了扯,垫厚了,又把她的腰往上托了托,让她的小肚子枕在被子上,屁股翘得更高了些。这么一垫,角度也变了,他再往里压,龟头就直直地往她最里头那块软肉上顶,回回都顶个正着。
刘望男登时骂不出来了,脸往被子里一埋,“呜呜”地叫,两条并着的腿绷得紧紧的,脚丫子在床尾乱蹬,被子都滑到了地上。
他压着她的后背,嘴贴着她的后脖颈子,腰杆子一沉一提,不快,却又深又重,每一回都压到底,到了底还往里碾一碾,她浑身直哆嗦。她里头本来就紧,这一阵碾下来,又湿又烫,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,顺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下流,渗进她并拢的大腿缝里,把底下的床单洇湿了一大片,凉冰冰地贴着她的大腿根。
屋里的味道越来越重。汗味儿,樟脑味儿,新油漆味儿,还有两个人身子当间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腥膻气,全搅在一块儿,闷在这间关着窗户的屋子里,热烘烘的,熏得人头晕。
“陈村长……陈村长……”刘望男闷在被子里喊,没几声,嗓音就变了,带上了哭腔,抽抽搭搭的,“陈村长……我受不了了……你快点儿……你快点儿……”
“快点儿什么?”
“你……你明知道……”她哭着喊,“你给我……给我……”
陈太忠也憋到头了。打从那张椅子上起,他就一直憋着,憋到这会儿,那根阴茎胀得发疼,让她那条又紧又窄的道儿裹着,快感一层一层地往上堆,一直压到小肚子底下,憋得他腰眼发麻,后脊梁一阵一阵地过电。
他两手撑在她肩膀两边的床单上,腰杆子猛地往前一送,直抵最深处,龟头死死地抵着她身子里头那块软肉,不动了。
阴茎在她身子里猛地一跳,滚烫的精液冲了出去,直冲进她身子最里头,又热又多,烫得她浑身一激灵。
刘望男“啊”地叫出了声,屁股往上一拱一拱,迎着他往上顶,像是要把他射进来的那些东西全接住。她里头的软肉一阵一阵地往里收,嘬着他的龟头不撒口,嘬得他又是一阵哆嗦。
陈太忠趴在她背上,喘着粗气,一动不动地抵着她,等那阵劲儿慢慢地过去了,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,额头抵在她的后脖颈子上,汗珠子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,落在她的背上。
他还没缓过劲儿来,身子底下的刘望男又“哎哟”一声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腿……腿……又抽了……”刘望男趴在那儿,龇牙咧嘴,右腿绷得笔直,脚背弓着,脚趾头死死地扣着,“这回是右边……哎哟……”
陈太忠哭笑不得,赶紧从她身子里退了出来,阴茎滑出来的时候,带出来一股白乎乎的东西,顺着她的大腿缝往下淌。他也顾不上了,跪到床尾,抓起她那条右腿,捧着她的小腿肚子,按那团又缩成了石头的筋肉,拇指一圈一圈地按,又把她的脚掌往回扳。
“轻点……轻点……”刘望男疼得直抽冷气,抽着抽着,又笑起来了,脸埋在被子里,笑得浑身乱颤,“我这腿……我这腿今天是怎么了……”
“让村长的功夫震着了。”
“去你的……”刘望男一边疼,一边笑,一边骂,那声音又哭又笑的,听着都分不清是哪样了。
陈太忠把她那条揉好了的腿放下来,顺手在她脚踝上捏了一把,刘望男“呀”的一声把脚缩了回去,拿脚趾头戳他的膝盖。
“没良心的,人家腿都抽了,你还捏。”
“我这是检查疗效。”陈太忠一本正经,“还知道疼,说明筋已经顺过来了。”
刘望男趴在那儿,扭过头来瞪他,瞪着瞪着,自己又笑了,笑得眼角挤出了泪花。她这一笑,两腿当间又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流了出来,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,她“哎呀”一声,赶紧把两条腿并紧了,红着脸不敢动了。
陈太忠看着她那副窘样,心里头软乎乎的,俯下身去,在她汗湿的后腰上亲了一口。那儿咸咸的,热热的,还带着点她身上那股雪花膏的香味儿。
刘望男让他亲得浑身一颤,把脸又埋进了被子里,闷声闷气地说:“你别亲了……再亲,我又要……”
“又要什么?”
“又要抽筋了。”
陈太忠哈哈大笑,整张拼床都跟着晃。
刘望男笑够了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四仰八叉地翻过身来,躺在拼好的床上,胸口一起一伏,两只乳房随着喘气一颤一颤的,乳头还没软下去,小肚子上汗津津的一层亮。
她两腿当间,精液混着她自己的淫液,正慢慢地往外流,白乎乎、黏糊糊的一摊,顺着大腿根往下淌,滴到了新床单上,洇湿了一大片,凉下来以后黏在她屁股底下,有股子腥味儿。
“哎呀,这床单……”刘望男低头一看,脸就红了,“人家吕总刚买的新被褥,让咱们给弄成这样了,明天怎么还给人家?”
“还什么还,他那人,一套被褥还能让你赔?”陈太忠也躺了下来,躺在她身边,“回头让他换一套新的,就说你认床。”
刘望男啐了他一口,撑着胳膊坐起来,伸长了手去够床头那个手包,在里头翻腾了一阵,掏出来一沓卫生纸,白花花的一大沓。陈太忠看着那沓纸,心里直纳闷,女人手包里这东西,好像永远都用不完似的。
她先抽了几张,探过身来给他擦。从小肚子擦起,擦到那根已经半软了的阴茎,捏着擦了一遍,又擦了擦底下黏成一片的阴毛,擦得仔仔细细,跟擦什么宝贝似的。擦完了他,才又抽了几张,叉开腿给自己擦,还没擦完,又有一股流了出来,她“哎呀”一声,又抽了一大把,捂在那儿。
擦干净了,她把那一大团卫生纸揉成一个球,抬手一抛,扔进了墙角那个纸篓里,扔得还挺准。
“当过兵的,就是不一样。”陈太忠拍巴掌。
“少拍马屁。”刘望男白他一眼,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条滑下去的被子,抖了抖,往床上一铺,掀开一角,钻了进去,又冲他掀了掀被角,“进来,冷。”
陈太忠钻了进去。
两个人赤条条地挤在一床被子里,被子是新的,又厚又软,一股樟脑味儿混着新棉花的味道,盖在身上沉甸甸的。刘望男往他怀里一钻,脑袋枕在他胳膊上,一条腿搭在他腿上,光溜溜的身子贴着他光溜溜的身子,热乎乎的,汗还没干透,贴在一块儿黏黏的。
陈太忠搂着她,手搭在她光溜溜的后背上,顺着她的脊梁沟慢慢地摩挲,摸到她腰窝里那两个还没干的小汗窝,指头在里头打着转。
两个人这么光着身子搂在一块儿睡,还是头一回。以前哪一回不是完了事,她就爬起来穿衣服,要么去前头看店,要么他起身走人,从来没这么囫囵个儿地在一张床上躺到天亮。
刘望男的手指头搁在他胸口上,一圈一圈地画着圈,画了好半天,才轻轻地问:“那丫头说的那个人,你真管?”
“管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就是随口一说,哄哄她。”
“哥们儿什么时候随口说过?”
刘望男没接话,手指头还在他胸口上画圈,画着画着,停住了,声音低了下去:“那丫头,像我年轻的时候。”
陈太忠低头看了看,她眼睛半闭着,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气,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比她强。”他说。
刘望男不吭声了,往他怀里又拱了拱,脸贴着他的胸口,拱得严严实实的,一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腰。
隔着一道墙,变压器还在嗡嗡地响。窗户外头的风小了,松树的声音也轻了,沙沙的,跟有人在远处扫地似的。仪表盘上那一排小灯,红红绿绿,一直亮着,一闪一闪的,照着拼在一块儿的两张床,照着床上那一床隆起来的新被子。
陈太忠搂着怀里这个热乎乎的身子,闻着她头发里的汗味儿,眼皮慢慢地沉了。他本想再打一会儿坐,补一补今天花出去的那一大截仙力,可怀里这个人睡着了,呼吸又匀又长,热气一口一口地呵在他胸口上,他也就懒得动了。
就这么睡吧,他心里想,天塌下来,明天再说。
刘望男这会儿倒没睡着,眼睛还睁着一条缝,看着他的下巴,看了一会儿,又伸手在他胸口上掐了一把。
“干什么?”
“掐掐,看你是不是真的。”刘望男小声说,“今天这一天,跟做梦似的。早上还在幻梦城里数钱,中午就让人拿枪堵在路上,下午在村口等了你三个钟头,晚上又跟个小丫头片子打了一架……”
“打输了。”陈太忠补了一句。
刘望男又掐了他一把,掐得狠:“你再提!”
陈太忠嘿嘿笑着捉住了她的手,攥在手心里。她的手凉凉的,指头细细的,让他攥了一会儿,就暖和了过来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刘望男嗯了一声,把那只让他攥着的手抽出来,搭回他的腰上,眼睛终于合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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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拜二一大早,两个人就起来了,精神头一个比一个足。刘望男对着窗玻璃梳头,梳着梳着就哼起了小曲儿,陈太忠瞧着她那张红扑扑的脸,心说这气功发得,比什么化妆品都管用。
丁小宁从女工宿舍那边过来,顶着两个大黑眼圈,一问,是王嫂打了一宿呼噜,跟打雷似的,她又认床,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。
吕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两支猎枪,非拉着他上山打野物。陈太忠兴趣不大,刘望男倒是来了劲,扛起一支猎枪就往山上走,那架势,比吕强还像个猎户。
附近山上的野物,早让人打得差不多了,一上午转下来,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,吕强累得呼哧带喘,刘望男也泄了气。陈太忠看不过去,拿灵识满山地搜,老半天,总算在一道山梁背后搜着了一窝兔子,他悄没声儿地拿灵识一赶,把兔子往枪口那边撵。
兔子从草窠里蹿出来,刘望男端起枪,眯着一只眼,砰的一声,打得兔子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,吕强那一枪却打在了石头上,崩起来一溜火星子。吕强红着脸直骂这枪准星歪了。
一天下来,统共打了两只兔子,一只不大的斑鸠,那只鸟还是刘望男打下来的。刘望男拎着那两只兔子,乐得跟个孩子似的。陈太忠心里直叫苦,哥们儿拿神通给人当猎狗使,仙力又下去了一截。
下午四点回到厂里,东临水来人了。
“往常村里来闹事,我一个电话打给张乡长,半个钟头警察就到。”吕强皱着眉头说,“可这回来的,就五个,全是女的,说是来找陈村长的,跟厂里不相干,保安也不好往外撵。”
五个女人,挨个来跟他谈心。有想让自家男人进他煤窑的,有想自己进水泥厂食堂的,说着说着,话头就往歪处带了,一个说她男人在家闲了两年了,一个说她会蒸馒头擀面条,还有一个说家里三个孩子等着交学费,说来说去,又都绕回到他身上,最后那个瞧着最活泛的,冲他飞了个眼风,压低了嗓子说:“陈村长,晚上我去您屋里,汇报汇报思想?”
陈太忠听明白了,脸登时一沉。
吕强在旁边看傻了眼,心说坏了,昨晚上那个保安的嘴也太快了,自己那句“床上的人呗”,八成让他传了个满村,这酒喝多了,确实不是好事。
陈太忠心里那股滋味,说不清。哥们儿的名声,什么时候臭成这样了?一琢磨,肯定是有人瞧见了他车里那两个女人,揣摩上意来了。先是有点得意,接着就是烦躁,过后,又有一丝伤感,最后剩下来的,全是愤懑。那些男人,就这么坐在家里,看着自家的女人出来公关?就算你们心甘情愿,哥们儿也不干这个!
东临水离这儿三十里地,天眼看就要黑了,他要送人回去。吕强心里有鬼,忙不迭地派了厂里的中巴,把五个女人一个不落地拉了回去。
丁小宁站在一边,看着他沉着脸把人往车上送,心里略略有点惊奇,这人,多少还有点品位。
礼拜二傍晚吃饭的时候,刘望男写了张条子,叠成个方块,塞进了那丫头的兜里,又压着嗓子交代了几句。夜里,刘望男睡得沉沉的,陈太忠盘腿坐在拼床上打坐,一口一口地往回补仙力,补着补着,心里就烦了。
不行了,哥们儿就跟一只放着味儿的母蛾子似的,公蛾子隔着半里地,冒着雨也要往这儿飞,得赶紧回凤凰,再待下去,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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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擦亮,厂里那辆送货的大卡车就在楼底下突突突地发动了。刘望男披着运动服,趴在窗口上,冲底下扯着嗓子喊:“王嫂,叫那丫头上车,条子在她兜里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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