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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其他] 【肉版官仙】(65-66)作者:G406023127【字数:39337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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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3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【肉版官仙】(65-66)
作者:G406023127

第六十五章 待客有术

礼拜三天刚亮,丁小宁就搭着吕强进城拉货的那辆大卡车先走了,兜里揣着刘望男写给凯琳的条子,上头就一行字:给她在后楼找张床,等我回来。
505是吃过早饭才上的路。上午十点来钟,车正顺着回凤凰的公路往前跑,陈太忠的手机响了。
“太忠,在哪儿呢?”秦连成的声音直截了当,“赶紧来单位,甯家的考察团来了!”
“秦主任,我才请了五天事假啊。”陈太忠一愣,“甯家来,不是说好了归咱们招商办和项区长负责么?”
“谁跟你说的?张玲玲能替咱们招商办做主?她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?”
陈太忠心里登时就明白了,越发恨起了张玲玲。敢情是这婆娘公报私仇,趁他请假,把这一摊子推给了别人。
秦连成听说他人在外地,语气缓了缓:“项大通的老寒腿又犯了,今天刚住进医院,现在可就等着你回来接待了,尽快啊。”
挂了电话,陈太忠半天没吭声。他还以为秦主任是看在他以往的能力和成绩上,才火急火燎地请他回去,敢情哥们儿就是个救火队员,哪儿着火往哪儿扔?
车窗外头,路边一排灰扑扑的平房一闪而过,墙上刷着一溜红漆大字:宁等三分,不抢一秒。
陈太忠咂了咂嘴:“望男,等下找个空旷点儿的地方,咱们休息休息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刘望男握着方向盘,扭头看他一眼,看见了他脸上那股悻悻的劲儿,乐了,“怎么,今天不想回去了?”
“坐长了憋闷。”陈太忠哼了一声,“再说了,我还没销假呢,这么急赤白脸地赶回去,路上出点事,也算不成工伤。用人的时候想起我来了,没事的时候,就当我是块抹布?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儿呢,让他们等着去。”
刘望男咯咯地笑:“我就喜欢你这种率性而为的性子。”
她心里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:也就是你有这个实力,换了别人这么不给领导面子,怕是死得很难看。
她松了松油门,505的车速慢了下来。
---
又往前开了十来里地,路边岔出去一条土路,弯弯曲曲地往山里头钻。刘望男打了把方向,505颠颠簸簸地拐了下去,轧着土路上的车辙往里走,不到一里地,两边的山往里一收,围出来一个山坳。
山坳里是一片柿子林。十月初的柿子红透了,一树一树地挂着,压得枝子都弯了,远远看过去,跟挂满了小灯笼似的。地上落着一层烂熟的柿子,摔得稀烂,汁水洇进土里,招来一群一群的苍蝇和马蜂,嗡嗡地绕着飞。柿子林边上是一条干河沟,底下的鹅卵石晒得发白,远处半山腰上,隐隐约约传过来几声放羊的吆喝。
刘望男把车开到一棵老柿子树底下,掉了个头,冲着来时的路,停住了,却没熄火。
她两只手攥着方向盘,手心里全是汗,攥得方向盘套都湿了。前天那片洼地,那辆蓝色的面包车,那五个蹲在大石头后头的人,到这会儿还在她眼前晃。
“太忠……”她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点发紧,“这儿……这儿不会又有人吧?”
陈太忠看她那副样子,心里一软,闭了闭眼睛,把灵识往四下里扫了一圈。三里地以内,柿子林里没人,河沟里没人,只有半山腰上一个放羊的老汉,戴着顶破草帽,背对着这边蹲在石头上抽烟,身边散着几十只羊,算起来比人还多。
“这回哥们儿先扫过了。”他睁开眼睛,“三里地以内,就一个放羊的,还是背对着咱们。”
刘望男不信,斜着眼睛看他:“你又不是千里眼。”
“我是村长,村长什么都知道。”
刘望男愣了愣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笑得肩膀直抖,笑完了,伸手把车钥匙一拧,熄了火。
发动机的突突声一停,山坳里登时静了下来。只听得见风刮着柿子叶,哗啦哗啦的,还有马蜂在烂柿子上嗡嗡地叫,远处的羊咩了一声,又咩了一声。
陈太忠伸手到座椅底下,摸着那根扳手一拉,副驾驶的椅背往后一倒,咣当一声躺平了。
“你……你这么急……”刘望男脸一红。
“过来。”陈太忠拍了拍自己的大腿。
刘望男咬着嘴唇看了他一眼,解开了安全带,撑着座椅,抬起一条腿,跨过了当中那根档杆。车里窄,她一抬腿,膝盖就磕在了仪表台上,疼得她“哎哟”一声,另一条腿跟着跨过来,整个人一歪,跌坐在了他的大腿上。
脑袋一抬,又磕在了车顶上,咚的一声。
“这破车……”刘望男捂着脑袋骂,只好弯着脖子,低着头,脸凑到了他的脸跟前,近得鼻尖都快碰上了。
车里一股味道,有前天在矿区沾上的煤灰味儿,车里的灰到现在还没擦干净,仪表台上落着薄薄的一层黑;有她身上的汗味儿,开了一上午的车,后背都湿了;还有一股车座皮子让太阳晒热了的皮革味儿。
陈太忠仰着脸,一伸脖子,就亲上了她的嘴。
刘望男弯着脖子让他亲,起先还有点放不开,嘴唇抿着,让他的舌头在外头顶了好几回,才慢慢地张开了。他的舌头钻进去,勾住了她的舌头,又搅又吮,弄得她鼻子里哼哼起来,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。
亲了好一阵,她才喘着气抬起头来,嘴唇让他嘬得又红又肿,亮晶晶地沾着口水。
陈太忠的手已经摸到了她运动服的拉链头上,捏住了,往下一扯,拉链哗啦一声,从下巴底下一直豁到了底。运动服往两边一敞,里头是一件白背心,底下鼓鼓囊囊地兜着胸罩。
他两只手攥住背心的下摆,连着胸罩一块儿往上一推,堆到了她的锁骨上头。两只乳房没了兜着的东西,扑地一声滚了出来,沉甸甸地往下坠,正正好好垂在他的脸上,压着他的鼻子和嘴。
乳房又白又软,热乎乎的,带着一股汗味儿,还有点她身上惯用的雪花膏的香气。乳头早就硬了,紫红的两粒,蹭着他的嘴唇,蹭得他嘴唇发痒。他张开嘴,一口叼住了一只,嘬进嘴里,拿舌头裹着打转。
“嗯……”刘望男弯着脖子,脑袋顶着车顶,哼出了声,两只手撑在他脑袋两边的椅背上,胸口往他脸上压。
陈太忠嘬着这只,手又摸上了那只,五个指头张开了,把那团软肉整个儿攥在手心里,又揉又捏,白肉从他的指头缝里往外溢。他嘴里换着嘬,左边嘬一阵,右边嘬一阵,嘬得两只乳头都湿漉漉、亮晶晶的,沾满了他的口水。
刘望男让他嘬得腰都软了,屁股往下一沉,坐实了在他大腿上,正好坐在了他裤裆那一大包上。
隔着两层裤子,她也觉出来了,那地方硬邦邦的,跟揣了根擀面杖似的,顶着她两腿当间。她脸一红,屁股却没挪开,反倒往前一送,又往后一退,隔着运动裤,在那根硬东西上前后地磨。
她磨一回,他就哼一声。她再磨,他哼得更响。
刘望男来了劲儿,两手撑着椅背,屁股贴着他的裤裆,前后地磨,又慢又重。运动裤的料子薄,底下那条三角裤早就湿透了,湿乎乎地贴着她,隔着两层布,也能觉出他那根东西的热乎劲儿,烫得她两腿当间一阵一阵地发麻。他的裤子让她磨得顶起了老高,裤裆那块都让她洇出了一片深色的印子。
陈太忠的手兜着她的屁股,隔着运动裤揉,那两瓣软肉在他手心里变着形状。运动裤的料子又薄又滑,让汗洇湿了,贴在她屁股上,把那道缝都勒了出来。他手指头顺着那道缝往下滑,一直到她两腿当间,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按了按,咕叽一声。
刘望男浑身一颤,屁股往前一缩,又往后一拱,把他的手指头夹在了两腿当间,夹得紧紧的,磨得更起劲了。
“你……你往哪儿摸……”
“我摸摸湿到什么份上了。”
“湿……湿你个头……”她嘴上骂,腰却扭得跟条水蛇似的,前后左右地磨,他那根阴茎在裤裆里憋得生疼,龟头蹭着内裤的布料,蹭得又麻又痒。
车里越来越闷,挡风玻璃上那层雾气越来越厚,凝成了水珠,一道一道地往下淌。她的汗滴在他脸上,他的汗流进她的乳沟里,两个人身上的味道全闷在这挤巴巴的车里,汗味,煤灰味,她身上那股雪花膏的甜香,还有两腿当间透过布料渗出来的那股腥甜气,熏得人脑袋发晕。
“你……你别磨了……”陈太忠嘴里叼着她的乳头,含含糊糊地说,“再磨,裤子都让你磨破了。”
“磨破了活该。”刘望男喘着气,红着脸瞪他,手却伸了下去,摸到他的裤腰上,三两下解开了皮带,拉开了拉链,伸进去一把握住了。
热,硬,烫手,握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的,龟头上已经湿了,渗出来的淫液沾了她一手,滑溜溜的。
“陈太忠,”她攥着那根东西,眯着眼睛看他,嘴角翘着,“你憋了一路了吧?”
“你说呢。”
“我说?”刘望男攥着撸了两把,撸得他倒抽凉气,“我说你从昨天晚上就没安好心,老娘早就看出来了。”
她说完了这句,自己先愣了愣,像是没想到嘴里能冒出这么个词来,脸更红了。
陈太忠乐了:“老娘?”
“老娘怎么了?”刘望男把下巴一扬,“老娘当兵那会儿,连里的女兵都这么说话,就你没听过。”
她攥着那根阴茎,也不急着往哪儿送,就那么在手心里攥着,拇指按在龟头上,绕着马眼一圈一圈地抹,把渗出来的那点淫液抹开了,抹得整个龟头都湿漉漉、滑溜溜的,在车里那点让雾气滤过的光底下泛着亮。
陈太忠让她抹得腰眼直发酸,两只手从她乳房上滑下来,顺着她汗湿的腰往下摸,到了她运动裤的松紧带上,手指头一勾,钻了进去。
里头热得跟蒸笼似的。三角裤早就湿透了,贴在她身上,他的手指头隔着那层湿布按上去,按在那两片肥厚的阴唇上,按得布料往里一陷,挤出来一股热乎乎的水,洇透了布,沾了他一手。
“啊……”刘望男腰一软,脑袋又磕在了车顶上,这回她顾不上疼了,咬着嘴唇哼哼,屁股往他手上压。
他手指头把三角裤的裆往旁边一拨,直接摸了进去。阴毛湿成了一绺一绺的,底下那两片阴唇又滑又烫,一摸就分开了,里头的嫩肉湿淋淋地裹上来,裹着他的指尖往里吸。他中指往里一探,进去了一个指节,里头又紧又热,一圈软肉箍着他的手指头,一抽一抽地嘬。
“你……你的手……”刘望男喘得说不成话,一只手还攥着他的阴茎,另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衬衣领子,“老娘……老娘让你弄得……”
“弄得怎么样?”
“弄得……弄得要命……”
陈太忠的中指在她里头慢慢地抠,大拇指按在了她那颗硬邦邦的阴蒂上,跟着揉。她坐在他腿上,让他这么里外一夹,屁股就止不住地往下坐,他的指头也就跟着往里进一截,水声咕叽咕叽的,闷在那条运动裤里,听着格外黏糊。
她手里攥着的那根阴茎,也让她攥得越来越紧,撸得越来越快。两个人你来我往,在那挤得转不开身的前排座位上,喘得一个比一个急,车窗上的雾气越来越厚,连外头的柿子树都瞧不见了。
车窗玻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一层雾,白蒙蒙的,把外头的柿子林糊成了一片红一片绿的影子。车里越来越闷,两个人身上的汗越出越多,她的后背湿透了,背心黏在肩膀上,他的衬衣领子也湿了,贴着脖子。
刘望男攥着他那根阴茎,正要往自己裤子里头送,外头忽然“喳喳”两声,一只喜鹊扑棱着翅膀,落在了引擎盖上。
她浑身一激灵,吓得手一松,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:“你听!”
“哎哟哎哟……”陈太忠让她揪得龇牙咧嘴,“刘大堂,那是喜鹊,喜鹊叫是报喜。”
刘望男揪着他的耳朵,扭头隔着那层雾往外瞅。引擎盖上那只喜鹊歪着脑袋,拿黑豆似的眼睛往车里瞅了瞅,又喳喳叫了两声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飞到了旁边那棵柿子树的枝子上,把一个熟透的柿子蹬得直晃。
刘望男松开了他的耳朵,长长地吁了口气,这才发觉自己两腿当间湿得更厉害了,三角裤贴在那儿,凉飕飕、黏糊糊的,湿得能拧出水来。她脸上一热,又在他耳朵上拧了一把:“都怪你,吓死老娘了。”
“这也能怪我?”
“不怪你怪谁?”刘望男低头看看他那根还攥在自己手里的阴茎,又看看这挤得转不开身的车里,咬了咬嘴唇,“这破车里,太挤了……”
“那就下去。”
陈太忠推开车门,先钻了出去,裤子还敞着,那根阴茎直挺挺地从裤裆里翘出来,让外头的凉风一吹,激得一跳。刘望男跟着从驾驶座那边下来,脚一沾地,腿就软了一软,赶紧扶住了车门。
外头的太阳亮得晃眼。秋天的日头不毒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风从山坳口那边刮进来,刮得柿子树叶哗啦啦地响,一股烂柿子的甜腥味儿混着干草的味道,扑了满鼻子。
刘望男站在车头前,四下里看了一圈。柿子林里静悄悄的,半山腰上那个放羊的老汉还背对着这边蹲着,小得跟个黑点似的。她咬了咬牙,把那件敞着的运动服上衣从肩膀上褪了下来,抖了抖,铺在了引擎盖上。
引擎盖让太阳晒了一上午,又让一路上的发动机烤着,烫得厉害。她伸手按了按铺着的那件运动服,隔着衣服都觉得烫手,“咝”地吸了口凉气,缩回了手。
“烫?”陈太忠走过来。
“烫死了。”刘望男甩着手,“跟烙饼的鏊子似的。”
“那就别趴了。”
“谁说不趴了?”刘望男把眼一瞪,“老娘今天豁出去了。”
她把那件背心连着胸罩从头上扯下来,团成一团,扔进了驾驶座,光着上身,弯下腰,两手勾住运动裤的松紧带,连着里头那条湿透了的三角裤,一块儿褪到了膝盖弯上,堆在那儿。然后她转过身去,两只手撑在引擎盖上,慢慢地俯下身子,趴了上去。
胸口一贴上那件运动服,她浑身就是一哆嗦,烫得直吸气,两只乳房压在衣服上,压扁了,又烫又麻。
她趴在那儿,屁股就撅了起来。
两瓣屁股又白又圆,让秋天的太阳一照,晃得人睁不开眼,皮肉里透着一层粉。两条腿让堆在膝盖弯上的裤子绊着,只能并着站,脚上还穿着那双白球鞋,帮上沾着土。屁股撅着,当中那道缝就露了出来,底下那两片阴唇鼓鼓地挤在大腿根当间,让淫液泡得油亮,阴毛一绺一绺地贴着,在太阳底下闪着水光。
一阵风刮过来,吹在她汗湿的后腰上,凉飕飕的,吹得她屁股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。她趴着回过头来,脸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:“你看什么?还不快点儿!”
陈太忠走到她身后,两手扶住了她的胯骨。她的胯骨窄窄的,皮肉让太阳晒得热乎乎的,汗湿了一层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
他扶着自己那根阴茎,龟头抵在了她两腿当间,抵在那两片湿透了的阴唇上,也不急着往里进,就那么上上下下地蹭。龟头顺着那道缝从下往上滑,蹭过那一圈湿淋淋的嫩肉,滑到顶上那颗硬起来的阴蒂,又从上往下滑回来,一趟一趟的,蹭得滋滋响。马眼里渗出来的淫液,跟她那儿淌出来的水混在了一块儿,糊成了亮晶晶的一片,拉着细丝,挂在龟头和阴唇当间,风一吹,凉丝丝的。
刘望男趴在引擎盖上,让他蹭得浑身发抖,屁股一个劲儿地往后拱,想把那根东西吞进去,他偏偏往后一躲,又蹭上去,蹭得她直哼哼。
“你……你磨蹭什么……”她扭过头来,眼睛都红了。
“我这不是在热身么。”
“热你个头!老娘……老娘都快烫熟了……”
陈太忠嘿嘿一笑,扶着阴茎对准了那个湿漉漉的口子,腰往前一挺,顶了进去。
龟头一挤进去,刘望男就“啊”地叫出了声,在空旷的山坳里荡开去,惊得旁边柿子树上那只喜鹊又扑棱棱地飞了起来。他也不停,扶着她的胯骨,腰慢慢往前送,那根阴茎一寸一寸地挤进了她身子里,挤开了里头那一层一层又湿又热的软肉,一直顶到了底,小肚子贴上了她的屁股。
她里头烫得厉害,比外头的太阳还烫,湿得一塌糊涂,紧紧地裹着他,裹得他浑身一激灵,舒坦得长长地出了口气。
刘望男趴在那儿,两只手撑着引擎盖,脑袋耷拉着,喘了好几口粗气,才哼哼着说出话来:“胀……胀死老娘了……”
陈太忠低头去看。她两瓣屁股让他的小肚子压着,往两边一扁,两个人连着的那地方就露在了太阳底下,她那两片阴唇紧紧地箍着他阴茎的根,箍得一点缝都没有,阴唇边上挂着白沫子,亮晶晶的,阴毛让水泡得一绺一绺地贴着,在太阳底下闪光。
他腰往后一撤,那根阴茎从她身子里抽出来大半截,上头湿淋淋地裹着一层水,让太阳照得发亮,那两片阴唇也跟着往外翻,露出里头粉红的嫩肉。他又往前一送,扑哧一声,整根又埋了回去,小肚子拍在她屁股上,啪的一声脆响,两瓣白肉荡开一圈波。
引擎盖让两个人一压,咚的一声闷响,往下陷了陷,又弹了回来。
他就这么动起来了。抽出来,送进去,抽出来,送进去,不快,却每一回都送到底,小肚子拍在她屁股上,啪啪的,响得又脆又亮。引擎盖跟着咚咚地响,一声闷一声脆,跟柿子树叶的哗啦声,跟她嘴里的哼哼声,搅在了一块儿。
太阳晒在他的后脖颈子上,晒得热辣辣的,汗珠子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。风从山坳口那边一阵一阵地刮过来,刮在她汗湿的后腰上,又凉又爽,吹得她腰窝里那层汗都起了凉意。
刘望男趴在那件运动服上,胸口和小肚子让底下的引擎盖烫着,后背让风吹着,前头烫,后头凉,身子里头又让他那根东西撑得满满当当,三样滋味搅在一起,搅得她脑子里一片糨糊,只知道张着嘴哼。
陈太忠低头瞧着她趴在引擎盖上的那副模样。她两只胳膊肘撑着那件运动服,脑袋耷拉在两条胳膊当间,长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,垂到引擎盖上,随着他的撞击一荡一荡的。那截腰塌得低低的,弯出一道深深的弧,屁股就显得格外翘,跟两瓣熟透的白桃似的,让他撞得一颤一颤,红印子从屁股尖上一直漫到大腿根。
他腾出一只手,顺着她的脊梁沟往上摸,到了她的后脖颈子,把她散在脖子上的头发拢到一边去,俯下身子,在她汗湿的后颈上咬了一口。那儿咸咸的,热热的,还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刘望男让他这么一咬,浑身一哆嗦,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细细的呜咽,屁股往后一拱,把他吞得更深了。
“你……你属狗的……”
“刘大堂先咬的,我这是礼尚往来。”
“老娘……老娘什么时候咬你了……”
“前天夜里,肩膀上,两排牙印子,到现在还没消呢。”
刘望男想起来了,脸一红,把脸往胳膊里一埋,不吭声了,里头却跟着一紧一紧的,夹得他直吸凉气。
他又直起腰来,两手掐着她的胯,换着角度往里送,一会儿往上挑,一会儿往下压,挑的时候龟头蹭着她小肚子里头那块,压的时候又直直地顶到最深处,变着法儿地弄。刘望男让他弄得没了章法,一会儿往前蹿,一会儿往后撅,嘴里一会儿“使劲”,一会儿“慢点”,喊得自己都糊涂了。
引擎盖底下的发动机还没凉透,隔着铁皮和那件运动服,一阵一阵的热往她身上冒,烤得她胸口和小肚子汗淋淋的,汗水把那件运动服都洇湿了一大片。
柿子树上忽然哗啦一声响,一阵风卷过来,刮得满树的叶子乱抖。
刘望男浑身一僵,扭过身子,伸手往后一捞,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:“你听!有人!”
陈太忠让她揪得脑袋一歪,腰上的动作也停了,侧着耳朵听了听,只有风声和叶子声:“风,刘大堂,那是风。”
“真是风?”
“不是风,难道是柿子树成精了?”
刘望男揪着他的耳朵,又竖着耳朵听了好一阵,确实只有风,这才松开了手,红着脸趴了回去。可她这么一吓,身子里头那圈软肉跟着一缩,死死地收紧,夹得陈太忠倒抽了一口凉气,紧接着就觉出来,她里头冒出来一股热乎乎的水,比刚才还多,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淌,流到他的阴囊上,又滴到了地上的土里。
“你这是吓出来的,还是馋出来的?”陈太忠贴着她的后背笑。
“你闭嘴……”刘望男把脸埋在胳膊里,屁股却往后一顶,他又往里进了一截,“你快动……老娘让你停了么?”
陈太忠哪还用她催,两手掐着她的胯骨,腰上一使劲,动得比刚才快多了。
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飞快地进出,往外抽,带出一圈嫩肉和一股水,送进去,又挤回去,挤得咕叽咕叽地响。他小肚子拍在她屁股上,啪啪啪的,连成了一片,两瓣屁股让他拍得通红,白肉一颤一颤地荡。引擎盖咚咚咚地响,跟擂鼓似的,车身都跟着晃,车里那个挂在后视镜上的小平安符来回地摆。
刘望男的嘴,也越来越野了。
“使劲……你使劲……”她趴在那儿喊,嗓门越来越大,也顾不上半山腰那个放羊的了,“你没吃饭是怎么着……老娘让你使劲……”
“得嘞。”
“遵你个头……啊……啊……就这样……老娘就要这样……”
她嘴里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,全是当兵时候学的那些粗话,有些陈太忠听都没听过,听得他又好气又好笑,腰上却更来劲了,撞得她一句话断成好几截,后半截全成了哼哼。
她身上那股味儿,让太阳一晒,越发浓了。汗味儿,雪花膏味儿,两个人身子当间那股腥膻气,混着柿子林里那股烂熟的甜腥味儿,让风一搅,满鼻子都是,甜得发腻,腥得勾人。
陈太忠撞了一阵,俯下身去,胸口贴上她汗湿的后背,两只手从她胳肢窝底下伸过去,捞住了那两只压在引擎盖上的乳房。那两团软肉让底下的运动服和引擎盖烫得滚热,软乎乎地攥在他手心里,乳头硬硬地硌着他的掌心。他一边揉,一边在她身子里慢慢地磨,冷不丁往里一挺,直送到最深处。
就在这时候,她身子里头最深的那块软肉猛地一收,裹住了他的龟头,嘬了一口。
那一嘬又紧又急,跟锦鲤吸水似的,嘬得陈太忠头皮一麻,腰眼一酸,差点没当场交代了。他赶紧咬住了牙,停住了不动,憋了好半天,才把那股劲儿给压了下去。
心里却打起了另一笔算盘。下午见了甯家的人,得先瞧瞧李继峰那张脸,那家伙要是冲他笑,那里头准藏着什么,哥们儿可得多留个心眼。他这么一走神,那股要命的劲儿倒是退干净了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不动了……”刘望男扭过头来,眼睛水汪汪的。
“刚才那一口,差点要了我的命。”陈太忠贴着她的耳朵说,“刘大堂这功夫,打哪儿学来的?”
“天生的。”刘望男得意地哼了一声,“老娘的本事,你还没见识全呢。”
陈太忠动了一阵,放慢了,换成了一回一回又深又慢的,每一回都抽到只剩个龟头卡在里头,再一寸一寸地压回去,压到底了,停一停,拿小肚子在她屁股上磨一磨。
这么一慢,那些声音就都清楚了。
她身子里头的水声,咕啾咕啾,又黏又稠;两个人皮肉相贴的声音,啪嗒啪嗒,带着汗的湿气;引擎盖让她的胸口压着,一起一伏地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;柿子树叶让风刮着,哗啦哗啦;还有马蜂,在旁边那堆烂柿子上嗡嗡地绕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远处半山腰上,忽然传过来一声羊叫,咩,拖得老长。
刘望男刚缓过来一点的身子又是一僵,手往后一捞,又揪住了他的耳朵:“你听!”
“羊。”陈太忠这回连耳朵都懒得竖了,“刘大堂,羊叫你也怕?”
“谁知道放羊的是不是往这边来了……”
“他要往这边来,得先翻过两道梁,等他翻过来,咱们孩子都会打酱油了。”
刘望男让他逗得噗嗤一笑,揪着他耳朵的手松了,在他耳朵上拧了半圈才撒开。她这么一笑,里头又是一紧,夹得死死的,又一股热水涌了出来,比上回还多,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,凉丝丝地流到了膝盖弯上。
“又湿了。”陈太忠低头瞧着,“刘大堂,你这一吓一吓的,倒像是吓出瘾来了。”
“你再说……老娘就……”她话没说完,就让他往里一挺,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哼哼。
陈太忠腾出一只手来,从她的胯骨上滑下去,绕到她身子前头,顺着她汗湿的小肚子往下摸,经过那丛湿漉漉的阴毛,指头尖找着了那颗藏在阴唇顶上的阴蒂。那粒肉早就硬了,胀得跟颗花生米似的,让淫液泡得滑溜溜的,他拿中指按住,跟着腰上的节拍,一圈一圈地揉。
刘望男浑身猛地一抖,屁股往后猛地顶回来,撞在他小肚子上,嘴里“啊”的一声,尖得变了调。
“别……别揉那儿……”她扭着腰想挣开,挣不脱,他的手指头跟着她的腰走,她扭到哪儿,他揉到哪儿。
“刚才谁说要使劲来着?”
“老娘说的……可老娘没让你……啊……”
他底下撞着,上头揉着,两头一块儿使劲,揉得她两条腿直打颤,膝盖一软一软地往下塌,全靠他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胯骨撑着,才没瘫到地上去。她里头那圈软肉让他这么一里一外地折腾,越收越紧,越收越密,嘬着他的阴茎一阵一阵地往里吸,淫液顺着他的手指头往下淌,糊了他一手心,热乎乎、黏糊糊的。
太阳从柿子树的枝叶缝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她光溜溜的后背上,随着她的扭动晃来晃去,晃得她那身白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。风停了,山坳里闷热起来,两个人身上的汗淌得更凶了,她的后背湿得能照出人影,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掉,落在她的腰窝里。
陈太忠直起腰来,两手重新掐住了她的胯骨,把她的屁股往自己身上拽,抬得更高,撅得更翘。这一回他不磨了,也不停了,腰杆子一挺一挺的,又快又狠,每一回都撞到底,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蹿,胸口在那件运动服上来回地蹭,运动服都皱成了一团,底下的引擎盖烫得她直叫唤。
“烫……烫死了……”刘望男叫着,没几声又变了调,“别停……你别停……”
她两只手在引擎盖上乱抓,什么也够不着,往前一伸,扒住了挡风玻璃的边沿。挡风玻璃也让太阳晒得发烫,她十个指头死死地扒着,指甲刮在玻璃上,吱吱地响,刮出来几道白印子。
陈太忠撞得她屁股啪啪直响,两瓣屁股撞得通红,跟抹了胭脂似的。她里头的水越来越多,顺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外淌,顺到她的大腿内侧,挂在她堆在膝盖弯的那团裤子上,又顺着小腿往下流,一直灌进了她的白球鞋里。
“老娘……老娘要……”刘望男扒着挡风玻璃,嗓子都喊劈了,“要来了……你给老娘使劲……”
陈太忠闷着头,又重又快地往里撞,十几回之后,猛地往最深处一送,龟头死死地顶住了里头那块软肉。
刘望男“啊”地一声长叫,在山坳里撞来撞去,撞得柿子树上的叶子都哗哗地抖。她两只手扒着挡风玻璃,指甲刮得玻璃吱的一声长响,整个人僵在了引擎盖上,屁股一抽一抽地抖,跟筛糠似的。她身子里头那圈软肉一阵一阵地绞,裹着他的阴茎往里吸,又急又密,一股热乎乎的淫液从里头涌出来,浇在他的龟头上,又顺着他的阴茎淌了出来,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。
那阵抖过了好半天,才慢慢地松下来。刘望男整个人瘫在了引擎盖上,两只手从挡风玻璃上滑下来,搭在那件皱成一团的运动服上,脸贴着胳膊,大口大口地喘气,喘得后背一起一伏的,汗珠子在她脊梁沟里汇成了一道,亮晶晶地往下淌。
陈太忠还硬着,埋在她身子里,让她里头那一抽一抽的余韵夹着,夹得他浑身发麻,可他咬着牙忍住了,没射。他俯下身去,在她汗湿的后腰上亲了一口,又咸又热。
“还活着没有?”
“死了……”刘望男闷在胳膊里哼哼,“让你弄死了……”
“死了还能说话?”
“老娘……老娘死了也能骂你……”
陈太忠笑出了声,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。那两瓣屁股红彤彤的,让他一拍,又颤了颤。
刘望男缓了好一阵,才扭过头来看他,眼睛湿漉漉的,脸蛋红得发烫,额头上的碎头发全让汗粘住了,嘴唇让她自己咬得又红又肿。她瞧见他还硬邦邦地埋在自己身子里,眼睛一眯:“你……你还没完?”
“刘大堂还没尽兴,我哪敢完。”
陈太忠也没打算让她歇。他就那么埋在她身子里,等她喘匀了一点,又慢慢地动了起来,动得极轻,极缓,抽出来一点,送进去一点,让她那圈刚刚痉挛过的软肉一点一点地重新裹上来。
刘望男趴在引擎盖上,让他这么慢慢地磨,浑身发软,又发痒,刚泄过的身子格外敏感,他每动一点,她就哆嗦一回,嗓子眼里哼出细细的、断断续续的声儿,跟小猫叫似的。
“你……你让老娘喘口气……”
“你喘你的,我动我的,两不耽误。”
“你个……你个不讲理的……”
她骂着骂着,屁股又开始往后迎了。陈太忠瞧着她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,心里乐得不行,手在她红彤彤的屁股上轻轻地拍了拍,那两瓣白肉又是一颤。
他慢慢地从她身子里退了出来。阴茎滑出来的时候,带出来一大股水,扑地一声,滴在了她脚边的土里,那根东西还直挺挺地翘着,湿淋淋地裹着一层亮,让太阳一照,冒着热气。
刘望男撑着引擎盖,想直起腰来,腿一软,又趴了回去。陈太忠一把抄住她的腰,把她翻了过来。
她后背刚一贴上引擎盖,就“嗷”的一声跳了起来:“烫!烫死老娘了!”
陈太忠赶紧把她往怀里一拽,低头去看。她那片白生生的后背,从肩胛骨一直到腰眼,让引擎盖烫红了一大片,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。
“叫你逞能。”他嘴上骂着,手已经抬起来了,掌心贴上她烫红的后背,丹田里那点刚补回来的仙灵之气,又一丝一丝地往外渗,钻进她发烫的皮肉里,把那股火辣辣的劲儿往外拔。
刘望男让他这么一贴,“咝”地抽了口凉气,紧接着又舒坦地哼了一声,整个人软在了他怀里:“哎……凉丝丝的……舒服……”
陈太忠心里直叫苦,又是一截。这几天的仙力,花得比流水还快,推车,扫灵识,赶兔子,发功,这会儿又给她降温,回头真得找个地方好好打几天坐了。
他嘴上却不说,贴着她的后背揉了一阵,揉得那片红慢慢地褪了下去,才把手挪开,低头在她嘴上亲了一口。
“还烫不烫?”
“不烫了。”刘望男搂着他的脖子,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亮的,“你这手,比冰块还管用。”
“那是,祖传的。”
刘望男白他一眼,弯腰把堆在膝盖弯上的那团裤子往下一捋,抬脚把裤腿从球鞋上褪了出去,一条腿褪干净了,另一条也褪干净了,两条长腿光溜溜地露了出来,只剩脚上那双白球鞋。
陈太忠两手往下一伸,托住了她两条大腿的后头,往上一抱,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。
刘望男“呀”的一声,下意识地两条腿一缠,盘住了他的腰,两条胳膊死死地搂住了他的脖子,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。她两只脚在他背后交叉着,脚上那双球鞋的鞋跟就抵着他的屁股,白球鞋上沾着的土蹭了他一屁股。
“你……你干什么……”她吓得脸都白了,“放我下来,掉下去怎么办……”
“掉不下去。”陈太忠托着她的屁股颠了颠,“哥们儿扛过卫星锅,还扛不动你?”
刘望男让他颠得又是一声尖叫,搂得更紧了,脸贴着他的脖子,心口怦怦直跳,他都觉得出来。过了好一阵,她才慢慢地缓过劲儿来,抬起头,红着脸,咬着嘴唇看他。
“老娘这辈子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
“头一回让人这么抱着。”
陈太忠没接话,托着她的屁股往下一放,她那湿透了的阴部,正正好好落在了他那根翘着的阴茎上。龟头抵着那两片滑溜溜的阴唇,一滑,就找着了口子,他托着她的屁股往下一沉,自己的腰往上一挺,扑哧一声,整根又埋了进去。
“啊,”刘望男仰起脖子,叫了出来,两条腿把他的腰盘得死紧。
这个架势,她整个人的分量全压在了两个人连着的那地方,那根阴茎进得格外深,直顶到了她身子最里头,顶得她小肚子里一阵发酸,她搂着他的脖子,张着嘴,半天喘不过气来。
陈太忠托着她的屁股,站在车头跟前,就这么一抬一放地动起来。
他两只手兜着她两瓣屁股,往上一托,她整个人就跟着往上一起,那根阴茎从她身子里抽出来半截;手一松,她自己的分量往下一落,扑哧一声,又整根坐了回去,坐得结结实实。他再往上一托,她再往下一落,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啪嗒啪嗒地响,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,糊满他的阴囊,滴在两个人脚底下的土里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。
刘望男挂在他身上,两条腿盘着他的腰,胳膊搂着他的脖子,每往下落一回,就“啊”地叫一声,叫得一声比一声软。她两只乳房压在他胸口上,随着起落上下地蹭,乳头硬硬地刮着他的衬衣扣子,刮得她直哆嗦。
“太……太深了……”她把脸贴在他耳朵边上喘,“老娘……老娘让你顶穿了……”
“穿不了,结实着呢。”
陈太忠托着她,迈开了步子,往柿子林里头走。
太阳晒得人发昏,柿子树底下有荫凉,他想抱着她到荫凉地里去。这一迈步可就要了刘望男的命了,他每走一步,腰胯就跟着往上一送,那根埋在她身子里的阴茎也就跟着往里一戳,步子迈得不紧不慢,戳得也不紧不慢,一步一步,全戳在她最里头那块软肉上。她挂在他身上,想躲都没处躲,只能搂着他的脖子,让他一路走一路弄,嘴里哼哼唧唧的,喘得说不出一句整话来。
“你……你慢点儿走……”
“我这还不慢?”
“你……你故意的……”
“哥们儿走路,向来这个步子。”
脚底下是松软的土,落着一层柿子叶,还有不少摔烂了的柿子,他一脚踩上去,咕叽一声,黏糊糊的汁水溅到了他的裤腿上。几只马蜂让他惊起来,嗡嗡地绕着两个人的脑袋飞,刘望男吓得把脸埋进了他的脖子里,搂得更紧了,里头也跟着一阵紧,夹得他差点迈不开腿。
“马蜂……马蜂……”
“马蜂不咬好人。”
“那它咬你……”
陈太忠让她逗乐了,笑得胸口直颤,那一颤,又传到了两个人连着的地方,颤得她又是一声哼。
走了十来步,进了柿子树荫底下,日头让枝叶挡住了,凉快了不少。头顶上一树一树的红柿子,挂得低低的,有几个伸手就能够着,熟得透亮,薄薄的皮底下透着红汁,让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。
他刚站住脚,头顶上的枝子就晃了一晃,一个熟透了的烂柿子吧唧一声掉了下来,正正好好砸在他的肩膀上,摔得稀烂,红乎乎、黏糊糊的柿子汁水溅了他一肩膀,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,经过他托着她屁股的那只手,一直流到了她的大腿上。
刘望男愣了愣,扭头一看他那满肩膀的柿子汁,噗嗤一声,笑岔了气。
陈太忠面不改色,一本正经地说:“天降祥瑞。”
刘望男笑得浑身乱颤,搂着他的脖子,笑得喘不上气来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她这一笑,身子里头那圈软肉也跟着一阵一阵地抽,紧紧的,嘬着他的阴茎,嘬得陈太忠倒抽了一口凉气,腿都软了软。
“你……你别笑了……”他咬着牙说。
“祥瑞……天降祥瑞……”刘望男趴在他肩膀上笑,嘴唇蹭着他肩膀上的柿子汁,蹭了一嘴甜,她伸出舌头舔了舔,咂咂嘴,“还挺甜……”
陈太忠看她舔着嘴唇那副馋样,心里一热,低下头就亲了上去。她嘴里一股柿子的甜味儿,舌头软乎乎的,迎着他的舌头缠上来,缠得紧紧的,两个人站在柿子树荫底下,连着身子,嘴对着嘴,亲得啧啧响。
亲着亲着,刘望男的屁股自己就动起来了。她两条腿盘着他的腰,借着那股劲儿,屁股往上一提,又往下一坐,提得不高,坐得却深,坐到了底,还要扭着腰在他身上磨一磨,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头左右地搅。
陈太忠让她磨得受不了,托着她屁股的两只手掐紧了,掐得手指头陷进了她屁股上的软肉里,跟着她的起落往下按,一回比一回重。
一缕风从树荫外头吹进来,吹在两个人汗湿的身上,凉飕飕的。刘望男光溜溜的后背让风一吹,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她往他怀里缩了缩,贴得紧紧的,两只乳房压扁在他胸口上,乳头隔着那件汗湿的衬衣硌着他。
“冷?”
“不冷……”刘望男贴着他的嘴唇说,热气呵在他脸上,“就是……就是想贴着你……”
陈太忠没说话,搂着她屁股的手往上挪了挪,一只手兜着屁股,另一只手腾出来,搂住了她的后背,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按。她后背上那道柿子汁让他的手一揉,化开了,黏糊糊、甜腻腻地糊在两个人的皮肉当间。
她里头越来越湿,越来越烫,那圈软肉一抽一抽地夹着他,夹得一回比一回紧。陈太忠觉出来了,她快到了,自己也快了,那股劲儿一阵一阵地往小肚子底下堆,憋得他腰眼一阵阵发酸。
陈太忠托着她,在树荫底下站稳了,也不急着往前走,就那么抱着她,慢慢地颠。
他两只胳膊兜着她的大腿,腰胯往上送,不快,可回回都送到底,把她整个人顶得往上一耸,又往下一落,正好又吞到底。她两只乳房跟着上下地晃,乳头隔着那件汗湿的衬衣,在他胸口上来回地刮,她自己直哼哼。
“你……你倒是换个地方……”她喘着气说,“站在这儿……让人瞧见……”
“三里地以内,就那个放羊的。”
“那羊呢……羊也长着眼……”
陈太忠让她逗得笑出声来,低头在她鼻尖上咬了咬:“羊看见了,回去也不会跟人说。”
刘望男想笑又笑不出来,让他一顶,笑声就碎成了哼哼。她两条腿把他的腰盘得更紧了,两只脚在他背后勾着,脚尖绷得笔直,小腿肚子贴着他的屁股,汗津津、滑溜溜的。她自己也学着往下使劲,他往上送,她就往下坐,两股劲儿撞在一块儿,撞得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啪啪响,水溅出来,溅了他一大腿根。
太阳从枝叶缝里漏下来,照在她半边脸上,照得她额头上的汗珠子亮晶晶的。她眯着眼睛,嘴张着,一声一声地喘,热气全扑在他的脸上,带着一股柿子的甜味儿。
陈太忠抱着她颠了一阵,胳膊有点发酸了,扭头瞧了瞧身后那棵老柿子树,有一抱多粗。
刘望男觉出他停了,睁开眼睛,嗓子哑哑地问:“酸了?”
“酸什么酸,哥们儿这是在选地方。”陈太忠托着她往上颠了颠,她又是一声哼,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跟着一耸,顶得她两条盘着的腿都绷紧了,脚背弓起来,紧紧地勾在他的后腰上。
陈太忠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靠上了一棵老柿子树的树干。树皮粗糙,硌着他的背,他也不管,后背往树上一抵,两条腿岔开了站稳,托着她屁股的两只手往上一抬,又往下一放,动起来了。
这回他有了靠头,动得也就放开了。两手兜着她的屁股往上抛,起来半截,再往下一拽,让她狠狠地坐回去,同时腰往上一挺,迎着她顶,又狠又深。啪,两个人的皮肉撞在一块儿,她屁股上的白肉一颤;扑哧,那根阴茎整根埋进了她身子里,挤出一股水来。
陈太忠后背抵着树干,换了个托法,两只手从她屁股底下往里一抄,兜住了她的大腿根,把她两条腿往两边分得更开了些。这么一分,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就贴得更严实了,她那颗硬邦邦的阴蒂紧紧地压在他小肚子底下的阴毛上,他每往上顶一回,就蹭她一回,蹭得她浑身直抖。
“这……这个……”刘望男喘着气,话都说不囫囵了,“这个更要命……”
“要命就对了。”
他顶得又深又急,她身子里头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,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流,经过他的阴囊,滴滴答答地落在两个人脚底下的柿子叶上,落叶让她的水和烂柿子的汁一泡,踩上去滑溜溜的,他两只脚死死地抓着地,才没滑倒。
她身上那股味道,让树荫底下的热气一蒸,越发浓了,汗味儿混着柿子的甜腥,混着她两腿当间那股腥膻,钻进他的鼻子里,钻得他脑子里嗡嗡的,只剩下怀里这具又烫又软的身子。
柿子树让他这么一靠一撞,枝子乱晃,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,落在两个人的头上肩上,又有两个熟柿子吧唧吧唧地砸了下来,一个砸在地上,一个擦着刘望男的后背滚了下去,在她背上留下一道红红的汁水印子。
刘望男顾不上了,也笑不出来了。
她搂着他的脖子,脑袋往后仰着,长头发披散下来,在他胳膊上扫来扫去,嘴张着,一声一声地叫,山坳里都起了回声。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又深又重地进出,回回都顶在她最里头,顶得她小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,又酸又麻,一直窜到了后脊梁和脚趾头尖上。
“操……”她嘴里冒出来一个字,接着就是一串,当兵那会儿听来的粗口,一句跟着一句往外冒,又快又急,有的骂他,有的骂天,有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骂什么,“老娘……老娘要死在你手里了……你个挨千刀的……”
陈太忠听她骂得这么热闹,又好笑又来劲,抛得更高,拽得更狠。
刘望男骂着骂着,忽然没了声儿。
她整个人猛地绷紧了,搂着他脖子的两条胳膊箍得死死的,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,牙齿咬住了他的肩膀,隔着衬衣都咬得他生疼。盘在他腰上的两条腿也箍紧了,两只脚在他背后交叉着,脚后跟一记一记地往他屁股上砸,磕了又磕,啪啪直响,球鞋的鞋跟砸在他屁股上,砸得他屁股蛋子发麻。
她身子里头那圈软肉,一阵紧似一阵地绞上来,绞着他的阴茎,绞得又急又狠,跟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似的。一股热乎乎的淫液从她最里头涌出来,浇在他龟头上,烫得他浑身一哆嗦。
陈太忠再也憋不住了。
他后背死死地抵着柿子树,两手把她的屁股往下一摁,按到了底,腰往上一挺,直抵最深处,龟头顶着她身子里头那块软肉,不动了。
阴茎在她身子里猛地一跳,滚烫的精液冲了出去,冲进她身子最里头,又热又多,冲得她浑身一激灵,脚后跟又往他屁股上磕了一记。
他就那么站着,背靠着树,托着她,一动不动地射在她里面,射得腿肚子都在打颤。刘望男挂在他身上,一阵一阵地哆嗦,跟秋风里的柿子叶似的,脸埋在他脖子里,含含糊糊地哼着,也不知道在哼什么。
过了好半天,她盘在他腰上的两条腿才慢慢地松了,往下一耷拉,两只脚垂在他大腿两边,脚尖还在一抽一抽地动。
山坳里又静了下来。风刮着柿子叶,哗啦哗啦的,远处那个放羊的又吆喝了一声,悠悠地顺着风飘过来,听着隔了老远。
陈太忠靠着树,托着她,喘了好一阵粗气,才觉出肩膀上让她咬过的那块地方火辣辣地疼。他侧过脸去看,衬衣上洇出了两排湿乎乎的牙印子,跟柿子汁混在一块儿,红一块湿一块的。
“属狗的?”他问。
刘望男还趴在他肩膀上,没力气抬头,闷声闷气地哼:“属狗怎么了……老娘就咬你……”
她身子里头还一抽一抽的,余韵没散,夹着他那根慢慢软下来的阴茎,一阵一阵地嘬,他腰眼又是一阵酥麻。两个人连着的那地方,精液混着她的淫液,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淌,沾满他的阴囊,又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的柿子叶上,白乎乎的一片,跟烂柿子的红汁混在了一块儿。
他就这么托着她,靠在树上站着,谁也不想动。头顶上的柿子叶沙沙地响,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,落在她汗湿的头发上,粘住了。他腾出一只手,把那片叶子从她头发上摘了下来,顺手捋了捋她额头上让汗粘住的碎头发。
刘望男这才抬起头来,眼睛半睁半闭的,脸蛋红得透亮,嘴唇又红又肿,看着他,看了好半天,忽然凑上来,在他嘴上轻轻地亲了一口。
“放我下来吧。”她小声说,“你胳膊不酸?”
“不酸,再抱半个钟头也不酸。”
“吹吧你。”
陈太忠托着她的屁股,慢慢地弯下腰,把她往下放。阴茎从她身子里滑出来,跟着涌出一大股白乎乎的东西,扑地落在了地上。她两只脚刚一沾地,膝盖就是一软,整个人往下一出溜,他赶紧一把捞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腿……腿没了……”刘望男龇着牙,两条腿直打颤,跟踩着棉花似的。
陈太忠扶着她,回头往车那边瞧了瞧,几步跑过去,从引擎盖上把那件皱巴巴的运动服扯下来,又跑回来,抖开了,铺在柿子树底下的落叶上。刘望男腿一软,扑通一声坐了上去,坐在那件还带着引擎盖热气的运动服上,两条光溜溜的腿伸着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她一坐下,两腿当间就有东西往外流。精液混着她自己的淫液,白乎乎、黏糊糊的,顺着她的阴唇往外淌,顺到大腿内侧,又往下流,粘上了地上的几片碎草叶子,凉下来以后黏在皮肉上,有股子腥味儿。
“哎呀……”刘望男低头一看,脸就红了,“这么多……你憋了多少天……”
“打从前天晚上到现在,你说多少天?”
“呸。”刘望男啐了他一口,扭着脖子往车那边瞧,“你去,把我那手包拿过来,在驾驶座底下。”
陈太忠又跑了一趟,把她的手包和那团背心胸罩一块儿抱了过来。刘望男接过手包,在里头翻腾了一阵,掏出来一小沓卫生纸,捏在手里一捻,薄薄的几张。
“就剩这么点儿了?”她瞪大了眼。
“你那手包里的纸,不是永远用不完么?”
“前天晚上都让你给用光了!”刘望男没好气地抽出两张,先给自己擦,两张纸刚碰上去就湿透了,团成一团扔在地上,再抽两张,又湿透了,几张纸转眼就见了底,两腿当间还黏糊糊的一片。
她咬着嘴唇想了想,又把手伸进手包里摸索,掏出来一块黄澄澄的麂皮,四四方方的,边上还沾着点黑乎乎的灰。
陈太忠一看就乐了:“这不是你擦车的那块皮子么?”
“擦车的怎么了?”刘望男把眼一瞪,拿那块麂皮往两腿当间一捂,严严实实,“老娘的车,老娘的皮,老娘爱擦哪儿擦哪儿!”
陈太忠笑得蹲在了地上,笑得直拍大腿。
刘望男也不理他,红着脸,拿那块麂皮把大腿内侧和两腿当间擦了个干净,又翻过来,拿干的那面擦了擦屁股底下,擦完了,叠起来往旁边一扔,冲他招了招手:“过来,蹲下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给你擦擦,你瞧你那一肩膀。”
陈太忠蹲到她跟前,她拿剩下那最后两张卫生纸,给他擦肩膀上那摊烂柿子汁。早让太阳晒得半干了,黏在衬衣上,红乎乎的一大片,擦也擦不掉,越擦越花,她擦着擦着,自己先笑了起来,笑得手直抖。
“天降祥瑞……”她学着他刚才那副腔调,“这祥瑞,回头怎么跟人家说?说你在柿子树底下让柿子砸了?”
“实话实说。”陈太忠一本正经,“柿子树也知道哥们儿是好人,赶着来献礼。”
刘望男笑得前仰后合,把那两张擦花了的卫生纸往他脸上一摔。
陈太忠也不躲,让纸团砸在脸上,顺势往她身边一歪,侧躺在那件运动服边上,支着脑袋瞧她。刘望男光着身子坐在柿子树底下,两条长腿伸着,膝盖上还沾着几片碎叶子,大腿内侧让麂皮擦得红红的,两腿当间那丛阴毛湿成了一绺一绺,贴在白生生的皮肉上。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、乳房上、小肚子上,一块一块的亮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刘望男拿胳膊挡了挡胸口,挡了一半,又放下了,“刚才还没看够?”
“没够。”陈太忠伸出手,指头尖顺着她的小腿往上走,过了膝盖,一路划到大腿上,“刘大堂这两条腿,又长又直,看一辈子也看不够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刘望男嘴上骂,那条腿却没往回缩,任他的手指头在大腿上划来划去,划得她腿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,她咬着嘴唇,拿脚丫子在他胸口上踩了踩,“老娘这两条腿,刚才差点让你给折腾断了。”
“断了我给你发功接上。”
“又是发功。”刘望男哼了一声,脚丫子在他胸口上蹭着,蹭到他的下巴,拿脚趾头夹了夹他的胡茬子,夹得自己先笑了。
陈太忠抹了把脸,站起身来,伸手往头顶上的枝子里一够,摘下来两个熟透了的柿子,红得透亮,薄薄的一层皮底下全是汁,捏在手里软乎乎的,一捏就要破。他递了一个给她,自己挨着她在那件运动服上坐下,一屁股坐了个满,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,光溜溜的腿挨着腿。
刘望男捧着那个柿子,在底下咬开一个小口,嘬了一口,满嘴的甜汁,甜得她眯起了眼睛。
“真甜。”她嘬得吧嗒吧嗒响,“比城里买的甜多了。”
“树上熟的,跟捂熟的能一样么?”陈太忠也嘬着自己那个,嘬了一大口,甜得齁嗓子,汁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,落在胸口上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柿子树底下,一人捧着一个柿子吸,满嘴满手都是黏糊糊的红汁。刘望男光着上身,两只乳房上还留着他刚才揉出来的红印子,让树荫底下的风一吹,乳头又硬了起来,她也不遮,就那么敞着,一边嘬柿子,一边拿脚丫子蹭他的小腿。
陈太忠瞧着她的后背。那片让引擎盖烫过的地方,刚才让他拿仙灵之气压下去了,这会儿又泛起一层浅浅的红,透着亮,摸上去还有点热手。他把手里的柿子换到另一只手上,腾出那只手来,掌心贴上了她的后背。
“嘶,”刘望男缩了缩肩膀,紧接着又舒坦地哼了一声,往他手心里靠了靠,“你这手……怎么老是凉丝丝的……”
“祖传的嘛。”
“又是祖传的。”刘望男白他一眼,嘴角却翘着,靠在他手上,嘬着柿子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阵,她才低着头,盯着手里那个嘬瘪了的柿子皮,轻轻地说:“前天我还以为,这辈子都不敢往野地里拐了。”
陈太忠的手在她背上顿了顿。
“那天那辆面包车……还有那几个人……”刘望男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夜里都梦见那块大石头。”
陈太忠没接话,手掌贴着她的后背,慢慢地揉了揉。
“那你现在敢了没有?”过了一会儿,他才问。
刘望男扭过头来瞪他,瞪着瞪着,脸又红了,扬手就把那个嘬瘪了的柿子皮朝他脸上丢了过去。陈太忠一偏头,柿子皮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,啪嗒一声,粘在了后头的树干上。
“你说呢!”刘望男红着脸骂,“老娘光着屁股坐在这儿,还用得着问?”
陈太忠哈哈大笑,往后一仰,躺在了落叶上。
刘望男也乐了,往他身上一趴,脸贴在他胸口上,听着他胸膛里那颗心扑通扑通地跳。柿子叶在两个人头顶上沙沙地响,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她光溜溜的背上,暖洋洋的。
刘望男趴在他胸口上,手指头在他胸前那片柿子汁上画来画去,画着画着,闷声说:“太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下午……真要回去见那个什么甯家的人?”
“秦主任都打电话来了,不去也不行。”陈太忠望着头顶上的柿子,“回去还得瞧瞧李继峰那张脸,看他又在琢磨什么。”
“那你可小心着点。”刘望男抬起脸来,“那帮当官的,一个个心眼比筛子还多。”
“哥们儿心眼也不少。”
刘望男噗嗤一笑,又把脸埋了回去:“就你能。”
她趴在他身上,两只光溜溜的乳房压在他胸口上,又软又凉,乳头让风吹得硬硬的,硌着他。陈太忠搂着她,手掌在她光溜溜的背上慢慢地摩挲,从腰窝到肩胛骨,来来回回,摸得她舒坦地直哼哼,跟只晒太阳的猫似的,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回去以后,”她眯着眼睛嘟囔,“店里那帮丫头准得追着问我,这两天跑哪儿去了,怎么晒得这么黑。”
“就说下乡扶贫去了。”
“扶谁?”
“扶东临水的陈村长。”
刘望男噗嗤一声,在他胸口上咬了一口,咬得不重,咬完了又拿舌头舔了舔那个牙印,舔得他胸口发痒。她舔着舔着,抓起他那只摩挲她后背的手,往前一拽,按在了自己的乳房上。
那只乳房让树荫底下的风吹得凉丝丝的,压在他手心里,又软又沉,乳头硬硬地顶着他的掌心。陈太忠也不客气,五个指头一拢,兜住了,慢慢地揉,她的哼哼声又软了几分,一条光溜溜的大腿抬起来,搭在了他的腿上,脚丫子在他小腿上蹭来蹭去。
她两腿当间那地方,贴着他的大腿,还湿乎乎的,那块麂皮没擦干净,又有一点精液混着淫液慢慢地渗出来,凉凉的,黏在他的腿上。她觉出来了,脸一红,却也懒得动,就那么搭着。
“你说,”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上,声音闷闷的,“咱们这么胡来,算不算伤风败俗?”
“伤谁的风?败谁的俗?”陈太忠揉着她的乳房,“这儿就咱俩,还有一群羊,它们又不评先进。”
刘望男笑得浑身乱颤,乳房在他手心里跟着颤,弄得他手心痒痒的。她笑够了,仰起脸来,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,又亲了一口,亲着亲着,嘴唇凑到了他的嘴上,两个人就那么躺在柿子树底下的落叶上,慢慢地亲,不急不忙,满嘴都是柿子的甜味儿。
头顶上的柿子叶沙沙地响,几只麻雀落在枝子上,叽叽喳喳地啄柿子,啄下来的碎果肉掉在两个人身边,啪嗒啪嗒的。刘望男这回没揪他的耳朵,眼皮都没抬一抬,就那么搂着他,懒洋洋地亲着,亲够了,才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胸口上。
远处半山腰上,那个放羊的老汉忽然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,“嗷,呔,”,声音顺着风飘过来,比刚才近了不少。
刘望男浑身一激灵,吓得一骨碌就往他怀里钻,缩得严严实实,两只手死死地揪住了他的衬衣:“来了!来了!”
陈太忠躺着没动,闭了闭眼睛,灵识往半山腰那边一扫。那个老汉还蹲在原来那块石头上,还是背对着这边,正挥着羊鞭子,吆喝几只跑散了的羊往一块儿聚,离这儿少说也有三里地。
“没来。”他睁开眼睛,“还是背对着咱们,还在三里地以外,人家吆喝羊呢,又不是吆喝你。”
刘望男将信将疑地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,竖着耳朵听了好一阵,只听见羊叫,这才松了口气,又在他胸口上捶了一拳:“你这人,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说了,村长什么都知道。”
刘望男撇撇嘴,不跟他贫了,撑着他的胸口坐起来,抬头看了看天,日头已经偏过了头顶,往西边斜了斜。
“几点了?”
陈太忠抬起手腕看表:“快一点了。”
“哎呀,都这么晚了。”刘望男赶紧爬起来,从地上捡起那团背心和胸罩,抖了抖上头的落叶,背过身去穿。胸罩扣了两回才扣上,背心套上了,又去找运动裤,那条裤子让她扔在了车头跟前,裤腿上沾着土,她拍了拍,套了上去,三角裤却怎么也找不着了。
“我内裤呢?”
“让你一脚踢到车底下去了吧。”
刘望男弯腰往车底下一瞅,果然在那儿,团成一团,沾满了土,她捏着两根手指头拎起来瞧了瞧,脸一红,塞进了手包里。
陈太忠也把裤子提上了,系好了皮带,低头看看自己那一肩膀的柿子汁,叹了口气,也就那么着了。
刘望男把那件垫过引擎盖又垫过地的运动服捡起来,抖了好几回,抖掉了上头的落叶和土,搭在了胳膊上,钻进了驾驶座。她把座椅往前调了调,又扳过车里那面倒车镜,对着镜子理头发。
镜子里那张脸,红扑扑的,眼睛水汪汪的,额头上的碎头发让汗粘成了一绺一绺。她拿手指头把头发理到耳朵后头,手忽然停住了。
镜子里那张脸,皮肤透着一层亮,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,连眼角那几道细纹都瞧不大出来了。
刘望男对着镜子愣了好半天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,滑溜溜的。
“看什么呢?”陈太忠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刘望男把镜子扳了回去,抿着嘴笑了笑,伸手拧了车钥匙。
505的发动机突突地响了起来,惊起了柿子树上那只喜鹊,喳喳叫着,扑棱棱飞进了柿子林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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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接的电话,陈太忠走进计委大楼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了。
刘望男把他放在大楼门口,自己开着505回了幻梦城。他肩膀上那片柿子汁让风吹干了,硬邦邦地糊在衬衣上,他也懒得回去换,拍了拍,就那么上了楼。
一上三楼,迎面正撞上李继峰拿着一沓资料往外走。
那张平常拉得跟驴似的脸,这会儿居然堆起了笑:“哈,太忠回来了?”
陈太忠本打算昂着脑袋走过去,眼皮都不带抬的,冷不丁让他这一笑,下意识地点了点头:“嗯,才回来……”说完了,才发觉自己脸上还挂着那副招牌似的微笑,收都收不回来。
“甯家的人,在主任办公室呢。”李继峰凑过来,压低了嗓子,热乎得跟亲兄弟似的,“你快进去吧,主任等着呢。”
陈太忠让他热乎得浑身发毛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,推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。他没瞧见,身后李继峰脸上那点笑,慢慢地变了味儿,变成了一丝幸灾乐祸。
秦连成办公室的沙发上,坐着两男一女。当间那个三十出头,正是甯瑞远,旁边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,戴着副金丝眼镜,还有个二十来岁的女人,规规矩矩地并着腿坐着,膝盖上搁着个本子。一个参谋,一个秘书?陈太忠心里嘀咕。
甯瑞远一见他,就笑着站了起来:“哈哈,陈主任,我们又见面了。你真忙,上次来你就在出差,这次又是出差了!”
他记得陈太忠不爱跟人握手,也不伸手,站在那儿拱了拱手:“我爷爷再三交代我,一定要让你带着我们多走走、多看看!”
秦连成脸上的笑僵了那么半秒钟,心说这位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。
“甯总,接下来的行程,是你们自己安排,还是我们来?”秦连成很快缓了过来。
甯瑞远未语先笑,跟春风拂面似的:“有陈主任陪同就足够了。”
“那好。”秦连成转头冲陈太忠说,“太忠,你去综合科,叫小田开那辆金杯……”
陈太忠一听就觉得不对劲。上回接待甯家,坐的是奔驰500,这回倒好,换成个面包车,人家心里不得琢磨,这是看我年轻,欺负我?
甯瑞远在旁边笑着说,他们从素波带了两辆车过来,用不着麻烦。
“那也不行。”秦连成摆摆手,“甯家应该得到该有的尊重。”
“派那辆新桑塔纳2000吧。”陈太忠插了一句,“也不用小田了,我开。”
秦连成瞟他一眼:“你有驾驶本?”
“有啊。”陈太忠脸不红心不跳。
本儿嘛,回头弄一个就是了,招商办的车挂的是“O”牌,哪个交警吃了豹子胆敢查?
秦连成心里冷笑了一声,这可是你自己寻死路,到时候出了事,别怪我没提醒你。
陈太忠心里也在打鼓。同一个甯家,两回接待,两副态度,上回是奔驰,这回是金杯,难不成甯家是中情局派来的间谍?办公室那些内部文件里,这种警告到处都是,什么“窗户打开了,苍蝇蚊子也会飞进来”,看得人耳朵都起茧子了。
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推了推眼镜,开口了:“这位陈主任,在招商办具体负责什么呢?”
甯瑞远脸上有点不自在。他叫“陈主任”,那是冲着陈太忠当初在地方志办公室的老头衔叫的,这会儿也不好意思解释。
秦连成倒是坦然得很:“太忠同志现在是我们业务二科的科长。这是才组建的科室,抽调精兵强将,专门拓展市场,是市委市政府很看好的年青干部。”
陈太忠当场就傻了眼。业务二科?哥们儿怎么不知道?是才从你嘴里组建出来的吧?
“我说陈科长怎么这么忙。”中年人点点头,“原来是身负重任。”
秦连成脸上讪讪的。
陈太忠回过味儿来了,敢情哥们儿是让人拉来当炮灰了。抓间谍就抓间谍,拉我垫什么背?我早就不是政法委书记了!
他眨了眨眼,冲秦连成笑:“对了,秦主任,我们二科的章刻好了没有?还有办公室和办公用品,下面的同志都等得有点着急了呢。”
秦连成差点没让他一口气给噎死。
秦连成噎了半天,脑子里却转开了。
业务二科,是他刚才临时杜撰出来哄人的,这小子倒好,顺杆子就往上爬,借机伸手要权?他再细细一琢磨,又品出了点别的味道。不对,这小子是怕只有个虚名、没有科室,让对方起了疑心,这是在配合我演戏呢!
可造之材啊。秦连成心里暗暗点头。
“章的事,明天你来拿吧。”他冲陈太忠使了个眼色,“这几天你的任务,就是招呼好甯总一行人。你们二科的事儿,都包在我身上了。”
陈太忠让他这一个眼色使得脑子当场就宕了机。他刚才那句话,纯粹是挤兑人,哪儿想到秦连成能接得这么顺溜?他脑子里冒出来崔健那句歌词:不是我不明白,这世界变化快。
可他转念一想,也就明白过来了。秦主任这意思,是手续他来办,事儿你来干,一致对外。
既然这样,哥们儿可就不客气了。这个二科,到底是临时拿来糊弄人的,还是从此就真诞生了?
“好的。”陈太忠点头,“不过,这个引资项目,将来可要算到我们二科头上啊。张科长那里,也不差这么一个单子。”
秦连成心里明镜似的,我知道你跟张玲玲不对付,那女人才丢了车,正憋着一肚子邪火呢,嘴上却应得痛快:“这个肯定的。”
陈太忠心里就开始憋坏水了。这单生意真要是引成了,他就撺掇着甯瑞远,在市里省里逢人就提“业务二科”,恶心恶心张玲玲。
正说着,秦连成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他抓起听筒,陈太忠耳朵尖,隔着一张办公桌,听见那头一个清脆的女声:“连成么?是我,今天晚上人家有空……”
秦连成脸色一整:“哦,章书记!有事请讲……嗯,没事,现在我没啥事!”
那头早就挂了,秦连成还拿着听筒点头哈腰:“好的好的,我马上就过去。”
陈太忠在心里叹了口气。又不是可视电话,至于么?
秦连成放下听筒,一脸的“不无遗憾”:“尧东书记找我有点急事儿。”
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马上接了话,起身告辞。这种话头,甯瑞远自矜身份,是不好接的。中年人临走,冲陈太忠自我介绍了一句,叫梁天驰,是甯总的助手,那个女的,叫裴秀玲,是甯总的助理。
陈太忠领着三个人走出去,门刚在背后合上,他就听见里头咔嗒一声,秦连成把门反锁上了,紧接着是回拨电话的嘀嘀声:“呵呵,小丽,我晚上也有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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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太忠把三位客人领进了贵宾接待室,自己转身闯进了综合办。
李继峰二话没说,从抽屉里拎出那辆桑塔纳的钥匙,往他手里一塞,连驾驶执照都没要他验:“签个字就行。要不要顺便办个借款手续?加油停车,都要钱。”
“挂‘O’牌的车,停车还用交停车费?”
“还是交了的好,注意点影响。”李继峰一脸诚恳,“我这是发自肺腑的建议,反正能报。”
陈太忠木然地签了字。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难不成甯家真是间谍?可没人通知他,那就暂时搁着,保密原则把握好就是了。
他攥着钥匙出了综合办,迎头就撞上了张玲玲。
张玲玲一边打着手机,一边从业务科里出来,胳膊上挎着个不小的手包,看见他,拿一种带着恨意的眼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一句话都没说,横冲直撞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,那架势,跟一辆人形坦克似的。
陈太忠瞧着她的背影,心里反倒踏实了。总算有个人,看起来是比较正常的。
可他走了没两步,又犯起了嘀咕。张玲玲的能耐和地位,都在李继峰之上,李继峰知道的事儿,她没理由不知道,她怎么就一点异样都没有?还是说,李继峰是真想跟哥们儿和解?
他还没琢磨明白,贵宾接待室的门开了,甯瑞远领着梁天驰和裴秀玲走了出来:“陈科长,车拿上了吧?走,一起转转陈太忠心一横:“今天带你们去个好玩的地方。”
到了停车场他才知道,甯家这回来了五个人,另外两个像是司机,又像是保镖,一人坐着一辆车等在那儿,一辆奥迪,一辆皇冠3.0,看着低调,坐着舒服,比综合办那几辆车拿得出手多了。
“陈科长,你这是打算带我们去哪儿?”甯瑞远问。
“去歌厅,找小姐唱歌。”陈太忠说得干脆。
既然要招待,索性撕下这张脸皮来,顺手也给幻梦城揽一笔生意。
甯瑞远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伸手拍他的肩膀:“陈科长果然是个痛快人!上回跟爷爷和二叔来,还没领教过凤凰的红灯区呢,我喜欢!”
他说着,压低了嗓门:“上回在素波,许纯良偷偷领我去过一回歌厅,大陆的小姐,太热情了,比国外的强多了。”
陈太忠翻了个白眼:“你花的是美元,她们当然热情。要不我给你点人民币,你花着试试?”
甯瑞远一眯眼睛,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登时就没了,换上了一脸的猥琐:“咱俩太对胃口了!办正事的时候是办正事的样儿,私下里又不做作,你这个朋友,我交定了。”
“交定了,就别叫科长了,叫我太忠。”
“太忠。”甯瑞远笑嘻嘻的,“不过小姐的档次要是不够,我可是要生气的。”
“切,小样儿。”陈太忠斜他一眼,“通玉县听说过没有?皇上选妃子的地方,一水儿的通玉小妞。不过,不让你动的人,你可不能动。”
“明白,素波也一样。”甯瑞远点头,“总有那么个把小姐,身后是有人的。”
陈太忠瞟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裴秀玲,凑过去问:“刚才那个女的,是你什么人?”
“裴秀玲?就是个助理,没事,把她甩到宾馆去就算了。”
陈太忠才不信,抬手在他胸口上捶了一拳:“她在床上,也帮你助理吧?”
这一拳下去,那两个坐在车里的司机腾地就窜了出来,一个比一个快,可瞧见陈太忠那一脸猥琐的笑,又都愣在了那儿。
甯瑞远摇摇头,冲那两个人摆摆手,让他们回车里去,又转过脸来叹气:“她在床上,助理水平很一般……你看这两个人,身手怎么样?许纯良帮我介绍的。”
“许纯良?”陈太忠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许绍辉的儿子嘛。”甯瑞远推了他一把,“好了好了,上车,你带路!”
许绍辉的儿子?陈太忠心里过了一遍,莫不是那天楼底下那个尖嗓子?对上就对上吧,他也懒得多想。他瞧着甯瑞远这副急吼吼的德性,不知怎么的,莫名其妙地就想起了阎谦。
半路上出了点小意外。裴秀玲说什么也不肯一个人回宾馆:“你们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远少,你放心,我绝对不给你添麻烦。”
那辆桑塔纳,陈太忠到底没开,钥匙揣在兜里,车还停在停车场。他本来就不怎么会开,乐得省事,一猫腰钻进了奥迪。车里,除了司机和裴秀玲,就坐着他和甯瑞远两个。
甯瑞远一点也不隐瞒,笑嘻嘻地伸出手去,在裴秀玲的脸蛋上掐了一把:“我们去找乐子呢,那里又没鸭子,你跟着去干什么?”

第六十六章 越发诡异

裴秀玲往后一靠,捂着嘴轻笑:“有鸭子,也得是陈科长这种的,才能入了我的眼呢……不过,陈科长的主意,我是不敢打的。”
陈太忠坐在前排副驾驶上,听得直咂舌头。国外就是比国内开放,当着外人的面,女助理敢拿这种话跟老板逗闷子,老板还笑眯眯地听着,这要搁在凤凰哪个机关里,早有人拿作风问题给你上纲上线,写材料往纪委递了。他心里另有一句话没说出口:真要是跟哥们儿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,敢在这种场合这么说话,哥们儿可没那么大的肚量。
甯瑞远也不恼,伸手在裴秀玲大腿上摸了一把,笑嘻嘻地冲前头喊:“陈科长会功夫的,小心硌坏你家的小剪刀吧。太忠,你说是不是?”
陈太忠一时没听明白,什么剪刀不剪刀的,回头瞅瞅裴秀玲那双交叠着的腿,再瞅瞅甯瑞远那只搭在丝袜上的手,琢磨了好一阵才回过味儿来。他摇着头苦笑:“亏你想得出来,我说瑞远,你这家伙简直太淫荡了。”
“那是,这一点你肯定比不上我。”甯瑞远不怒反喜,扬着下巴挺得意,“你要不要试试我的裴助理?”
你那只手还在她腿上搭着呢,让我试这个?陈太忠肚子里翻了个白眼,脸上倒还挂着笑:“不了,接下来我还要陪你们逛凤凰呢,我可不想在工作中掺杂什么私人感情。”
裴秀玲听见这句,抬眼往前排看了看,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,比平常多停了半秒,才慢慢挪到车窗外头去。窗外是新华路两边的梧桐树,叶子黄了一半,让风刮得哗啦啦响。
甯瑞远腰杆一挺,从后座上坐直了,冲前头竖起一根大拇指,脸上的嬉皮笑脸收得干干净净:“好样的!我就喜欢你这种公私分明的人,怪不得我爷爷那么欣赏你。”
这话说完,甯少爷又张开嘴,打了个老大的哈欠,往靠背上一瘫,那股玩世不恭的笑又爬回了脸上:“不过现在不是工作时间,咱们只谈风月,别那么扫兴。”
陈太忠从后视镜里看着他,心里暗暗称奇。这人变起脸来比翻书还快,偏偏翻得一点都不突兀,正经起来一本正经,胡闹起来也是真胡闹,两样都不装。他对这个甯家长孙的好感又涨了几分,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“腐朽没落的资本主义”,可心底那点羡慕,怎么按都按不下去。
“你嘀咕什么呢?”甯瑞远耳朵挺尖。
“我说你们资本家日子过得滋润。”陈太忠头也不回,“出门坐小车,旁边坐着美女,人家还会讲笑话。我们这种吃公家饭的,出门挤公共汽车,挤一身汗,旁边只有骂人的大妈。”
裴秀玲又笑出了声,这回笑得前仰后合,拿手包挡着脸。甯瑞远拿手指头点着他的后脑勺,冲裴秀玲说:“听见没有?这就叫哭穷。他兜里揣着一辆桑塔纳的钥匙,跟我说他挤公共汽车。”
陈太忠下意识摸了摸裤兜,那把钥匙硌着大腿,硬邦邦的一小块。车还停在计委的停车场里,他本来就开不利索,揣着把钥匙,心里倒觉得比开着车还踏实。
“那车是公家的,不算。”
“公家的就更好了,油钱都不用自己掏。”甯瑞远咂咂嘴,“我在美国开自己的车,加满一箱油,心疼半天。”
这话陈太忠一个字都不信,也懒得戳穿。
“通玉那地方,真有那么多漂亮姑娘?”甯瑞远往前探着身子,两只胳膊搭在前排椅背上,“我爷爷说,他小时候听说过,皇上选妃子都去那儿选。”
“那都是老黄历了,皇上早没了,姑娘倒还在。”陈太忠头也不回,“今天带你去的地方,一水儿的通玉妞儿,个个都是会说话的,你别看花了眼就行。”
“看花了眼怕什么,看花了眼才好。”甯瑞远嘿嘿笑着,又缩回去搂裴秀玲,“秀玲,你今天晚上可得帮我把把关。”
“我帮你把关,那谁帮我把关?”裴秀玲斜着眼睛看他。
“太忠啊,太忠帮你把关。”
陈太忠在前头翻了个白眼,懒得接这个茬。
司机开得稳,奥迪滑过新华路的路口,后头那辆皇冠不紧不慢地咬着,梁天驰坐在里头,隔着两层玻璃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金丝眼镜的镜片在夕阳底下反了一道光。
车到了幻梦城门口,司机先下来给甯瑞远开了门,动作麻利,手在车门框上头挡着,生怕少爷磕着脑袋。后头那辆皇冠也跟着停下了,梁天驰从车里钻出来,抻了抻西装下摆,抬头看了看那块一闪一闪的招牌,扶了扶眼镜,嘴角往下一撇,也不知道是瞧不上,还是在琢磨什么。
陈太忠下了车,站在台阶底下等着。甯瑞远搂着裴秀玲的腰走过来,仰着脑袋把那块招牌念了一遍:“幻——梦——城,好名字,一听就是让人做梦的地方。”
“做美梦还是做噩梦,看你自己。”陈太忠冲他一摆手,“请吧,甯总。”
“又叫甯总?”
“到了我的地盘,我说了算,叫你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甯瑞远哈哈一笑,拽着裴秀玲就上了台阶,梁天驰慢悠悠地跟在后头,经过陈太忠身边的时候,冲他点了点头,客气得很,客气里透着几分生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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幻梦城门口的霓虹灯还没全亮,只有“歌城”两个字一闪一闪的,红光打在台阶上,台阶底下停着两辆出租车,司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。陈太忠领着一串人进了大堂,刘望男正站在吧台边上翻账本,听见门响抬起头来,眼睛里的火苗子腾地就蹿出来了。
她下午才从外头回来,刚把两天的账对完,腰酸腿软,正盘算着早点上楼躺一会儿。这男人倒好,事先一个电话都没有,呼啦啦领来一车人,身边还贴着个穿套裙、烫大波浪的洋派女人,香水味儿隔着半个大堂都闻得见。刘望男认不清后头那几位是什么来头,火只能憋在肚子里,脸上端起了吧台后面练了好几年的职业微笑,把账本一合:“几位老板,里边请。”
陈太忠瞧见那点火,心里有数,上前一步,伸手就把刘望男搂进了怀里,回头冲甯瑞远一乐:“哈,刘大堂可是我的人,你只许看,不许动啊。”
刘望男没防着他来这么一手,脸腾地红了,在他胳膊弯里挣了两挣没挣开,也就由着他了。当着这么多外人,他头一个把她认下来,比说十句好话都管用,肚子里那点火当场就散了一半,剩下一半变成了别的东西,热乎乎地往脸上涌。
甯瑞远的眼睛都直了,盯着刘望男从上看到下,又从下看到上,看了半天才咂咂嘴:“太忠啊,我总算明白你为啥对裴助理没兴趣了。有这么个女人在,给你个皇帝当,你也不换。”
裴秀玲在旁边撇了撇嘴,倒也没恼,拿眼角把刘望男上下扫了一遍,扫完了自己先笑了,大概是觉得输得不冤。
甯瑞远从皮夹子里抽出一张绿票子,冲刘望男晃了晃:“刘大堂,小意思,给你买花戴。”
刘望男没伸手,拿眼睛去瞟陈太忠。她在吧台后头站了这么些年,客人塞小费见得多了,可当着陈太忠的面,接还是不接,她得看他的脸色。
“拿着。”陈太忠冲她扬扬下巴,“人家美国人的规矩,不拿是看不起人家。”
刘望男这才接了,冲甯瑞远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,转身把那张票子往吧台抽屉里一塞,看都没多看一眼。甯瑞远愣了愣,扭头冲梁天驰说了句什么,梁天驰扶了扶眼镜,也冲刘望男多看了一眼。
陈太忠得意地干笑两声,扭头扫了刘望男一眼,扫完却愣住了。大堂里那几盏射灯正好打在她脸上,皮肤底下透着一层亮,眼角那几道细纹浅了,下巴颏的线条也紧了,整个人比前几天水灵了一截。他心里冒出个念头:值班室那回发功,山坳里贴在她后背上那只手心,原来还落下了这个好处。
让他这么盯着,刘望男浑身不自在,伸手在他腰眼上掐了一把,压着嗓子嘀咕:“看什么看,没见过?”
“见过,没见过这么好看的。”
“少贫。”刘望男白了他一眼,嘴角眉梢却都是喜色,“你也不提前打个电话,我这边连个包间都没给你留。”
“那就现收拾,挑最大的。”陈太忠松开手,冲她挤挤眼,“这几位是美国来的大财主,花的是美元,你那几个通玉妞儿今天要发财了。”
刘望男一听美元两个字,腰也不酸了,腿也不软了,转身就去招呼服务员。陈太忠瞧着她的背影直乐:还是钱好使,比哥们儿那句“我的人”还好使。
甯瑞远自己找了张沙发坐下,翘起二郎腿,冲吧台那边喊:“快让你的刘大堂把人都喊进来吧。我也没指望有赶上刘大堂的,总得差不多点吧?”
梁天驰挨着他坐下,一句话不说,金丝眼镜后头那双眼睛一闪一闪的,看看刘望男,看看陈太忠,又看看大堂角落里站着的两个保安。那两个保安是十七手底下的人,膀大腰圆,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,让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一个劲儿地往柱子后头挪。
包间还在收拾,服务员抱着烟灰缸和果盘进进出出。刘望男把陈太忠拽到吧台后头,背对着大堂那几位,拿账本挡着半张脸,压着嗓门数落他:“你也真行,一车人说来就来,我下午刚把两天的账对完,腰都直不起来了,你倒好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”
“我也是临时起意。”陈太忠两手一摊,“招商办把人塞给我,说招呼好,我能往哪儿招呼?凤凰的饭店,哪家有咱们这儿热闹?”
“招商办的客人?”刘望男眼睛一亮,又一暗,“那就是公款了?公款可得签单,月底找谁结?”
“找我结,签我的名字,跑不了你的。”
刘望男这才松了口气,又从账本后头探出脑袋往沙发那边瞄了瞄:“那个年轻的,看着挺有钱,就是眼睛太贼,盯着人看跟扒衣服似的。那个女的是他什么人?”
“助理,白天助理,晚上也助理。”
刘望男噗嗤一声笑出来,拿账本拍他:“没正经!”拍完了,脸上那点笑又收了收,“你今天心里有事吧?我看你进门的时候,眉头一直拧着。”
陈太忠一愣,摸了摸自己的眉毛。这女人眼睛真毒,他自己都没觉得。
“没事,就是累。”他冲她挤挤眼睛,“这几位是美国回来的,宁家巷那户姓甯的,你听说过没有?”
“宁家巷?”刘望男想了想,摇头,“就听说那儿以前是大户人家住的地方,现在都是大杂院了。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,随便问问。”
刘望男没再追问,转身去喊服务员加冰块,走了两步又回头,冲他做了个口型:少喝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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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点刚过,客人还没上来,幻梦城最大的那个包间已经挤满了。通玉来的小姐一个个描眉画眼,穿红戴绿,莺莺燕燕往茶几前头一站,香水味儿混着发胶味儿,熏得人鼻子发痒。甯瑞远捂着脑门往沙发里一倒,嘴里嚷着“眼花了眼花了”,眼珠子却转得比谁都快,左边挑一个右边挑一个,挑得一点都不含糊,连人家耳朵上戴的是真金还是假金都瞧了个清楚。
梁天驰也点了两个,点完了端起茶杯,跟没他什么事似的。裴秀玲倒来了兴致,凑在甯瑞远耳边帮着参谋,这个腰细,那个嘴甜,那个眼睛会说话,评得头头是道,好像挑的是她自己的人。
包间门一开,十七来了。他听说陈太忠带了贵客,晚饭吃到一半就撂了筷子赶过来,身后跟着两个跟班,一进门就张着胳膊嚷:“陈哥!哎呀,这几位就是贵客吧?欢迎欢迎!”那股热乎劲儿夸张得有点过头,他自己倒一点都不觉得,挨个递烟,递完了凑到陈太忠跟前:“陈哥,都饭点儿了,我给小路打个电话,让海上明月把菜做好送过来?”
陈太忠点点头。在歌厅里吃海上明月的菜,体面有了,也不用挪地方,客人喝高了往沙发上一倒就能睡,十七这小子是越来越会揣摩人了。
十七瞧了一圈,见两个男客身边各坐着俩,就剩裴秀玲一个人空着手,笑嘻嘻地冲她弯了弯腰:“这位女士……不需要特殊服务么?”
陈太忠一愣,端着的茶杯停在嘴边上。十七这儿连这个都有了?
裴秀玲抿着嘴笑,伸手撩了撩耳边的头发:“我可不是女同性恋哦。”
十七听明白了这是婉拒,眨巴眨巴眼睛,装作没听懂,转过脸问陈太忠:“陈哥,吃饭要高桌,还是低桌?”
陈太忠没听过这个说法,冲他勾勾手指头。十七凑过来,贴着他耳朵根嘀咕了两句,嘴里的烟味儿喷了他一耳朵。陈太忠想了想,咧嘴一笑:“高桌,那样喝酒尽兴。”
十七心领神会,冲两个跟班一摆手,出去张罗了。
陈太忠端着茶杯,心里拨拉起了小算盘。招商办这回放他一个人接待甯家,秦连成那副嘴脸、李继峰那张笑脸,底下都藏着几分阴险味儿,可谁也不肯跟他说句实话。别人不说,那就从甯瑞远嘴里掏,把这小子放翻了,酒后吐真言,总能掏出两句来。
他冲刘望男使了个眼色,又冲刚进门的十七努努嘴。刘望男会意,回头跟几个小姐低声交代了几句,四个通玉妞儿立刻换了副面孔,端着酒杯一个劲儿往甯瑞远和梁天驰身上贴,水磨工夫使出来,甜言蜜语一套接一套,喂一口菜就劝一杯酒。陈太忠自己也不含糊,谁敬过来都回一杯,喝得比谁都痛快。
海上明月的菜送来了,清蒸鲈鱼、白灼虾、红烧蹄髈、蟹黄豆腐,摆了满满一桌,热气腾腾地往上冒。高桌也支起来了,桌面齐着胸口,人得站着吃,小姐们端着杯子满桌子转,这一转就转出了气氛。可这桌菜没人顾得上吃,酒倒是一瓶接一瓶地开,啤酒箱子在门口摞了半人高。
菜是海上明月的伙计拿保温箱送来的,两个小伙子一人拎一个,后头跟着个系着白围裙的胖厨师,进门先冲陈太忠鞠了一躬:“陈哥,路老板说了,今天的菜他亲自盯的锅,鲈鱼是下午刚从水库拉回来的,还活蹦乱跳呢,您尝尝。”
甯瑞远凑过去瞧了瞧,鲈鱼身上撒着葱丝姜丝,热油一浇,滋啦作响,鲜味儿呼地冲上来了。他吸了吸鼻子,冲陈太忠竖大拇指:“行啊太忠,歌厅里吃上馆子的菜,这在美国想都不敢想。”
“这叫一条龙服务。”陈太忠顺手给胖厨师塞了两包烟,“回去跟你们路老板说,菜不错,下回还找他。”
胖厨师乐呵呵地走了。梁天驰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,慢慢地嚼着,嚼完了点点头,说了一句“地道”,又说了一句“跟我小时候吃的一个味儿”,说完了就不吭声了,低头去剔鱼刺。陈太忠听着这话,心里一动,梁天驰小时候在凤凰待过?可再看那老狐狸,已经端起酒杯跟小姐们碰上了,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甯瑞远喝到半酣,脸红得像猴屁股,搂着身边的小姐,戒心早扔到爪哇国去了,凑过来压着嗓门问:“太忠,这儿不会有警察来临检吧?”
“放心,有我在,谁来查谁倒霉。”
陈太忠拍胸脯拍得山响,心里却越来越凉。酒后吐真言这一招,今天怎么都不灵了。甯瑞远和梁天驰两个,喝得坐都坐不稳了,一个歪在小姐怀里唱跑调的粤语歌,一个摘了眼镜拿手绢擦来擦去,戴上没多久又摘下来。可只要话头往招商办那边一拐,两人嘴里立刻就是“喝酒喝酒”“不谈公事”,拐得比谁都快。他心里骂一句:这帮做大事的,嘴比酒量还硬。
酒过三巡,甯瑞远的话匣子开了,可开的全是不着边际的。他说美国的中餐馆都是广东人开的,宫保鸡丁做得甜不拉几,跟糖醋里脊一个味儿;说他爷爷吃饭讲究,一碗米饭要分三口吃完,剩一粒都要挨训;说他第一次来大陆,在素波机场看见满地的痰,吓得不敢下脚,现在倒觉得那才叫烟火气。他说得眉飞色舞,搂着小姐的手也没闲着,一会儿捏人家的脸,一会儿往人家手里塞美元,那小姐乐得嘴都合不拢,一口一个甯哥叫得比亲哥还亲。
梁天驰话少,可他一开口,句句都往陈太忠身上绕。他端着杯子凑过来,慢条斯理地问:“陈科长,我听说你以前在街道办干过,后来又去了个什么……政法委?年纪轻轻,经历倒是丰富。”
“瞎混呗。”陈太忠跟他碰了碰杯,“组织让去哪儿就去哪儿,我这种小兵,哪有挑的份儿。”
“政法委书记,可不是小兵。”梁天驰笑眯眯的,“那边的人说,陈书记一个人打过三个警察,是不是真的?”
陈太忠心里咯噔了一声。这老狐狸,凤凰的事打听得倒是挺细,连这茬都知道了。他嘿嘿一笑,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:“那是他们先动的手,我总不能站着挨打吧?梁先生要是不信,回头找两个警察来,我再给你演示演示。”
梁天驰哈哈大笑,眼镜都歪到了鼻尖上,伸手扶正,却没再往下问。陈太忠陪着他笑,心里琢磨:这人套我的话,倒比我套他们的话顺溜多了。
刘望男端着果盘进来,在他身边坐下,拿牙签扎了块哈密瓜递到他嘴边。陈太忠张嘴接了,哈密瓜冰凉,甜得发腻,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刘望男抽了张纸巾替他抹干净,那只手顺势在他大腿上停了停,压着嗓子问:“这几个人到底什么来头?我看那个戴眼镜的,眼睛贼得很。”
“美国来的,投资的,具体我也说不清。”陈太忠也压着嗓子,“你让姑娘们使劲劝,灌趴下一个算一个。”
“灌趴下了,你能问出什么来?”
“问不出来,至少让他们知道,凤凰的酒不好喝。”
刘望男白了他一眼,起身出去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大概是想看他到底喝没喝多。陈太忠冲她举举杯子,她摇摇头,带上了门。
他换了个法子,端着杯子凑到梁天驰跟前:“梁先生,我听说你们甯家在这边还有不少老亲戚?”
梁天驰眯着眼看他,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:“老亲戚嘛,哪里都有,散了,都散了。来,陈科长,喝酒。”
一个“散了”,把话头堵得严严实实。陈太忠陪他干了一杯,冰凉的啤酒顺着嗓子眼往下走,心里那口气却往上顶。
甯瑞远发现陈太忠喝了这么多面不改色,反倒来了劲,一拍桌子冲满屋小姐嚷:“谁能劝太忠喝一杯,我就送她一个花篮!”
所谓花篮,是茶杯大小一个花篮模样的小摆件,摆在台面上好看,月底能拿去吧台换钱。小姐们一听,争着往陈太忠这边涌,端着杯子你一句陈哥、我一句陈哥,叫得人骨头发酥,有个胆子大的干脆往他腿上一坐,酒杯直接递到他嘴边上。
陈太忠来者不拒,一杯接一杯往下灌,心里却越喝越憋气。就凭你们几个,也配排着队来敬我?哥们儿堂堂一个罗天上仙,倒成了给你甯少爷凑趣的了。场面上的话一句没少说,酒一口没少喝,那口气却堵在胸口,怎么都下不去。
刘望男在门口站着,看他喝得这么猛,眉头皱了皱,过来在他耳朵边上低声说:“少喝点,他们这是拿你当猴耍呢。”
“让他耍。”陈太忠冲她咧嘴笑,“耍猴的要是自己先趴下了,那才好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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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秀玲坐在沙发角上,看着自家老板喝得越来越不像话,衬衫领子扯开了,领带歪到了肩膀上,搂着个小姐非要跟人家合唱《选择》,唱到“相知相守”那句,嗓子劈成了两半。她皱了皱眉,往前挪了挪身子,正要开口拦,旁边的沙发一沉,一个精干的小后生已经挨着她坐了下来。
“小裴,来,我敬你一杯。”
来人剃着个锃亮的大光头,在包间那几盏彩灯底下一照,红一阵绿一阵。光头底下却是一张招人的脸,浓眉大眼,齿白唇红,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,身上那件花衬衫敞着两个扣子,一身的混混味儿,偏偏收拾得干干净净,没有一点汗酸气。这是十七的跟班,外号叫和尚,大名萧牧渔,刘望男前两天还跟陈太忠提过,说这人脑子活,能管煤窑那摊子事。
裴秀玲在外头见的人多了,起先还端着,接过杯子只沾了沾嘴唇:“我不太会喝的。”
“不会喝好啊,不会喝的人喝起来才有意思。”和尚也不劝,自己先干了,抹抹嘴,“我们凤凰有个说法,女人不喝酒,男人不敢走。你不喝,我这个陪酒的就得一直陪着,你看我多可怜?”
“这算什么说法?”
“我刚编的。”和尚一本正经,“编得不好,罚我一杯。”
他又干了一杯。裴秀玲让他逗得噗嗤笑了,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和尚立刻夸她酒量好,夸完酒量夸头发,夸完头发夸她说话的口音,说一听就是见过大世面的,比凤凰这些土包子强多了。几杯下去,裴秀玲的脸也红了,话也多了,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歪,早就顾不上去管她那个正在鬼哭狼嚎的老板了。
“你是从美国回来的?”和尚瞪圆了眼睛,满脸的崇拜,“美国是不是真的满大街都是小汽车?人人都有枪?”
“哪有那么夸张。”裴秀玲让他问得直乐,“枪是有的,可也不是人人都揣着。”
“那你见过克林顿没有?”
“见过,电视上见过。”
和尚一拍大腿,笑得比她还响:“那咱俩一样,我也是在电视上见过的!来,为了咱俩都见过克林顿,干一杯!”
裴秀玲笑得手里的杯子直晃,酒洒了一裙子,也顾不上擦,跟他碰了一杯。
陈太忠隔着一张高桌看在眼里,暗暗点头。这小子是块料,嘴甜,手脚规矩,看人下菜碟,分寸拿得死死的,从头到尾没往人家身上碰一根手指头。煤窑那摊子,回头真得找他好好聊聊。
和尚像是知道他在看,扭头冲他抬了抬杯子,又扭回去接着哄人了。
和尚哄完了裴秀玲,端着杯子绕过高桌,挨到陈太忠身边来,压着嗓子:“陈哥,我敬你。”
“敬我干什么?”
“十七哥说,陈哥是干大事的人,跟着陈哥有肉吃。”和尚笑得一脸无害,那对虎牙在彩灯底下一闪一闪的,“我就是个跑腿的,陈哥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,招呼一声就行。”
陈太忠斜眼看着他,没接这个话头,只跟他碰了碰杯:“把那位裴小姐陪好了,就是帮我大忙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和尚一仰脖子干了,抹抹嘴,转身又回去了,一点都不多纠缠。陈太忠瞧着他那锃亮的后脑勺,心里又给他记了一笔:知道进退,比十七那几个只会抡棍子的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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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间里太吵,音响开到最大,地板都跟着鼓点一颤一颤。陈太忠憋得慌,借口上厕所溜了出来,掩上门,那股子闹腾劲儿立刻小了一半。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软绵绵的,尽头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,夜风钻进来,凉飕飕地往领口里灌。
他拐进走廊头上的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,捧了两捧凉水往脸上泼。水是从楼顶水箱里下来的,冰得扎手,泼在脸上,酒气散了一半。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,他拿手抹开一块,镜子里那张脸红扑扑,眼睛倒是亮得很,没一点醉意。他冲镜子里的自己咧咧嘴,抽了张擦手纸把脸抹干,出来了。
他有了几分酒意,倒也不至于糊涂,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脑子转得反倒比平常快。这事他非得问个明白不可。招商办那边的人不肯说,秦连成那边不好问,可清湖区的张开封总该肯说吧?前些天这位区长还托阎谦领着来找他,求着他把甯家的总部往清湖拉,在幻梦城请他喝洋酒,一口一个太忠老弟叫得亲热。
他掏出手机,翻出张开封的号码拨过去。响了四五声,那头才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开封区长,我是……”
“哦,是你啊太忠。”张开封抢在他前头叹了口气,叹得又长又沉,“这两天我老母亲病了,我正要去一趟素波呢,车都在楼下等着了……你找我什么事儿?”
陈太忠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。好嘛,话还没说,人家先把路堵上了,未语先推,比谁都利索。当时在幻梦城请我喝洋酒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你妈病了?
他事急从权,眼珠子一转,扯了个谎:“开封区长,前两天你说的那事儿,有点眉目了。我琢磨着,介绍甯家跟清湖那边把细节敲一敲,你看什么时候合适?”
电话那头磕绊了半拍,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。过了好一阵,张开封的声音才又响起来,换了一副悲痛的低嗓门,听着跟刚从病床前头回来似的:“唉,我母亲这事儿,搞得我头都大了……前几天区里班子碰了个头,大家一致认为,引资固然重要,可也要顾及其他兄弟县区的情绪嘛。咱们清湖要是吃独食,别的县区怎么看?市里怎么看?总之吧,这件事,我是领小陈你的情了!”
陈太忠不死心,又往前拱了一步:“开封区长,甯家那边对清湖可是挺有兴趣的,人家说清湖靠着水,将来建厂运货方便,我这还没开口呢,他们自己先提的。”
“是吗?那好啊,那好啊。”张开封连说两个好,说得一点精神都没有,“不过小陈啊,这种事,急不得,急不得。等我从素波回来,咱们再从长计议,从长计议。”
又是两个从长计议。陈太忠听着他那副腔调,眼前就浮出那张圆胖的脸来,在幻梦城的沙发上举着洋酒杯子,一口一个“太忠老弟,这事就拜托你了”,杯子里的冰块碰得叮当响。
“那行,您先忙,伯母那边要紧。”
“哎哟,谢谢小陈关心。”
说完,也不等他回话,那头就挂了,嘟嘟的忙音一声接一声。
陈太忠攥着手机,在走廊里愣了好半天。顾及兄弟县区的情绪?前几天你托人找我的时候,兄弟县区的情绪就不用顾及了?还“小陈”,前几天还是“太忠老弟”呢,这一晚上就降了辈分。
到底出了什么事?他把手机翻过来,大拇指在号码簿上一格一格往下拨,最后停在唐亦萱那一栏。
上回在市委后楼让人家撵了出来,脸到现在还没缓过来。可这个电话还是得打,凤凰这摊浑水,除了她,没人肯跟哥们儿说句实话。他咬咬牙,大拇指正要往下按,屏幕上却跳出了一行小字:六个未接来电。
他点开一看,两个是任娇的,四个是杨倩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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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同学好啊。陈太忠心里叹了一声,脚底下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走过去,窗外是幻梦城的后院,黑乎乎的,停着几辆车,墙根底下堆着空啤酒箱子。连打四个电话,倩倩那性子,肯定是有要紧事,八成就跟甯家有关。
他靠在窗台上回拨过去,那边几乎是一响就接了,杨倩倩的声音又急又脆:“太忠,你在哪儿呢?怎么一直不接?找你有急事儿呢!”
“陪客户吃饭。”陈太忠陪着笑,“包间里太吵,没听见。”
“是不是甯家的人?宁家巷那儿的甯家?”
“是啊……”
“这个项目很棘手,你快推了吧。”杨倩倩的话斩钉截铁,以前她跟他说话,从来没用过这种口气,“我这可是为你好,多的我也不方便说,干爹再三交代我要保密的。”
陈太忠苦笑起来。保密?现在全凤凰都知道了吧,就哥们儿一个人蒙在鼓里,你让我怎么推?再说了,他那性子,别人越拦着不让看,他越要看个究竟,拿棍子赶都赶不走。
他往窗台上一趴,夜风吹着发烫的脸,换了个轻松的调子,使出了点策略:“倩倩,咱俩是朋友吧?项大通知道了,张开封也知道了,这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,你就不能多透露点?”
这话说出口,他自己脑子里也打了个闪。项大通的老寒腿,十有八九跟张开封他妈的病是一个毛病,都是专挑时候发作的。
电话那头没声了,杨倩倩大概在那边咬嘴唇。陈太忠也不催,耐着性子等,听着她那边隐隐约约有电视机的声音,像是在放什么连续剧,一个女人哭哭啼啼的。
杨倩倩到底沉不住气,压低了嗓门:“甯家和黄家是世仇啊,你没听说过?”
“皇家?”陈太忠一愣,“哪个皇家?”
“黄老家啊!”杨倩倩急得直跺脚,隔着电话都听得见拖鞋拍地板的声音,“听说解放前,因为黄老参加革命,甯家派人,活生生挖了黄家的祖坟……”
陈太忠当场懵了,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。
挖祖坟?他脑子里乱哄哄地转。凤凰有黄老的旧居,就在老城区那片青砖瓦房里,门口挂着块牌子,每年都有学生排着队去参观;还有一所拿黄老名字命名的中学,每年考上重点的人数在全市数一数二;偏偏没听谁说过,黄家的祖坟在哪儿。原来是早让人刨了。挖人祖坟,这在过去是不死不休的仇,搁到现在,修条马路碰上迁坟,都能闹出天大的麻烦来,何况是生生让人刨了。
“那市里还拉甯家来投资?”他嗓子发干,“甯家也敢回来?”
“甯家敢来,肯定是有人打了包票啊,现在是经济挂帅嘛。”杨倩倩叹口气,“市里原先没想到这一层,现在知道了,又舍不得这么大一笔钱,就找俩人来垫背呗。”
陈太忠的酒全醒了,后脊梁上冒出一层凉汗,让窗缝里的风一吹,冷得他打了个激灵:“黄老没表态,所以市里就两手准备?”
“黄老就算知道,也不方便直接出来反对,他什么身份?再说了,谁有胆子这么快捅到他那儿去?”
陈太忠不说话了。他把这话在肚子里滚了两遍,滚出了个大概。钱落了地,厂子建起来了,再把事捅到黄老那儿去,市里正好借着由头把厂子收了,黄老也出了口恶气;黄老要是不管,市里引资的任务也算完成了。不管哪一头,最后总得有人背这个锅,倒霉的就是跑腿的那个,而哥们儿恰好就是跑腿的。
他又掐着日子算了算。项大通是前两天自告奋勇要接待甯家的,在会上拍着胸脯请战,那时候红光满面,一点毛病都没有,丫的老寒腿今天才犯。这么说,这事是这两天才捅开的。偏偏这两天他在东临水打猎、钻山沟,一点风声都没听到,回来就让人塞了个烫手的山芋。
“倩倩,这消息最早是从哪儿传出来的?”
“干爹也不清楚,听说是地北省那边传过来的,反正他们也盯着甯家呢。”
地北省?陈太忠鼻子里哼了一声。隔壁省想把甯家截过去,先往天南这边泼一盆凉水,泼得倒是准。
杨倩倩那边静了静,又问:“你那边怎么那么吵?还有女的笑,你是不是又在幻梦城?”
“陪客户嘛,客户要来,我能拦着?”
“哼,你就编吧。”杨倩倩嘟囔了一句,倒也没往下追,“少喝点酒,喝多了脑子不清楚,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。”
“放心,我这脑子,喝两箱都清楚。”
“东临水好玩吗?”杨倩倩忽然换了个话头,“我听说你去打猎了,打着什么没有?”
“打着两只野鸡,一只兔子。”陈太忠随口应着,“兔子跑得比我慢,算它倒霉。”
“吹吧,你还会打猎?”杨倩倩咯咯直乐,好半天才又正经起来,“说正事呢,别打岔。”
明明是你自己打的岔。陈太忠心里嘀咕,嘴上却老老实实应了一声。
“倩倩,你干爹还说什么了没有?”陈太忠趁热打铁,“比如说,甯家当年在凤凰是个什么来头?”
“宁家巷你知道吧?就是因为他们家才叫这个名的。”杨倩倩那边窸窸窣窣的,大概是换了个姿势,“我干爹说,解放前半个老城都是他们家的,铺子、田、当铺,什么都有,后来就全跑了,跑到香港,又跑到美国去了。他们家人多,当官的也多,那时候凤凰的县长都姓甯。”
“县长都姓甯,那挖坟的也不一定是他们家的主意啊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杨倩倩嘟囔着,“反正黄老家的坟是让人刨了,刨坟的人姓甯,这个是板上钉钉的。你说人家黄老能不记仇吗?换了我也得记一辈子。”
陈太忠不吭声了。搁谁身上都得记一辈子,这话一点不假。
“还有啊,”杨倩倩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,“我干爹说,这事儿最早没人提,是这两天才有人往上捅的,捅得还挺有讲究,先在几个副市长那儿吹风,再往下传,就是不往黄老那边递。我干爹说,这叫留着后手。”
“留着后手……”陈太忠咂摸着这几个字,越咂摸越不是滋味,“那你干爹怎么看?他让你劝我推了?”
“他倒没让我劝你,是我自己要劝的。”杨倩倩说着,声音里有点不好意思,“他就是在饭桌上跟我干妈说起这事,说招商办拉了个替死鬼,姓陈的,我一听就知道是你。我都急死了,连打了你四个电话。”
陈太忠心里一热。替死鬼,姓陈的,这名声传得倒快,连段市长家的饭桌上都知道了。可人家姑娘听了,二话不说就打了四个电话,这份情他得记着。
“倩倩,你急什么,我命硬着呢。”
“命硬也架不住人家算计。”杨倩倩不服气,“你那脾气,我还不知道?越不让你干,你越要干。我跟你说,这回你可得听我的。”
“听你的,都听你的。”陈太忠嘴上答应,心里却已经拿定了主意,至少拿定了一半。
杨倩倩在那头等了一会儿,听他不吭声,口气软了下来:“反正我是跟你说了,你自己看着办……我干爹说了,这种事沾上就甩不掉,你那么聪明,肯定知道怎么办的。”
“知道了,谢谢你啊倩倩。”陈太忠是真心实意地谢她,“这事儿你干爹让你保密,你还偷偷告诉我,回头他知道了不骂你?”
“他骂他的,我又没说是他说的。”杨倩倩嘀咕了一句,又笑起来,“对了,这事过去了,你上回说请我吃烧烤,还算不算数?”
“算,等忙完这两天。”陈太忠满口答应。
“那我等着啊,你可别又说忙。”
“不忙,说话算话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手机揣回兜里。楼下后院的小门吱呀开了,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姐溜出来,蹲在墙根底下点了根烟,火星子在黑地里一明一灭,抽了半根又让里头的人喊回去了,掐灭的烟头还在地上冒着细细的白烟。他在窗户跟前站着,窗外后院那盏路灯忽明忽暗,飞蛾绕着灯罩乱撞,啪啪地轻响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在窗户跟前又站了一会儿,指头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着,敲得笃笃响。
唐亦萱那个电话,到底还打不打?杨倩倩这边已经透了底,祖坟的事、地北省的事,大概齐都清楚了,再去问她,问什么?问市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?她那个身份,就算知道,也未必肯说,上回撵他出门那股劲儿还在呢,这会儿贴上去,热脸贴冷屁股,哥们儿犯不着。
他把这念头掐了,心里倒松快了点。不打就不打,这事说到底,还得自己拿主意,问谁都是白问。
站了一会儿,他又把手机掏了出来。项大通家里的号码,他手机里存着,当初在横山区开会,项区长挨个发名片,背面拿圆珠笔添了宅电,说有事随时找。他拨过去,响了三声,接电话的是个女人,嗓门挺大:“喂,找谁?”
“嫂子,我是招商办的小陈,找项区长有点事儿。”
“哦,小陈啊。”那女人的声音立刻压低了,压得有点刻意,“老项老寒腿犯了,疼得下不了地,下午就住院了,你有事过几天再说吧。”
她话音没落,听筒里隐隐约约传过来一阵稀里哗啦的洗牌声,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嗓门,中气十足:“碰!三条,碰了!”
那女人捂住了话筒,捂得不严实,陈太忠听见她在那头小声骂了一句“你小点声”,那男人嘿嘿笑了两声,不吭气了。女人再把手松开,嗓门又大起来:“小陈啊,就这样啊,等他出院了让他给你回电话。”
“哎,好,让项区长好好养着。”陈太忠客客气气地挂了电话,挂完了冲着窗户外头直乐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住院了,碰三条,碰得倒挺有劲儿,这病房里还能搓麻将,市一院的条件什么时候这么好了?
他也懒得再生气了,气也没用,人家一个个都撤到了岸上,就他一个还站在水里,这时候发火,等于告诉别人他急了。
陈太忠就那么站在窗口,抱着胳膊,盯着后院那盏路灯琢磨。
眼下最稳妥的办法,是找个头疼脑热,把这差事撂了。项大通会犯老寒腿,张开封他妈会生病,他陈太忠凭什么不能发个高烧?论装病,他就不信别人能装得比他像,体温表让它蹿到五十度都不是事儿,医生拿听诊器一听,心跳一分钟两百下,保准吓得直接给他开住院单。到时候往病床上一躺,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,甯家这摊子爱谁接谁接去。
可他转念又一想,这兴许也是个机会。富贵险中求,这话没错。在别人眼里,他是稀里糊涂让人推出来的替罪羊,什么都不知道;他偏偏揣着明白装糊涂,真到了那一天,黄家要报复,落到他这么个不知情的小卒子头上,又能有多重?说不准黄老那头眼睛一扫,觉得这个小陈挺冤,还会多看他两眼。
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,一个往东拽,一个往西扯,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走廊那头的包间门开了,音乐声轰地涌出来,又让门截住了一半。甯瑞远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,领带不知道丢哪儿去了,衬衫下摆拽出来一半,舌头都大了:“太忠……你不够义气啊,喝着喝着就跑了?来,咱哥俩接着来啊~”
陈太忠回头看着他那副醉态,头发让汗粘在脑门上,眼睛眯成一条缝,扶着门框直打晃,心里居然升起了一点感动。这家伙跟他在一块儿,是真放松,在美国长大的少爷,到了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把后背交给他一个刚认识的副科,喝成这副德性也不怕出事。哥们儿要是袖手旁观,看着他往坑里跳,是不是太没人性了?
可要管的话,又该怎么管?先退出来,还是先提醒他一声,还是干脆铆足了劲帮他把事办成?他想来想去,想不出个头绪来,心里叹了一句:高考的题够难的了,好歹还有个标准答案,社会科学这东西,果然比自然科学难多了。
“太忠!”甯瑞远又喊了一嗓子。
陈太忠笑嘻嘻地冲他点头:“打个电话而已,瑞远兄,走,不醉无归。”
他回了包间,往高桌前头一站,端起杯子就跟甯瑞远碰。接下来他是一杯一杯地干,爽快得很,人反倒越喝越清醒。仙人的身子,酒精进去就跟水进了沙子似的,他要是不想醉,喝到天亮也醉不了。
甯瑞远喝到这会儿,话也开始绕弯子了,搂着陈太忠的脖子,脸贴得老近,酒气喷了他一脸:“太忠,我跟你说,我爷爷这个人……厉害,真厉害,我们家几十口子,没一个不怕他的。我二叔都五十多岁的人,见了他还得站着说话。”
“你也怕?”
“我最怕。”甯瑞远打了个嗝,“我是长孙嘛,长孙最倒霉,什么都得替弟弟妹妹扛着。这回让我一个人出来,他老人家临走跟我说,多看,多听,少说,别让人当猪宰了……你说,我像猪吗?”
“像。”陈太忠一本正经地点头,“特别像,还是头肥猪。”
甯瑞远哈哈大笑,捶了他一拳,捶得软绵绵的,接着又摇头晃脑:“肥猪就肥猪……反正我不怕,有你呢,你是我在凤凰的好兄弟,谁敢宰我,你帮我宰他!”
陈太忠端着杯子,看着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,心里五味杂陈。多看,多听,少说,别让人当猪宰了,老爷子这话说得在理,可你孙子这会儿就是那头猪,满凤凰的刀都磨好了,就等着你往案板上躺呢。这话他差点就说出口,临了又咽了回去。这是什么地方,满屋子小姐,门口还站着十七的人,话说出去,明天全凤凰的出租车司机都知道了。
“好,谁敢宰你,我宰他。”他跟甯瑞远碰了碰杯,“喝!”
十七的人进来撤了酒桌,换了一张长条茶几,啤酒一瓶一瓶拼起来,摆了一长溜。
刘望男是让甯瑞远硬拽过去的。甯少爷端着两杯红酒,非说刘大堂今天不喝就是不给面子,不给他面子就是不给太忠面子。刘望男推了两回推不掉,看了陈太忠一眼,见他没拦,只好接过杯子,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抿。她喝酒的样子跟喝药似的,喝完一杯,脸就红了,红得从脖子根一直往上爬,喝完第二杯,眼睛也水汪汪的了,坐回陈太忠旁边,拿手扇着脸:“不行了不行了,再喝我就得趴下了。”
“趴下了我扛你上楼。”
“你扛?”刘望男斜他一眼,声音软得发黏,“你扛得动么?”
陈太忠心说哥们儿连桑塔纳都扛得动,嘴上却老老实实:“扛不动,我拖着你上去。”
K歌是没人正经唱了,只有小姐和刘望男偶尔点一首,刘望男唱了首《潇洒走一回》,嗓子不算好,胜在不跑调,甯瑞远带头拍巴掌,拍得比谁都响。
甯瑞远喝高了,非拽着陈太忠去唱歌,把话筒往他手里一塞,自己抢着点了一首,点完了才发现是崔健的《一无所有》,乐得直拍沙发:“太忠,这首你肯定会,大陆的男人都会!”
陈太忠拿着话筒,瞅着屏幕上那一行一行往外蹦的字,也不推辞,扯开嗓子就吼。他嗓门本来就大,再加上一肚子的憋屈正没处撒,这一嗓子吼出去,音响里的电流声嗡嗡直响,包间的玻璃门跟着打颤。小姐们先是愣了,接着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,有个捂着耳朵直叫“陈哥饶命”。
唱到“你何时跟我走”那句,他吼得青筋都蹦出来了,甯瑞远在旁边跟着嚎,比他还难听,两个人的破锣嗓子搅在一块儿,梁天驰端着茶杯往后缩了又缩。
一曲唱完,陈太忠把话筒一扔,浑身舒坦,憋了一晚上的那口气,总算吐出去了一小半。
“痛快!”甯瑞远拍着他的肩膀,“太忠,你这嗓子,不去当歌星可惜了!”
“当歌星?”陈太忠斜他一眼,“那得先把你们这帮听众吓跑。”
花篮倒是越送越多。甯瑞远给他身边那俩小姐买的花篮,两打还多,茶几上摆不下,堆到了沙发扶手上,红红绿绿一大片。陈太忠伸手去掏钱包,甯瑞远一把按住了他的手:“哎,你说她们喜欢美元,那就是我来;跟十七哥结账用人民币,那就是你来,是不是,十七哥?”
十七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,喝得二麻二麻的,脸红得发紫,听见点他的名,直着嗓子就吼:“我也要美元!”
满屋子人都笑了。十七自己也笑,拍着大腿,又补了一句:“……不过陈科长能报销,这次就不宰你了!”
陈太忠拿眼睛瞪他,十七缩缩脖子,嘿嘿傻乐。
梁天驰趁着甯瑞远去洗手间,挪到陈太忠身边,手里端着杯茶,镜片上起了一层雾:“陈科长,明天的安排,你心里有谱了?”
“有谱。”陈太忠睁着眼说瞎话,“凤凰大着呢,够你们看好几天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梁天驰拿手绢擦着眼镜,慢条斯理地说,“我们甯总头一次单独出来办事,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,还请陈科长多担待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,可陈太忠总觉得里头有话。担待什么?是你们担待我,还是我担待你们?他还没琢磨过味儿来,甯瑞远从洗手间回来了,梁天驰把眼镜一戴,又成了那尊不说话的弥勒佛。
十点半,裴秀玲的眼皮开始打架,靠在和尚旁边的沙发扶手上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甯瑞远看了看表,打了个酒嗝,摆摆手发话:“今天就到这里,明天还有公事。”
他站起来的时候,看着倒比梁天驰和裴秀玲还清醒,脚底下稳稳当当,还知道把领带从沙发缝里抽出来塞进兜里。只是出门那会儿,他伸手扶了扶门框,扶了好一阵才撒手。两个司机滴酒没沾,一直在楼下车里守着,奥迪和皇冠的发动机就没熄过火,这会儿听见动静上楼来,一左一右架起了梁天驰,一行人带着四个小姐,浩浩荡荡下楼走了。
十七把人送下了楼,又一个人折回来,酒醒了一点,扶着包间的门框冲陈太忠嘀咕:“陈哥,那几个人什么来路?那个戴眼镜的,一晚上眼珠子到处转,跟查户口似的,我看着不像好人。要不要我找俩兄弟跟着瞧瞧?”
“别。”陈太忠一口回绝,“你那俩兄弟往人家屁股后头一跟,明天市里就得找我谈话。人家是美国来的投资商,市里当宝贝供着的,你少惹事。”
“投资商?”十七挠挠头,“那就更该盯着了,有钱人嘛……”
“十七。”陈太忠看着他,声音不高,“我说了,别。”
十七让他这一眼看得酒全醒了,缩缩脖子,连声说好,转身回了大堂,走到楼梯口又冲那俩保安骂了一句:“看什么看,收拾去!”
包间里眨眼就空了,满地的瓶子和花篮,空气里全是酒气、烟味儿和香水味儿,彩灯还在头顶转,晃得人眼晕。
陈太忠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动。他手里攥着一只空酒瓶,冰凉的水珠沾了一手。脑子里转来转去的,是李继峰那张笑脸,笑得那么殷勤,又是递钥匙又是要给他办借款手续,底下全是冷笑;是张玲玲那张拉得老长的脸,挎着手包横冲直撞地从他身边走过去,跟辆人形坦克似的;是秦连成那句“这几天你的任务,就是招呼好甯总一行人”;还有张开封那一声长叹。
酒意往上一顶,他把空瓶子往茶几上一墩,拍了板。
操的,你们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吗?这事我还就不退了,眼下由着你们乐,最后谁能笑出来,咱们走着瞧。不但要把这事促成,还要让甯家在凤凰扎扎实实地扎下根来,人争一口气,佛争一炷香,这个业务二科的科长,哥们儿做定了!
刘望男推门进来,看他一个人坐在一屋子狼藉里,脸色铁青,吓了一跳:“太忠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陈太忠站起来,拍拍裤子,“想通了一件事,心里痛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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幻梦城门口,霓虹灯这会儿全亮了,红的绿的照得人脸上花花绿绿。陈太忠从兜里摸出那把桑塔纳的钥匙,在手里掂了掂,扬手就甩给了刘望男:“明天去招商办开桑塔纳去吧,尝尝闯红灯不扣本儿的滋味。”
刘望男两手一合接住了,看着那把钥匙,又看看他:“我开?”
“你开得比我好。车停在计委的停车场,挂O牌,进出没人拦。明天八点,你在计委大门口等着,给我当回专车司机。”
刘望男掂了掂钥匙,忽然想起什么,抬眼看他:“对了,你有本儿吗?上回我听十七说,你连挡都挂不利索。”
“有,怎么没有。”陈太忠脸不红心不跳,“本儿嘛,回头弄一个。”
“回头弄一个,那就是没有。”刘望男哭笑不得,“你可别自己开,让交警逮着,你这科长的脸往哪儿搁?”
“所以才让你开嘛。”
刘望男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她知道他今晚喝得不少,虽说看不出醉来,可那张脸上的神气跟平常不一样,眉毛拧着,像是心里压着事。她上前半步,拽了拽他的袖子:“这么晚了,你怎么回去?要不……晚上睡我房间吧?”
“不用,我去澡塘子住。”
他是真想去泡个澡。在东临水窝了两天,钻山沟、趴草窝、打猎,身上脏得够呛,头发里都是土,这会儿又是一身的酒气和烟味儿。半夜回家,还得惊动爹妈,老太太非得爬起来给他热饭,他爹又得板着脸问他在外头干什么。
刘望男低着头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?我身上……也脏了呢。”
霓虹灯的红光正好照在她脸上,那层红晕分不清是灯照的还是她自己的。陈太忠看着她,心里动了动,到底还是摇了头:“你把丁小宁招呼好就行了,关志鹏那事儿,我得过两天才顾得上办呢。”
这两夜加一上午,刘望男跟着他也累得不轻,今天下午回来还对了半天的账,眼底下那层青还没退。再折腾,铁打的人也受不了。
刘望男听出来他是心疼人,嘴上没说什么,冲他翻了个白眼,软绵绵的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
刘望男把他送到台阶底下,又拽了拽他的袖子:“明天到了招商办,你别跟人吵架。我看你今天这脸色,跟要吃人似的。”
“我吵什么架?我又不是泼妇。”
“你不是泼妇,你比泼妇还厉害。”刘望男白他一眼,“反正你记着,有什么事,先回来跟我说一声,别自己一个人闷着。”
陈太忠低头瞧着刘望男那张让酒烧得通红的脸,心里软了软,伸手在她脸蛋上掐了一把:“知道了,管家婆。”
陈太忠冲马路上一伸手。门口那两辆出租车早就盯着了,司机扔了烟头就往车里钻,一前一后冲过来,车头差点撞在一块儿,刹车声吱嘎刺耳。陈太忠瞪了两人一眼:“我坐别人的去!”抬腿走到路口,拦了另一辆,拉开车门走了。
身后一个龅牙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,冲着那辆出租车的屁股嘟囔:“有钱就大啊。”
刘望男的脸当场沉了下来,攥着钥匙走过去:“你们两个混球,怎么说话呢?”
龅牙一缩脖子,赔着笑脸:“刘姐,那个……那个就是五毒书记?”
“有种你当着他的面儿这么叫!”
刘望男扔下这一句,转身回了歌城,高跟鞋在台阶上踩得咯噔咯噔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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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租车是辆红色的夏利,车里满是廉价香水和汽油混在一块儿的怪味儿,后座的人造革坐垫裂了口子,露出底下的黄海绵。司机四十来岁,瘦,胳膊上戴着套袖,一看就是开了好些年的老把式,从后视镜里瞄了陈太忠两眼:“老板,去哪儿?”
“找个能洗澡能睡觉的地方,干净点的。”
“那就去西城那家金水湾,新开的,桑拿、搓背、小单间,一晚上六十,有热水有暖气。”司机一打方向盘,夏利吭哧吭哧上了道,“就是贵点。”
“贵点不怕,干净就行。”
司机又瞄了他一眼,大概是闻见了他身上的酒气,又看见他是从幻梦城门口上的车,嘴角往上一撇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:从歌厅里出来,还讲究干净?陈太忠懒得解释,靠在后座上,把车窗摇下来一半。夜里的凤凰街上没什么人了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,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往家走,炉子里的火还没灭,甜丝丝的焦香跟着风飘进车窗里来。
他盯着窗外发呆。司机憋不住,开口搭话:“老板在幻梦城玩得挺晚啊,那儿的小姐听说是通玉的?”
“听谁说的?”
“开出租的,什么不知道?”司机嘿嘿一笑,“不过那地方我们不敢多停,刘姐厉害着呢,上回有个哥们儿在门口拉客拉得凶了点,让她堵在车里骂了二十分钟,骂得那哥们儿一个月没敢往那条街上去。”
陈太忠听得直乐。刘望男骂人他是见识过的,可让人堵在车里骂二十分钟,这事他还真不知道。
“还有更厉害的呢。”司机来了谈兴,“那地方后头有人,听说是个书记,横得很,公安局的都不敢惹。我们私底下管他叫……”
话说了一半,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看后座上这位,嘴一闭,不吭声了,脚底下一踩油门,夏利吭哧吭哧地往前蹿。
陈太忠也不追问。管我叫什么,他心里有数,龅牙刚才在门口已经喊出来了。五毒书记就五毒书记吧,名声这东西,臭了也是名声,总比没人知道强。
金水湾在西城一条新修的街上,门脸不大,霓虹灯招牌倒是挺亮,“桑拿”两个字是蓝的,“洗浴”两个字是粉的,一闪一闪地交替着亮。陈太忠付了车钱,司机找钱的时候手都不敢往他手心里碰,扔下零钱就开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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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小伙子,收了钱,递给他一把带号码牌的钥匙和一双塑料拖鞋。陈太忠换了拖鞋进去,里头热气扑面,地砖湿漉漉的,满是消毒水和硫磺皂的味道。大池子里还泡着两个光膀子的胖子,一个在打呼噜,一个闭着眼睛哼京剧,哼得荒腔走板。
他把那身沾满了烟酒味儿的衣服脱下来,塞进柜子里,又叫过服务生,让人拿去熨洗,说好了明天一早送回来。光着身子往热水池里一坐,烫得他龇牙咧嘴,烫过了那一阵,浑身的毛孔就全张开了,东临水沾的那些土,幻梦城沾的那些烟味儿,一层一层地往外冒。
隔着一层水汽,池子里那两个胖子的说话声飘了过来。哼京剧的那个不哼了,睁开眼跟打呼噜的那位搭腔:“老周,你们厂这个月又没发?”
“发个屁。”老周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三个月了,一分钱没见着。厂长说等贷款,等到猴年马月去。我家那口子天天在家骂,我都不敢回家,跑这儿泡着来了。”
“泡澡你倒舍得花钱。”
“这是我小舅子请的,他在这儿看锅炉。”老周嘿嘿干笑两声,又叹气,“厂里那帮老伙计,都憋着一肚子火呢。有人说了,再不发,就上街去,往公路上一坐,看市里管不管。”
“新华厂那么大个厂子,说倒就倒了?”
“谁知道呢,反正我们是没指望了。”
陈太忠泡在池子边上,闭着眼睛听着,也没往心里去。新华机器厂他知道,在湖西区,老厂子了,前几年还是市里的纳税大户,这两年不行了,满凤凰都知道。国营厂子发不出工资,这年头算不上新闻,他听过就扔到脑后去了,眼下他自己这摊烂事还理不清呢。
两个胖子又絮叨了几句,起身出了池子,光着脚啪嗒啪嗒走了,留下一池子晃荡的水。
搓澡的师傅是个北方口音的老头,手上缠着一块粗布巾子,往他背上一搭,嚯嚯地搓起来,搓下来的泥条一卷一卷的,搓得老头直摇头:“小伙子,你这是多少天没洗了?下矿了?”
“上山了。”
“上山能上成这样?”老头不信,手上使着劲,“你这身板倒是结实,肉硬,搓着费劲。”
陈太忠趴在搓澡床上,让老头搓得浑身发红,心里倒是舒坦了不少。东临水那两天,钻山沟、趴草窝、开着那辆505在土路上颠,又是推车又是发功,体内那点仙灵之气用得七七八八,现在澡是洗干净了,里头还是空落落的,跟口空井似的,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。
出了搓澡间是个休息大厅,摆着二十来张躺椅,铺着白毛巾,大半都空着。墙角吊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,正重播晚上的凤凰新闻,音量开得不大。陈太忠裹着浴巾往躺椅上一歪,服务员端来一壶菊花茶,几朵干菊花在杯底打着旋儿,喝一口,又苦又香,从舌根一直苦到嗓子眼里,苦完了又回出一点甜来。
电视里放的是前些天全市招商引资工作会议的专题片,镜头扫过主席台,段卫华坐在正中间念稿子,念得慢吞吞的,说什么筑巢引凤、优化环境、打造凤凰投资的金字招牌。镜头一转,台下黑压压坐满了各县区的头头,项大通也在里头,腰板挺得笔直,拿着钢笔在本子上刷刷地记,红光满面,哪有半点老寒腿的样子。
陈太忠端着茶杯看得直乐。片子里的项区长生龙活虎,开完会就满世界拍胸脯请战,转眼腿就疼得住进了医院,还能在病房里碰三条,这身子骨也算天下少有。金字招牌,这块招牌底下埋着多少坑,台上念稿子的人心里清楚得很。
新闻放完了,接着是天气预报,说明天晴转多云,最低气温八度。他把茶喝干,起身上了楼。
冲干净身子,他进了二楼最里头那个小单间。屋子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张小茶几,墙上挂着个暖气片,摸上去温吞吞的。床单是新换的,带着晒过的肥皂味儿。他把门反锁了,盘腿往床上一坐,背靠着墙,闭上眼睛运起了心法。
这回仙力亏得太狠了,再不补,过两天收拾关志鹏都得掂量着来。城里的灵气稀,跟兑了水的酒似的,吸进来半天也攒不下多少,可总比没有强。他一呼一吸,把屋里那点稀薄的灵气往身子里引,在经脉里转一圈,再沉到丹田里去,一丝一丝地攒。
运了一个多钟头,他睁开眼,长出了一口气。进境还算凑合,补回来一些,够他穿两回墙的,再多就不行了。他摸摸肚皮,心里一句:好歹兜里有了点零钱。
单间的门让人敲了两下,一个穿着白褂子的服务生探进半个脑袋,冲他挤眉弄眼:“老板,要不要按摩?有专业的,手法好,不贵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那……要不要按个脚?”
“不要,睡觉。”
服务生讪讪地把门带上了。陈太忠躺在床上直摇头,今天这一晚上,先是歌厅里一屋子小姐,再是桑拿房里推按摩,凤凰这地方,晚上睁开眼全是这种买卖。
他往床上一躺,把被子拉到胸口,闭上眼睛等着睡。
可就是睡不着。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黄不拉几的,形状像个歪脖子的葫芦。他盯着那个葫芦,盯久了,水渍就变成了李继峰的脸,圆滚滚的,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,从抽屉里拎出车钥匙往他手里塞,问他要不要顺便办个借款手续。他翻个身,脸冲着墙,白灰墙皮上又冒出项大通来,挺着肚子在会上拍胸脯请战,转眼就抱着腿哼哼。再翻个身,张开封那声长叹又在耳朵边上响起来,后头跟着张玲玲高跟鞋踩着楼道地砖的咯噔声。
哥们儿还从来没让人这么算计过,真当我好欺负?
他越想越气,翻来覆去睡不着,在那张单人床上烙饼似的翻来翻去,床板吱嘎吱嘎地响。隔壁单间里有人在打呼噜,一声长一声短,跟拉风箱似的。外头走廊上,服务生拖着拖鞋走过去,又走过来。墙上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了一阵,又不响了。
他就这么坐着,不睡,也不动,听着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撞。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又不叫了,远处有一列火车开过去,汽笛声拖得老长,在夜里传出好几里地。
人争一口气,这话是他在包间里拍着瓶子说的,那会儿酒劲儿上头,说得痛快。这会儿酒劲儿过了,他再想一遍,还是那句话,一个字都不想改。退出来容易,往床上一躺,体温表一甩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可退出来以后呢?李继峰照样笑,张玲玲照样横,秦连成照样拿他当枪使,下回再有什么烂摊子,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陈太忠,反正这小子好欺负,装病都不会。
不退。说什么都不退。
他想通了这一层,心里那口气顺了一些,可还是睡不着,反倒更清醒了,清醒得能听见隔壁那人打呼噜时喉咙里咕噜咕噜的痰声。
明天先带他们去横山区看看,项大通不是住院了么,住院就住院,那块地盘上还有他陈太忠的老上级。这念头刚冒出个头,他就按住了,先不急,睡一觉再说,脑子清楚了再琢磨怎么下棋。
他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了看,凌晨两点了。
都这个钟点了,再躺也是白躺。他坐起来,靠着墙发了会儿呆,脑子里冒出个念头:去找刘望男?她就住在幻梦城楼上,打个车十来分钟就到了。可这念头刚冒出来,他自己就摇了头。她这两天累得不轻,刚才在门口自己才推了她,这会儿半夜三更又跑去敲门,算怎么回事?不合适。
不合适……那可以找任娇啊。
他这才猛地想起来,任娇晚上打过两个电话,让杨倩倩那一通搅得,他一个都没回。手机屏幕上那两个未接来电,他看见了,转眼就忘到脑后去了。
任娇平时很少给他打电话,一个月也打不了几回,打一个还要先问他忙不忙。今天连打两个,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
他掰着指头算了算。上礼拜六她拎着网兜来筒子楼给他洗床单,网兜里装着一袋洗衣粉、一把挂面、两个西红柿,临走前在他那口小铝锅里给他煮了碗西红柿挂面,酸溜溜的,汤上漂着一层油花,她还非要看着他吃完才肯走。到今天,礼拜三,都四天了。
四天没见,他心里惦记得慌,那碗面的酸味儿好像又冒到了舌头尖上。
这会儿打过去,扰人清梦,任娇第二天还得上课,接了电话也说不清楚。干脆直接去吧,到了楼底下再说。
他掀开被子下了床。熨洗的衣服还没送回来,他也懒得去催,心念一动,从须弥戒里拎出一套备用的衣服来,一件灰夹克,一条深色裤子,一件白衬衫,叠得板板正正的,还是上回他妈给他装进包里的,他一直没穿。夹克领子里还有樟脑丸的味儿,冲得他鼻子一酸,老太太往包里塞衣服那会儿还念叨,说当干部的出门在外,衣裳得板正,别让人家瞧不起。他把领子抻平了,三下两下穿好,下楼到前台,把那个打瞌睡的小伙子叫醒,结了半截账,说衣服明天一早来取。
小伙子揉着眼睛看他:“老板,这才两点,你不睡了?”
“不睡了,想起点事儿。”
金水湾门口冷清清的,霓虹灯招牌已经关了一半,只剩“洗浴”两个粉字还亮着。陈太忠站在台阶上等车,夜风从街口灌过来,吹得他夹克领子直往脖子上拍。他把手揣进兜里,脑子里过了一遍五中宿舍楼的样子:三层的砖楼,十一点半就上锁,看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脾气不小,上回任娇回来晚了,老头骂骂咧咧半天才给她开门。这个点儿去,楼门肯定是锁死了,门卫老头八成也睡得跟死猪似的。
锁就锁吧,哥们儿兜里那点零钱,穿一道门还是够的。
街上冷清得很,等了好半天,才来了一辆出租车,顶上那块空车牌子亮着黄光。陈太忠拉开车门坐进去:“五中,教工宿舍那边。”
这司机倒是个闷葫芦,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,收音机里放着一档深夜点歌的节目,主持人捏着嗓子念听众来信,念的是个女孩子给远方的男朋友点歌,点的是一首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陈太忠听着听着,靠在车窗上笑了,笑完了又觉得自己这笑有点傻。
车子开过人民路,街边电话亭里黑着灯。陈太忠盯着那个电话亭看了一眼,想起任娇的BP机号来,二三七八,一串数字在脑子里跳了跳。打个传呼过去?半夜两点多,那玩意儿在枕头底下滴滴一响,能把隔壁都吵醒,任娇非得骂他不可。他把这念头也掐了,靠回座椅上,听收音机里的主持人接着念信。
车开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窄巷子,走到头就是五中。司机把车停在校门口,陈太忠下了车,站在那儿往里看。
传达室的灯黑着,窗户上挂着一块蓝布帘子,里头传出来一阵一阵的呼噜声。校门是两扇铁栅栏,拿铁链子锁着,链子上挂着一把大铁锁。院子里黑黢黢的,操场那头的教学楼黑灯瞎火,只剩东边那栋三层的教工宿舍,二楼东头那扇窗户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。
他站在铁门外头,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。
五中的院墙不高,一人多点,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碴子,在月光底下闪着青光。陈太忠绕到校门东边,那儿有一截墙塌过,拿砖头补起来了,玻璃碴子插得稀稀拉拉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一个助跑,脚尖在墙上一蹬,手在墙头上没碰玻璃的地方一按,人就翻了过去,落地的时候踩着一堆落叶,沙沙响了两声,传达室里的呼噜声连个停顿都没有。
翻墙这种事,他上学的时候没少干,那会儿是翻出去,现在是翻进来,凡人的法子,一点仙力都不费。
他拍拍手上的灰,顺着操场边上那条煤渣路往教工宿舍楼走。煤渣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,操场上的双杠和篮球架黑乎乎地戳在那儿,旗杆顶上的绳子让风吹得啪啪地打着杆子。宿舍楼前头晾衣服的铁丝上还挂着几件没收的衣裳,一件红秋衣,一条蓝裤子,在风里荡来荡去。
他抬头往楼上看,那一点光在一片黑里格外扎眼。这么晚了还亮着灯,任娇平时十点半就熄灯睡觉,第二天六点多还得起来去教室盯早读,今天这是怎么了?他心里那点惦记转眼变成了嘀咕,又夹着点说不清的担心,脚底下不由得快了两步。
到了楼底下,他站住了,仰头又看了一眼。二楼东头那扇窗户的窗帘没拉严实,留着一条缝,昏黄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,照在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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