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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其他] 【肉版官仙】(67-68)作者:G406023127【字数:39752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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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3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【肉版官仙】(67-68)
作者:G406023127

第六十七章 娇儿酒后

楼门是两扇刷着绿漆的木门,漆皮掉了大半,门把手上缠着一圈铁链子,挂着把黄铜锁。旁边传达室的窗户黑着,里头的呼噜声一阵紧一阵慢,夹着收音机沙沙的杂音,大概是老头听着戏睡着了,收音机还搁在肚皮上没关。
陈太忠左右看了看,院子里黑灯瞎火,连只猫都没有。他身子一晃,从两扇木门中间穿了过去,脚底下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,凉气从鞋底往上冒。兜里那点零钱花出去一小截,他心里也没觉出疼来,只穿这一道门,再往里就得靠两条腿了。
楼道里黑黢黢的,满是潮霉味儿,混着谁家煤油炉子没散尽的烟气,墙根底下码着几捆大白菜,帮子都蔫了。他摸着扶手上了二楼,拐角处堆着一辆没气的自行车,把手上挂着个塑料兜子,他侧着身子才挤过去。
二楼东头,任娇那扇门的门缝底下透着一线光,有个影子在里头晃过来又晃过去。陈太忠在门口站住,灵识往屋里一扫,先愣了:屋里两个人,都醒着,一个是任娇,坐在床沿上,另一个窝在地上,嗓子哑得厉害,带着哭腔嘟嘟囔囔的,是蒙晓艳。门缝里飘出来甜腻腻的味道,红酒的酸甜,奶油蛋糕的腻,还有蜡烛烧过的那点焦糊。
这俩人半夜三更不睡,任娇连打两个电话,八成是出事了。
他站着犹豫了片刻,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声,压着嗓子:“是我,太忠。”
屋里的嘟囔声停了,静得能听见暖瓶塞子噗的一声轻响。接着是拖鞋踢踏踢踏过来的声音,门闩一拔,任娇拉开一条门缝,探出半张脸来。她穿着一身棉睡衣,粉底子上印着小白花,头发散着,脸蛋红扑扑的带着酒意,眼睛却是清楚的,看见他又惊又喜:“你怎么进来的?楼门不是锁了么?”
“翻墙。”陈太忠冲她挤挤眼睛,“门卫睡得跟死猪一样,我从他窗户底下走过去,他连个屁都没放。”
任娇想笑又憋住了,往楼道两头看了看,一把把他拽进屋,反手插上了门闩。
---
屋子十一平米,一眼就看到头。单人铁床靠着窗户,窗帘拉着,留了一条缝;三屉桌上摆着两只红酒瓶,一只空了,一只还剩小半瓶,两个搪瓷缸子里都有底儿,旁边半块奶油蛋糕塌了一角,上头插着一截烧化了的小蜡烛,蜡油淌下来凝成一摊。水泥地上打着地铺,一床蓝格子褥子,一看就是从别的屋抱来的,边上还拖着一截没掖好的床单。
蒙晓艳裹着被子坐在地铺上,背靠着墙,眼泡哭得肿成了两个桃子,鼻尖通红。她看见陈太忠先是一愣,接着扭过脸去,抬起手背挡住了左边脸,那动作快得跟条件反射似的:“大书记?……半夜三更的,来看我笑话?”
嗓子哑得厉害,跟砂纸磨过的一样。
陈太忠没接话,扭头去看任娇。她关好门,走回床边坐下,压着声音把事情往外倒:“今天是晓艳的生日,二十三了。她跟十中那个……就是她喜欢了好些年的那个人,递了句话,说想要一枝花,什么花都行,一枝就行。”
“那人怎么说?”
“当着他们十中一屋子老师,指着晓艳的鼻子笑。”任娇的声音也哑了,“说,蒙老师,你想让我送你花?哈,我不是故意的,我就是觉得好笑……”
地铺上的晓艳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,挡着脸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。
“她从十中跑回来,敲我的门,进来就哭。”任娇吸了吸鼻子,“我给你打了两回电话,都没人接,我只好拽着她去学校后头那个小酒馆,她一杯接一杯地灌,拦都拦不住,出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直了,还非拐到小卖部又买了两瓶红酒。赵璞那小子正好也在那儿喝酒,凑过来非要送我们两个回去,让晓艳一句话就骂走了。”
“骂什么了?”
“她说,滚,看见你那张脸我就想吐。”
陈太忠没忍住,嘴角抽了抽。赵璞那一脸疙瘩他是见识过的,晓艳这话虽然刻薄,倒也骂得实在。
“回来她不肯回自己屋,说那屋冷冰冰的,抱着褥子就过来了。”任娇说完,眼睛一瞪,冲他发作,“你说,你电话为什么不接?”
“陪甯家喝酒,包间里吵得跟炸了锅似的,没听见。”
“那你帮晓艳收拾那个王八蛋!”
陈太忠看了一眼地铺上那张哭肿了的脸,想了想:“这事回头再说。打人是下策,哥们儿让他自己把脸丢回来。”
晓艳在被子里闷声闷气:“谁要你管。”
话是这么说,声音却软了。陈太忠瞧着她那副样子,又是嘴硬又是哭得一抽一抽的,脑子里冒出仙客来黄山厅门口那一幕,这丫头当着满屋子人冲他嚷“不就一个街道办的嘛”,嗓门比谁都大,跟眼下这股倔劲儿是一个脾气。他把这念头搁下,拉过三屉桌前的方凳坐了下来。
---
任娇把台灯拧亮了些,灯罩是绿铁皮的,光往下压,照得桌面一圈白,照到地铺那头就昏了。晓艳从被子里钻出来,身上是件碎花棉睡衣,领口松着,她爬到铁床边上,挨着任娇坐在床沿,两人肩膀靠着肩膀,任娇攥住了她一只手。
陈太忠坐在方凳上,跟晓艳膝盖对着膝盖。台灯的光正好斜打在她左脸上,那道疤他是头一回离得这么近看:从耳根底下斜着拉到嘴角,小指头宽,颜色比旁边发暗,疤边上的皮肉往一块儿抽,硬生生把左边嘴角扯得往下耷拉,她不笑的时候看着像在撇嘴,一笑起来,半边脸笑不开,另半边倒笑得厉害,显得别扭。嘴唇上头还有一层发青的汗毛,细细软软的,让灯一照才看得出来。
他看了好一阵,晓艳让他看得不自在,又要抬手去挡。
“晓艳,这个,”陈太忠开了口,“我兴许能给你调一调。”
屋里顿时静了。窗框让风吹得咯噔响了两声,任娇攥着晓艳的那只手紧了紧。
“我先把话说清楚。”陈太忠两手搭在膝盖上,一条一条往外讲,“会疼,跟拿针扎似的,一阵凉一阵烫,你得忍着。今晚弄完了,脸会又红又肿,三天别见人,得请假。一回好不了,往后还得再看几次,一回比一回轻。能退成什么样,我也没十成的把握,你别指望明天一照镜子就跟画报上似的。还有你嘴唇上那层毛,也顺带给你调一调。”
晓艳盯着他,眼睛里先是不信,过了一会儿,又变成了怕。她嘴唇抖了抖,憋出一句:“你要什么?”
“什么也不要。”陈太忠看着她的眼睛,“这事有人托过我,一直没顾上下手,今天正好赶上了。你点头我就弄,不点头我现在就走,今晚说的话,出了这个门谁也不提。”
“谁托你的?”
“你别管是谁,人家盼着你好就是了。”
晓艳眼珠子转了转,从陈太忠脸上转到任娇脸上,又转回来,到底没再往下问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陈太忠竖起一根手指头,“你现在一身酒气,我不跟醉鬼商量事儿。你先去水房拿凉水洗三把脸,喝一缸子凉白开,脑子清楚了,再跟我说弄还是不弄。”
“我没醉。”
“没醉就去洗,洗完了更没醉。”
任娇推了推晓艳,两人端着脸盆出去了。拖鞋声顺着楼道往西头去,水房的水龙头哗哗响了好一阵,夹着晓艳嘶嘶的抽气声,大概是凉水冰得受不了。陈太忠坐在方凳上等着,拿起桌上那半块蛋糕看了看,奶油上用红果酱写着个“3”,前头那个“2”让人挖掉了,挖得坑坑洼洼的。
回来的时候,晓艳额前的头发湿了一绺,贴在脑门上,脸让凉水激得发白,眼睛倒是亮了,眼神也定了。她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,里头是凉白开,喝了大半,往桌上一搁,在床沿上原地坐下,跟陈太忠面对面。
她先看了看任娇。任老师在她身边坐下,又握住她的手:“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晓艳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发白,半天才点了头:“弄吧。”
“想好了?”
“想了七八年了。”
陈太忠没再废话,把方凳往前挪了挪,左手掌心贴上那道疤,右手托着她的下巴颏,凉冰冰的,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。他运起心法,把兜里那点零钱往掌心里引,仙灵之气一丝一丝往她皮肉底下渗。
晓艳先是一激灵,脱口一声:“凉!”
凉过了那一阵,就是烫。疤底下的皮肉一阵一阵发烫,跟有根针顺着那道疤一路扎下去似的,扎到嘴角又折回来。她攥着任娇的手,攥得指节发白,眼泪成串往下掉,砸在陈太忠手背上,热乎乎的,愣是一声没吭。
“疼就骂人。”陈太忠一边往里渗气,一边贫嘴分她的神,“骂那个十中的,骂得越难听越不疼。”
晓艳带着哭腔骂了一句:“王八蛋……送枝花能死啊!”
骂完了,她自己先笑了,一笑扯着脸,又疼得直吸气,任娇在旁边也跟着笑,一边笑一边拿袖子去抹她脸上的泪。
陈太忠手心底下,那层硬皮一点一点地软了,先是发红,又往回缩,原本往一块儿抽的皮肉慢慢松开,扯着的嘴角也跟着往回走。他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,体内那点零钱哗哗往外流,他看得心惊肉跳,偏偏不敢收手,半途撒手就前功尽弃。嘴唇上那层青汗毛他也顺手抹了抹,那地方的毛根本来就浅,几缕仙气过去就松了,一碰就掉。
这么弄了二三十分钟,屋里只有晓艳一阵一阵的抽气声和窗框的咯噔声。
他收了手,往方凳上一靠,长出了一口气。
任娇先倒吸一口凉气:“晓艳……”
她手忙脚乱地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那面小圆镜递过去。晓艳接过来照了照,嫌小,看不全,光着脚就往外跑,门都没顾上关,噔噔噔跑回隔壁,又噔噔噔跑回来,怀里抱着一面带木框的大镜子,往桌上一立,对着台灯,把脸凑了过去。
镜子里,那道疤退成了一道粉红的印子,颜色比旁边还深些,脸也肿着,可边上的皮肤不往一块儿抽了。晓艳试着笑了笑,左边嘴角头一回跟着右边一块儿往上翘。
她盯着镜子看了好半天,一动不动,两行眼泪顺着脸往下淌。哭着哭着,她又笑了,抬手背去挡左脸,挡到一半,手停在半空,又慢慢放下了。
陈太忠靠着桌边喘气:“最快三天消肿,这几天别见人。往后还得再看几次,一回比一回轻。”
晓艳哑着嗓子:“我……我怎么谢你?”
“别谢。往后少叫我两声大书记就行。”
晓艳破涕为笑,拿镜子框去砸他,任娇一把拦住了,三个人笑成一团。陈太忠笑着笑着,心里叫苦:好么,兜里那点零钱一个钢镚都不剩,别说穿墙,翻个身都嫌费劲。
---
陈太忠歇了一会儿,扶着桌子站起来,要走。到了门口,手搭上门闩,他才猛地想起来:楼门锁到六点,那道门他是怎么穿进来的,现在可穿不出去了,兜里空空荡荡,连个响都摇不出来。
他回过头,冲两个女人苦笑:“得,今晚走不了了,我在你这儿蹲到六点。”
任娇脸上的红一直红到了耳根,抿着嘴,过去把他那只搭在门闩上的手拿开,自己把门闩又往里推严实了,低着头小声嘀咕:“四天没见了,你就光给人家治脸?”
陈太忠没吭声,眼睛往地铺那边瞄。
晓艳抱着那面大镜子坐回了地铺上,脸还对着镜子,左照右照,听见这话也没回头,嘴上大大咧咧:“看我干嘛,你们……你们该干嘛干嘛。我那屋冷,今儿我过生日,不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她把镜子往墙根一靠,站起来,端起任娇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,又从床底下抽出一条毛巾搭在肩上:“我去水房洗洗,过二十分钟回来,到时候敲门。”
门在她身后带上了,拖鞋声踢踏踢踏,顺着楼道往西头去了。
陈太忠灵识往外一扫,楼道里没人,一楼传达室那头,门卫老头的呼噜还打得震天响,收音机里换了个台,放着咿咿呀呀的评剧。他把灵识收了回来,没往水房那头去。
---
任娇关了顶灯,只留着台灯,又从椅背上扯过他那件白衬衫,往灯罩上一搭,屋里顿时暗下来,昏黄昏黄的,只照得见桌角和床沿。她背过身去,蹬掉拖鞋,掀开铁床上的被窝钻了进去,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,只露出一个后脑勺来。
陈太忠站在床边脱衣服。夹克、衬衫、裤子,一件一件往方凳上扔,屋里凉,光着膀子站了一会儿,胳膊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他掀开被子一角,挤进去,贴着任娇的后背躺下。
单人铁床窄,两个人只能侧着身子,前胸贴着后背,贴成一张弓。任娇那件棉睡衣底下什么都没穿,后背热乎乎的,汗津津一层,隔着睡衣布料都能觉出来。她头发散在枕头上,蹭着陈太忠的鼻尖,痒得他直想打喷嚏,头发里是红酒的酸甜,混着蜂花洗发膏那点香,吸进鼻子里,热烘烘的。
铁床让两个人一压,吱嘎一声长响,任娇浑身一僵。
“公家的床,”陈太忠贴着她耳朵根,“压塌了,我赔你一张席梦思。”
“你小点声……”任娇往后拿胳膊肘顶他,顶完了身子又往他怀里缩。
陈太忠一只手从睡衣下摆底下探进去,顺着她的小肚子往上摸。她肚皮又软又滑,让他的手一碰就收紧了,往上就是乳房,沉甸甸一团,热乎乎地填满了他的手心。他拿手掌托着,拇指在乳头上一蹭,那颗小东西在他指头底下立刻就硬了,硬得像颗小石子,顶着他的指肚。任娇鼻子里哼出半声来,把脸往枕头里埋。
他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往下走,睡衣裤的松紧带让他一勾就勾开了,手掌贴着小肚子往下滑过一片卷曲的阴毛,底下早就湿得一塌糊涂,手指头刚碰上去,就沾了满指头的黏滑。
“任老师,”陈太忠在她耳朵边上吹气,“四天没见,你这儿想我想得都哭了。”
任娇羞得脖子都梗起来,偏偏说不出话,只是把腿夹紧了,夹得他那只手动弹不得。
陈太忠也不着急,就那么夹着,手指头在里头慢慢地抹。他沿着两片阴唇的缝来回地蹭,从下往上,又从上往下,蹭一个来回,那缝里就多渗出来一点水,热乎乎的,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。任娇的腿夹不住了,慢慢地松开一点,又松开一点。他拇指往上一探,按在了阴蒂上,那一粒肉疙瘩已经硬了,鼓鼓的,他拿指肚贴着打圈揉。
任娇身子猛地一抽,后背弓起来,屁股往后一撅,正撞在他胯上。
紧跟着,她反手往后一伸,准准地掐住了他腰上那块软肉,使劲一拧:“叫你不接电话。”
陈太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差点叫出声来。
任娇拧完了,那只手却没撤,手心贴着让她拧红的那块肉,又慢慢揉起来,揉得轻轻的,暖乎乎的,一边揉一边小声嘟囔:“打了两个……你都不回。”
“任老师体罚学生。”陈太忠龇着牙,“我要上教育局告你去。”
“你告去。”任娇嘴上不饶人,屁股却往后挪了挪,正好挨上他早就硬起来的阴茎,两个人都打了个哆嗦。
她那只揉腰的手顺着往下摸过他的小肚子,碰到了那根东西,一把攥住了。陈太忠的阴茎让她攥在手心里,烫得厉害,硬得发胀,青筋一跳一跳地顶着她的手掌,龟头上早蹭出了一层淫液,滑溜溜的,沾了她一手。任娇攥着它,攥得不松不紧,手指头在龟头底下那道冠状沟上来回摩挲,大概是摸到了湿,手停了停,又接着摩挲。
陈太忠让她摩挲得腰眼发酸,憋着气,手底下也不闲着。他食指和中指并在一块儿,顺着那道湿透了的缝往下滑,找到了阴道口,绕着转了一圈,慢慢地往里送。
里头又热又紧,湿得厉害,一圈一圈的软肉立刻裹上来,裹着他的指头往里嘬。任娇攥着他阴茎的手猛地一紧,攥得他差点交代,她自己也张着嘴吸气,吸得又急又浅,脑袋往后仰,后脑勺抵在他肩窝里。
陈太忠在她耳朵后头低低地笑,胸口贴着她一颤一颤,任娇后背都麻了。他那根阴茎让她攥在手里,又让她屁股蹭着,龟头顶在她两瓣屁股中间那道沟里,滑溜溜地来回磨,那道沟里也湿了,分不清是她的汗还是他的淫液。任娇让他顶得心慌,往前缩了缩,再也挪不动,后头是他,前头是墙,单人床就这么点地方,躲到哪儿都是他身上那股热乎乎的膻气。
他低下头,嘴唇贴上任娇的后脖颈。那块皮肉细,汗出得最多,咸丝丝的,他拿舌尖舔过去,舔到她耳垂底下那颗小肉痣上,含住了轻轻地嘬。任娇缩着脖子要躲,哪儿躲得开,被窝就这么大,她往前一缩,他的手指就往里一顶,她往后一躲,又正好撞进他嘴里,前后都是他。
“你……你就会欺负人……”
“我这是慰问。”陈太忠含着她的耳垂,含得含糊不清,“四天没来,补上。”
任娇不吭声了,鼻子里断断续续地哼。她那只攥着阴茎的手慢下来,拇指压在马眼上,压着那一点湿乎乎的地方不动,大概是自己也顾不上了,只剩下攥着。陈太忠让她这么压着,龟头一阵一阵地发麻,一直麻到尾巴骨上,他咬着后槽牙,手指在她里头勾得更慢了,像在磨。
他把那只托着乳房的手也撤了下来,从她腋下绕过去,换了另一边。另一只乳房让睡衣压得有点凉,乳头却跟这边一样硬,他捏着它在指头中间搓弄,任娇一个劲儿往他怀里拱,铁床又是一串吱嘎。
“晓艳……”任娇喘着,忽然想起来,“晓艳快回来了吧?”
“还早,刚走了五分钟。”陈太忠顺嘴胡说,其实他也没看表,“水房那水龙头,冰得她得洗半天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刚才听见她在那儿嘶嘶地吸气,跟条蛇似的。”
任娇噗嗤笑出声来,一笑,里头就跟着一缩,把他两根手指夹得死紧。她自己也觉出来了,笑声当场噎了回去,变成了一声长长的抽气,抽完了,屁股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,那两根手指又进去了一截,指根都抵在了她湿漉漉的阴唇上。
被窝里越来越热,两个人身上都汗涔涔的,他胸口贴着她的后背,汗湿的皮肉粘在一块儿,一动就扯得滋滋响。任娇那件棉睡衣早让他撩到了胸口上头,堆成一团卡在腋下,后背全露着,滑腻腻地蹭着他的胸毛。
陈太忠两根手指在她里头不紧不慢地进出,拇指贴着阴蒂打转,掌根压着阴毛底下那块鼓起来的软肉。任娇的腿一会儿夹紧一会儿松开,夹紧的时候大腿内侧那片嫩肉把他手腕都夹住了,又湿又烫,松开的时候,就有热乎乎的水顺着他手腕往下淌到了褥子上。
他把两根手指停在最深处,指肚贴着里头前壁那块有点粗糙的软肉,轻轻往上勾。任娇的两条腿当即绷直了,脚背弓起来,脚趾头在被窝里蹬着他的小腿。
“那儿……”她哆嗦着,后半句咽回去了。
陈太忠就照着那儿勾,不急不忙,拇指还按在阴蒂上揉着。被窝里闷,水声让棉被捂着,咕叽咕叽的,听着又黏又闷。任娇的睡衣让汗洇湿了一大片,贴在后背上,她身上那股热气从被窝缝里往外冒,裹着各样味道,汗味儿,红酒味儿,还有她下头那点咸腥,混在一起,钻进他鼻子里,勾得他阴茎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的。
铁床随着两个人的动静吱嘎吱嘎地叫,声音不大,可在这半夜三更的小屋里格外清楚。窗框外头风刮着,咯噔咯噔,跟床响错着点儿。
任娇手里攥着他,下头夹着他的手指,前后都让人捏着,喘得越来越急,屁股一个劲儿往后蹭他的小肚子。她那只手也跟着上下捋着,没什么章法,可捋得他满脑门都是汗。
陈太忠心里倒是还拨着小算盘:天一亮先去西郊公园,把兜里这窟窿补上,八点卡着点到招商办,把甯瑞远那小子往横山区拉。这念头没转完,任娇手上一紧,他脑子里那盘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全散了。
任娇让他勾得浑身发软,腰却越绷越紧,小肚子一抽一抽的,里头那圈软肉一阵一阵地往里缩,他的指头都发麻了。陈太忠觉出来她快到了,手上偏偏慢下来,拇指从阴蒂上挪开,只在边上轻轻地蹭,任娇急得直扭,铁床吱嘎乱叫,她又不肯开口求他,只拿那只攥着阴茎的手狠狠捏了一把,捏得他差点叫出声来。
“太忠……”任娇扭过头来,脸红得要滴血,嘴唇湿漉漉的,“别……别光用手。”
“不用手用什么?”陈太忠明知故问,手指头还在她里头慢慢地转,“任老师布置作业,得说清楚。”
任娇羞得说不出话,憋了半天,一把掀开被子,翻身跪了起来。
单人床就这么宽,她一跪起来,脑袋就快顶着窗台了。她两只手往前一伸,扒住了窗台的边,窗帘让她扒开了一道缝,外头操场黑漆漆的,篮球架子戳在那儿只剩个影子,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压在天边上。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正吹在她敞着的胸口上,吹得她浑身一紧,两只乳房上立刻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,乳头缩得更硬了。
陈太忠也跟着跪起来,跪在她身后。她那件棉睡衣还卡在胸口上头,裤子早让他褪到了膝盖弯,跪着的时候堆在小腿上,屁股整个露在台灯那点昏光底下,又白又圆,屁股蛋上让被窝捂出了一层潮红,两瓣中间湿得发亮,阴唇让他手指揉得肿起来了,微张着,往外渗着水。
他两手扶住她的胯,掌心底下是汗湿的热肉。他挺着阴茎往前凑,龟头碰上了那两片湿透的阴唇,烫对着烫,滑对着滑,碰得任娇整个人一抖。他也不急着进,扶着根部,拿龟头在那道缝上来回蹭,从阴蒂蹭到阴道口,又从阴道口蹭回阴蒂,蹭一个来回,龟头上就裹上一层她的水,亮晶晶的,蹭得咕叽咕叽地响。
“你……你快点……”任娇扒着窗台,回头瞪他,眼睛里水汪汪的。
“任老师,学生这是在预习。”
任娇气得屁股往后一撅,正撞在他龟头上,那颗涨得发紫的龟头一滑,顺势进了阴道口,卡在那里。两个人同时一僵。
陈太忠扶着她的胯,慢慢往里顶。
里头比刚才手指感觉到的还要热,还要紧,湿得发滑,一圈一圈的软肉层层叠叠地裹上来,箍着他的龟头,箍着冠状沟,箍着阴茎往里吞。他进得很慢,进一截,就觉出来她里头又松开一点,再进一截,又松开一点。任娇“嘶”地吸了一口长气,吸得又尖又细,屁股却往后迎着他,一寸一寸地吃进去,吃到了底。
他的小肚子贴上了她的屁股,阴囊贴着她湿漉漉的阴唇,两个人都停住了,喘着。
“满了……”任娇哑着嗓子,额头抵在扒着窗台的手背上。
陈太忠没去拽她的胳膊,两只手从她的胯上松开,顺着腰往上摸,绕到前头,一手一只托住了她两团乳房,那两团软肉垂着,沉甸甸地压在他手心里,一晃就是一层肉浪,乳头硬硬地戳着他的掌心。他托着揉弄,腰往后撤到龟头卡在口子上,又顶回去。
铁床吱嘎吱嘎地响起来,床腿在水泥地上一挪一挪,窗框也跟着咯噔咯噔,两样声音搅在一块儿。任娇咬着嘴唇,压着声音,喘出来的气全喷在窗玻璃上,喷出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。他撞进去的时候,小肚子拍在她屁股上,啪的一声,闷闷的,带着汗;撤出来的时候,阴茎带出来一圈湿,咕叽一声,黏糊糊的。
她屁股上那两瓣肉让他撞得直颤,泛起一层红。
陈太忠低头看着自己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进进出出,青筋鼓胀,裹着一层白沫似的水,进去的时候把她那两片阴唇也带着往里翻,出来的时候又给拽出来,红通通的,肿得发亮。屋里那股味儿越来越浓了,汗味儿,她下头的咸腥,还有他自己身上的膻气,混着桌上那点没散的红酒甜,热烘烘地闷在这十一平米里。
窗台上码着一摞作文本,是任娇白天收上来的,牛皮纸封面,最上头那本让她扒窗台的手肘蹭歪了。陈太忠腾出一只手,从她胳膊底下把那本作文本抽出来,就着窗缝里那点微光翻开,念了一句:“我的理想,是当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,像我们任老师那样,温柔又耐心……”
“你还给我!”任娇羞得要回头咬他,回头回到一半,让他往里一顶,忍不住“啊”了半声,赶紧把脸埋回手背上去。
“温柔又耐心。”陈太忠把本子扔回窗台上,“这学生眼神不好,回头得给他配副眼镜。”
任娇气得往后一撅,又深又狠,自己先受不住,腿都软了。她扒着窗台的手往前一扒,正抓在那摞作文本上,牛皮纸封面在她手底下哗啦响。
陈太忠托着她的乳房揉,手指捏着乳头往外拽长了又松开,那颗乳头弹回去,任娇里头就跟着一缩。他摸出门道来了,手上捏着,胯下撞着,任娇的喘气声越来越碎,连不成串,腰塌下去,屁股翘起来,翘得更高,迎着他往里吞。
任娇身子一软,扒着窗台的胳膊肘往下一出溜,在窗台沿上又撑住了。她两只膝盖跪在床单上,跪出了两个湿乎乎的窝,膝盖骨让铁床的硬板子硌得发红。陈太忠看见了,把枕头从床头拽过来,塞到她膝盖底下,塞好了才接着动,嘴里还贫:“任老师明天还得站讲台,膝盖跪青了,学生问起来,你说是罚跪罚的?”
“你闭嘴……”任娇把脸埋进胳膊弯里,闷着声骂他,骂声里带着喘,里头却把他夹得更紧了。
床头那根铁管子让两个人撞得一阵阵往墙上磕,墙皮簌簌往下掉灰,咚咚的,闷闷的,隔壁要是有人,非得以为这屋里在钉钉子。陈太忠腾出一只手,伸到前头去按住了床头的铁管,掌心垫在铁管和墙中间,铁管再撞过来,就撞在他手背上,没了声响。
“你倒是会……”任娇喘着,回头斜他一眼。
“那是,哥们儿当过政法委书记,维护治安是本职工作。”
任娇想骂他,张嘴却是一声喘,只好又把脸转回去。陈太忠俯下身,胸口贴着她的后背,汗湿的皮肉黏在一块儿,他嘴唇顺着她的脊梁沟往上亲到肩胛骨中间那块凹下去的地方,那儿的汗最多,咸得发苦。他一边亲一边慢慢地动,阴茎埋在她里头,一点一点地往外抽到只剩龟头卡着,再慢慢地塞回去,塞到底了,拿胯在她屁股上碾一碾。
任娇让他碾得受不住,反手往后一探,又摸到了他腰上那块软肉,手指头一捏,拧了半圈:“慢……慢死了,你故意的。”
“刚才嫌我快,现在嫌我慢,任老师的标准,学生跟不上啊。”
她拧完了照旧拿手心去揉,没多大工夫,那只手顺着他的腰滑下去,按在他屁股上,按着往自己这边带。陈太忠让她这么一带,腰上一沉,撞得又深又狠,撞得她“唔”的一声,额头磕在了窗台边上,磕得不重,她也顾不上揉。
他托着她的乳房,觉出来那两团软肉上全是汗,滑得快托不住了,就把手指张开,整个罩着,掌根压着乳房底下那道褶子,指头尖捏着乳头。任娇的乳头让他捏得又红又肿,硬得发烫,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,又赶紧把眼睛闭上。
窗缝里的风一阵一阵地往里灌,吹在两个人汗湿的身上,凉飕飕的,可身子里头热得发烫,凉一层烫一层,任娇浑身的汗毛都竖着。
他正撞在兴头上,门响了。
笃笃两声,很轻。
任娇浑身一僵,里头猛地夹得死紧,一圈一圈的软肉箍住他的阴茎往里嘬,陈太忠头皮一炸,腰眼一酸,差点当场就交代了。他咬着后槽牙,死死憋住,憋得大腿都在抖。
任娇扭过头来看他,脸上又羞又慌,眼睛瞪得溜圆。陈太忠冲她点点头。她咽了口唾沫,压着嗓子冲门口喊:“进来吧,插销……插销我拔了。”
陈太忠伸长胳膊,够到门闩,拔开了。
门开了一条缝,蒙晓艳端着脸盆侧身挤进来,脸上还挂着凉水珠子,头发湿漉漉地披着。她看都不敢往床上看,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,把脸盆往墙角一放,三步并作两步钻进地铺,脸朝着墙,一把把被子拉过了头顶,闷声闷气:“你们别管我。”
陈太忠又伸手把门闩插上了。
屋里静了片刻,只有地铺上被子底下窸窸窣窣的动静。任娇趴在窗台上,脸埋在胳膊弯里,耳朵根红得发紫,里头那根东西还插得满满的,她一动都不敢动,可里头那圈软肉却一阵一阵地收着,收得陈太忠直吸凉气。
晓艳这一进一出,屋里的气味儿也变了,水房那股凉丝丝的自来水味儿跟着她飘进来,冲淡了床上那团热烘烘的膻气,没一会儿又让盖了回去。任娇鼻子灵,闻出来了,身子缩得更紧,里头那圈软肉咬着他不放,咬得一抽一抽,像是生怕他这会儿抽身跑了。陈太忠让她咬得倒吸凉气,手在她乳房上捏了捏,算是安抚,捏得她又是一哆嗦。
任娇缓过一口气来,回过头,凑在他耳朵边上,嗓子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:“她……她都看见了吧?”
“蒙着被子呢,看不见。”
“那……那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就听见呗。”陈太忠也压着嗓子,“她自己说的,该干嘛干嘛。”
任娇气得又掐了他一把,这回掐在他大腿上,掐完了却不揉,咬着嘴唇瞪他,瞪着瞪着,自己先把脸扭回去了,屁股又往后轻轻拱了拱。
陈太忠俯下身,贴着她的耳朵,声音压得只有她听得见:“停不停?”
任娇把脸埋着,半天,摇了摇头。
陈太忠就又动了起来。这回他动得慢,一点一点地往外撤,又一点一点地往里送,又深又磨,龟头在她最里头那块软肉上碾着转。铁床的吱嘎声压低了,变成了慢悠悠的一声接一声。任娇憋着不出声,憋得浑身发抖,屁股却往后拱得越来越急,拱着他往里撞。
地铺上的被子一动不动,可被子边上露出来的那截脚踝,脚趾头蜷着,蜷得紧紧的。
陈太忠托着任娇的乳房,手心里全是汗,又湿又滑,乳房在他手里晃荡着往下坠。他觉出来任娇里头开始一阵一阵地发紧了,紧得没了章法,就换了法子,不再慢磨,腰上使了劲,越撞越深。任娇的喘气声终于压不住了,从嗓子眼里漏出来,又细又颤,“太……太忠……”
陈太忠低头看,任娇屁股上让他撞出了两片红印子,红得发亮,汗珠子挂在上头,随着撞击一颤一颤地往下滚。她后腰那一截塌着,脊梁沟里积了一小汪汗,台灯那点光照过来,亮晶晶的。他瞧着那汪汗,没去碰,两只手还罩在她胸前,托着那两团沉甸甸的乳房,胯底下越撞越沉,撞得铁床床腿在水泥地上直打滑,吱溜吱溜地往墙根那边挪了小半寸。
任娇嗓子眼里那点声音越来越压不住了,她把一只手从窗台上撤下来,往嘴边上凑,半路又放回去,大概是怕扒不住窗台。她干脆把额头顶在冰凉的窗玻璃上,让她哈出的热气蒙了一大片,雾里印着她额头和鼻尖的印子。
她跪着的两条腿开始抖,脚底板在床单上乱蹬,没多久,脚趾头勾住了床尾那根铁栏杆,勾得死死的。铁栏杆让她勾得当当作响,越来越急。
“到了……要到了……”
任娇扒着窗台的手猛地往里一抓,把那摞作文本抓得哗啦一声全皱了,最上头那本的封面都给她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她整个人往前一挺,后背绷成一张弓,里头猛地一缩,接着一阵一阵地绞紧,裹着他的阴茎往里吸,一紧一松没个停,烫得像要化了。热乎乎的水从她里头涌出来,顺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下淌到他的阴囊上,又滴到床单上。
她勾着床尾栏杆的脚趾头一直没松,栏杆当当当地响了好一阵,才慢慢歇下来。
铁床的床尾让任娇勾着的脚趾头拽得直晃,那根铁栏杆上的漆早就斑驳了,露着底下的铁锈,她脚趾头勾着的地方,锈渣子一粒一粒往下掉在床单上。陈太忠瞧见了,心里又记了一笔:这床真得换了,回头给她弄张结实的,省得哪天真让人家压塌了。
陈太忠让她绞得眼前发白,腰眼酸得像要断,阴茎在她里头跳了好几跳,硬是咬着牙憋住了,一滴没射出来。他停在她最里头,一动不动,等着她里头那阵绞劲儿一点点松下去,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在她汗湿的后背上。
任娇软了,两只手从窗台上滑下来,整个人往后一仰,倒进他怀里,喘得胸口一起一伏,乳房在他手心里颤着。
地铺上的被子底下动了动。
动了好一会儿,被子边慢慢往下褪到了下巴底下。蒙晓艳翻过身来,脸朝着铁床这边,眼睛在昏黄的灯光底下亮亮的,肿着的左脸埋在枕头里一半。
“阿娇……”她嗓子哑得厉害,“你们别赶我。”
任娇在陈太忠怀里一僵,没敢吭声。
晓艳停了停,舔舔嘴唇,声音更哑了:“我也想……试试。”
陈太忠从任娇身子里慢慢退出来,扯过被子给她盖上,自己下了床,光着身子蹲到地铺边上,跟晓艳的眼睛平着。水泥地冰得他脚底板一激灵。
“晓艳,你看清楚,我是谁?”
“陈太忠。”晓艳瞪着他,“化成灰我也认得。”
“喝的那点酒醒了没有?”
“凉水洗了三遍了,你烦不烦。”
“要是因为脸,觉得欠我的,那就算了。”陈太忠看着她,“我不要这个。”
晓艳的眼睛当时就红了,瞪着他,瞪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跟脸没关系。我今天二十三了,让人当着一屋子人笑话没人要……我就想知道。”
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声音小下去:“你别问我以前的事,阿娇知道。”
陈太忠没问,只说:“疼了就喊停,我就停。”
“嗯。”晓艳应了一声,又补了一句,“还有……我不在安全期。”
“那我不弄在里面。”
晓艳转过眼去看床上。任娇裹着被子坐起来,探下半个身子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的红还没退:“要我在旁边不?”
“你别走。”晓艳伸出一只手,“拉着我。”
任娇裹着睡衣下了床,在地铺头上坐下,把晓艳那只手攥住了。
陈太忠掀开被子一角,地铺上那股热气扑出来,带着凉水的潮和一点没散尽的红酒味。蒙晓艳仰面躺着,碎花棉睡衣的领口敞着,露出两截锁骨,窝儿深得能盛住一口水,让灯一照,投下两小片阴影。
“来啊。”晓艳瞪着天花板,嗓子哑哑的,“怕你啊。”
话说得硬气,陈太忠的手指头刚碰上她睡衣的扣子,她整个人就绷紧了,肩膀往上一耸,攥着任娇的那只手骨节都发白了。
陈太忠没急着往下解,手停在扣子上,拿指背在她锁骨上蹭了蹭:“蒙老师,你这是要上刑场啊?”
“你管我。”晓艳咬着牙,“解你的。”
他就解。睡衣前襟往两边一敞,晓艳的上身露在昏灯底下,陈太忠看得一愣。这丫头平时穿得宽宽大大,一件旧毛衣罩到屁股,谁也看不出来,脱了才知道身段好得出奇。两只乳房结实挺翘,不算大,形状却圆得周正,往上翘着,躺平了也不往两边塌,乳晕小小一圈,乳头是浅褐色的,让屋里的凉气一激,慢慢地鼓了起来。往下是一截细腰,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过来,肋骨一根一根地隐着,随她的喘气起伏。
晓艳让他看得脸上发烧,偏不肯躲,梗着脖子:“看够没有?”
“没够,这才看到一半。”
他把睡衣从她胳膊上褪下来,扔到褥子边上,又去拽她的睡裤。晓艳下意识地抬了抬屁股,抬完了自己又愣了,大概是没想到身子比嘴配合得多。睡裤顺着她两条长腿往下褪,露出小肚子,肚脐眼底下一指宽的地方,有个小小的黑痣,跟个芝麻粒似的;再往下,是一丛浓密的阴毛,黑得发亮,卷卷的,一直长到大腿根上。睡裤褪到脚踝,她两条腿露了出来,又长又直,大腿内侧那片皮肤白得发青,细细的血管在底下隐隐地透着。
陈太忠低下头,从她膝盖内侧亲起。
膝盖窝里的皮肉薄,凉丝丝的,带着水房那点自来水的味儿,嘴唇贴上去,晓艳的腿猛地一缩,膝盖往里一夹,差点夹住他的脑袋。他也不躲,就着那个姿势,嘴唇往上挪一寸,再挪一寸,顺着大腿内侧那道白得发青的嫩肉往上亲。越往上,那皮肉越热,越软,凉水的味儿慢慢没了,换成了她身上本来的味道,一点皂角,一点汗,一点红酒熏出来的甜。
晓艳两条腿夹紧了又松开,没一会儿又夹上,跟拿不定主意似的。任娇攥着她的手,另一只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地抹,把那绺湿头发拨到耳朵后头去。
“阿娇……”晓艳声音发颤,“他……他亲哪儿呢……”
“你自己不知道?”任娇憋着笑。
“我……”晓艳说不下去了,脖子一仰,“哎……”
陈太忠已经亲到了大腿根。阴毛蹭着他的鼻尖和脸颊,痒痒的,扎扎的。那丛浓密的阴毛底下,两片阴唇薄薄的,颜色很浅,合得严严实实,只在缝上渗出来一线水光。他鼻子凑近了,闻见一丝咸腥,混着她刚才在水房里拿香皂洗过的那股干净的皂角香。
他伸出舌头,舌尖在那道缝上轻轻一点。
晓艳整个人往上一弹,屁股都离了褥子,喉咙里蹦出半声来,哑得像个变声期的半大小子,粗粗的,劈着叉。她自己先愣住了,紧跟着噗嗤笑了出来,笑得肚皮一抖一抖:“我这破嗓子……”
“挺好听的。”陈太忠抬起头,嘴唇上沾着亮晶晶的水,“跟收音机里的男低音似的。”
“滚……”晓艳一边笑一边骂,话没落地又让他舌头一舔,笑声噎住,变成了一声长长的抽气。
陈太忠舔得很慢。舌面贴着那两片薄薄的阴唇,从下往上,整个儿舔过去,舔到顶上,舌尖往里一挑,拨开了合着的缝。里头是嫩红嫩红的肉,湿漉漉的,热乎乎的,一碰就往里缩。他舌尖找到了顶上那粒小小的阴蒂,缩在包皮里,还没完全冒头,他就拿舌尖绕着它打转,每绕过一圈,那粒小肉珠子就往外鼓出一点,最后鼓得硬硬的,顶着他的舌尖直跳。
晓艳的手攥着任娇,攥得任娇都疼得龇牙,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抓着褥子边,抓一把松开,又抓一把。她喘气的声音越来越粗,嗓子越来越哑,断断续续:“这……这什么……”
陈太忠没答她,舌头接着转。那道缝里的水越渗越多,一点一点地往外冒,有点咸,有点腥,还带着那股干净的皂角味儿,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到了褥子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。他嘴唇裹着她的阴蒂,轻轻一嘬,啧的一声。
晓艳的腰猛地拱了起来。
“别……别嘬……”她嗓子劈了,两条大腿往里一夹,死死夹住了他的脑袋,夹得他两只耳朵嗡嗡响。
陈太忠让她夹着,舌头不停,只是放轻了,贴着那粒硬得发烫的阴蒂慢慢地磨。他两只手托在她屁股底下,掌心里是两瓣绷得紧紧的肉,烫乎乎的,汗津津的,一抖一抖。
晓艳那只抓褥子的手松开了,抬起来,手背往左边脸上一挡。
这是她多少年的老习惯了,陈太忠从她大腿缝里抬眼看了一眼,看见那只手背死死压在那道粉红的印子上,压得指节发白,手背底下的半张脸红得发紫。他心里一动,嘴上没停,舌尖往阴蒂上一按,就势打了个急转。
晓艳来得又快又猛。她两条腿夹着他的脑袋,夹得像把铁钳子,腰拱成了一座桥,屁股离了褥子悬在半空,大腿内侧那片嫩肉一阵一阵地抽,他的脸颊都跟着颤。那道缝里猛地涌出一大汪水来,热乎乎地浇了他满下巴。她嗓子眼里憋着一声长长的哑音,憋到最后劈成了两半,脚趾头张开又蜷起,蜷得紧紧的。
任娇让她攥得直抽冷气,也不撒手,凑过去拿手背给她擦额头上的汗。
晓艳那阵劲儿过去了,大腿慢慢松开,陈太忠的脑袋才得了自由,耳朵让她夹得通红。他也不起来,脸颊贴着她大腿内侧那片还在抽的嫩肉,听着她的喘气声从急到缓。那片皮肉烫乎乎地贴着他,汗湿得发黏,隔一会儿就自己跳一跳,弄得他脸上发痒。
“蒙老师,”他闷在她腿缝里说话,热气喷得她又是一抖,“你这下面也是个急脾气,跟你上面那张嘴一模一样。”
“你……你闭嘴……”晓艳拿脚后跟蹬他的后背,蹬得软绵绵的,没一点劲儿。
任娇扑哧一声笑出来,笑完了又赶紧捂住嘴,攥着晓艳的那只手却轻轻摇了摇,像是在问她怎么样。晓艳转过脸去看她,看了半天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,只是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。
陈太忠等她两条腿松开,才从她腿缝里抬起头来,抹了把下巴上的水,嘴里还是她那点咸腥。晓艳摊在褥子上,胸口一起一伏,两只乳房跟着颤,乳头硬得翘着,手背还挡在左脸上,挡着的那半边看不见,露着的这半边眼泪汪汪的,嘴角却往上咧着。
“这就……这就完了?”她哑着嗓子问,声音都是飘的。
“完什么完,刚开头。”陈太忠爬上来,两只胳膊撑在她身子两边,撑得直直的,胸口悬在她胸口上头,一点都没往下压,“蒙老师,这才是预习,正课还没上呢。”
他胯底下那根东西憋了半宿,硬得发疼,龟头涨得发紫,马眼上挂着一滴淫液,颤巍巍地悬着,滴到了晓艳的小肚子上,凉了一点,晓艳低头瞅见了,脸更红了。
“这么大……”她嘟囔。
“大才好,大了管用。”
晓艳想骂他,嘴张了张,没骂出来。她两条腿屈着,膝盖立着,脚掌踩在褥子上,踩得褥子都皱了。陈太忠往前挪了挪,龟头抵上了那两片让他舔得湿透的阴唇,热对着热,滑对着滑,阴唇让他舔过以后软了,张开了一点,龟头一抵,就往两边分开。
晓艳浑身又绷紧了,攥着任娇的手直哆嗦。
陈太忠撑着胳膊,腰往前送,极慢。龟头挤开那两片薄薄的阴唇,往里头陷进去小半截,就卡住了。里头紧得吓人,又热又窄,一圈软肉死死地箍着他的龟头,箍得他头皮发麻。晓艳倒吸了一口凉气,嘶的一声,眉头拧成了疙瘩,眼睛紧紧闭着。
他停住了,一动不动:“疼?”
“停什么停!”晓艳睁开眼瞪他,眼圈红红的,嗓子哑得发抖,“你……你接着……”
陈太忠就接着,可接得更慢了。他进一寸,停一停,等她里头那圈软肉松开一点,再进一寸。每进一寸,晓艳的眉头就拧一拧,嘴唇抿得发白,攥着任娇的那只手骨节咯咯响;每停一停,她的眉头又松开一点,喘一口长气。他撑着胳膊,撑得肩膀上的肉都绷起来了,汗从额头上往下滴到她胸口上,啪嗒一声,凉凉的,她身上跟着一缩。
任娇在旁边守着,手里攥着晓艳的手不松,另一只手拿着块手绢,给她擦额头的汗,擦完了额头又擦鼻尖,擦着擦着俯下身去,在她嘴角上亲了亲。
晓艳让她亲得一愣,眼睛睁开,看着任娇,嘴唇哆嗦了哆嗦,攥着的那只手慢慢松了点劲。
陈太忠趁着她这一松,腰往前一沉,阴茎进去了大半截。晓艳“啊”了半声,赶紧咬住嘴唇,挡着左脸的那只手背压得更紧了。
“疼就喊。”陈太忠哑着嗓子。
“不……不疼……”晓艳喘着,“胀……”
他停在那儿等她。里头那圈一圈一圈的软肉箍着他,一跳一跳的,烫得厉害,裹得严丝合缝,连点缝都不留。他能觉出来她里头在一点点地适应,一点点地松开,那股箍劲儿从死死的勒,慢慢变成了紧紧的包裹,他浑身又热又麻。
陈太忠就那么撑着胳膊等她。他低头看晓艳,看她那张哭花了的脸,肿着的左脸埋在枕头里一半,右脸上的泪痕让灯照得发亮。她那两只乳房让他胸口的影子罩着,乳头硬得翘着,一碰就颤,他俯下头去,嘴唇在右边那颗乳头上轻轻一含,舌尖绕着乳晕舔了一圈,舔得晓艳嗓子里“唔”的一声,里头跟着一松一紧,把他往里又吞了半寸。
“你……你别使坏……”
“这叫课间辅导。”
晓艳想骂他,嘴一张又是那把哑嗓子,劈着叉漏出半声,她自己听见了,又气又笑,拿没让人攥着的那只手捶了他胳膊一拳,捶得跟挠痒痒似的。
晓艳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松开了。她挡着脸的手还没挪,另一只手却从任娇那儿抽了出来,抓住了身子底下的被角,攥着。
陈太忠又往里送到了底,小肚子贴上了她那丛浓密的阴毛,扎扎的,湿乎乎的。他整根都埋在她里头了,阴囊贴着她的屁股沟,两个人都喘着,谁也没动。
“进去了?”晓艳问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进去了。”陈太忠低头看她,“蒙老师,正课开始了,你可得认真听讲。”
晓艳想笑,嘴角一扯,又疼得吸气,吸完了还是笑了,笑出两行眼泪来:“你这人……你这人嘴里就没句正经的……”
陈太忠慢慢地动起来。他撑着胳膊,腰一点一点往后撤出小半截,再一点一点往里送到底,停一停,再往外抽。他动得极慢,跟磨豆腐似的,每撤出来一截,阴茎上就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水;每送进去一截,那两片薄薄的阴唇就跟着往里翻进去,又翻出来。
地铺底下的褥子随着两个人的动作窸窸窣窣地轻响,跟铁床那吱嘎声不是一个调子。
他又停了停,想等她再缓缓。晓艳立刻睁眼,眉毛一竖:“又停?停什么停!你是不是不行啊?”
“我不行?”陈太忠让她气乐了,“蒙老师,这话可不能乱说,传出去哥们儿还怎么在凤凰混?”
“那你动啊……”
他便不再停,没多会儿,脑子里却冒出那个十中男老师的影子来,没见过脸,只知道是个在讲台上画电路图的。他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:当着一屋子人笑话她要花,回头哥们儿让你小子自己当着一屋子老师,把那句笑话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。这念头一冒,他胯底下就多使了一分劲,撞得晓艳“嗯”的一声,脚趾头又蜷了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想什么呢?”晓艳喘着,眼睛眯着看他,“脸那么凶……”
“想你那个电路图。”
晓艳愣了愣,反应过来,眼圈又红了,偏偏嘴硬:“谁……谁的电路图……我不认识……”
“不认识就好。”陈太忠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亲,“不认识,以后也甭认识了。”
晓艳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了,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松开,那只手在半空里悬了悬,抬起来,搭上了陈太忠的胳膊,又顺着胳膊往上摸过他的肩膀,摸到他后脖颈,勾住了。
她的眉头全松开了。
陈太忠觉出来她里头开始往外渗水了,渗得越来越多,热乎乎地裹着他,滑溜溜的,他再往里送的时候,没那么费劲了,咕叽一声,就滑到了底。他稍微快了一点,晓艳嗓子里就哼一声,哼得哑哑的,粗粗的,跟个半大小子似的;他慢下来,她又不哼了,咬着嘴唇,拿眼睛瞪他。
“你……你瞪我干嘛?”
“你……”晓艳憋了半天,“你别磨蹭……”
陈太忠乐了:“得令。”
他腰上加了劲,进出得快了些,也深了些。晓艳两条屈着的腿慢慢地从褥子上抬起来,自己往上一抬,搭到了他腰上,两只脚踝在他后腰上一交,扣死了。她这一勾,屁股就离了褥子,自己往上迎,陈太忠往里送,她就往上拱,撞到一块儿,啪的一声闷响,撞得她嗓子里蹦出一声哑哑的喘。
她勾得紧,他就没法撤得太远,只能贴着她磨,阴茎埋在她里头,胯骨顶着她的胯骨,一圈一圈地碾。晓艳的阴蒂让他的阴毛和小肚子来回地蹭,她整个人发颤,嗓子里那点哑音又冒了出来,一声赶着一声。她自己听见了,又想乐,笑声刚到嘴边就让他一碾碾了回去,憋成了一声长长的抽气。
“我这嗓子……”她喘着骂自己,“跟……跟公鸭子似的……”
“公鸭子好,公鸭子叫得响。”
晓艳气得拿脚后跟在他屁股上狠狠一磕,脚却还勾着,比刚才更紧了。
陈太忠撑着胳膊的手臂已经酸了,可他还是撑得直直的,胸口始终悬着,不往她身上压。晓艳的乳房在他胸口底下晃,乳头偶尔擦着他的胸毛,擦一回,她就哆嗦一回。她身上的汗越出越多,皂角味儿早就没了,只剩下汗味儿和下头那股热乎乎的腥甜,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上冒。
水声越来越响了,咕叽咕叽的,黏黏的,在这小屋里听得清清楚楚。褥子底下的窸窣声也急了,跟着两个人一快一慢地响。
陈太忠低头去看他们俩连着的地方。晓艳那丛浓密的阴毛让水打湿了,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,那两片薄薄的阴唇让他的阴茎撑开了,紧紧地裹着,颜色从浅浅的粉变成了亮亮的红,随着他的进出往里陷,又往外翻。每回他撤出来,那两片嫩肉都像舍不得似的,扒着他的阴茎往外带出来一圈亮晶晶的水,顺着她的屁股沟往褥子上流。
晓艳看他低着头看,羞得要死,伸手去推他的脑袋:“你……你看什么……”
“看风景。”陈太忠让她推着,也不抬头,“哥们儿头一回来,总得认认路。”
任娇坐在地铺头上,攥着晓艳垂下来的那只手,脸红得跟块红布似的,眼睛想往别处看,没多会儿又瞟回来。她拿手绢给晓艳擦汗,晓艳的脖子上、胸口上全是汗,亮晶晶的一层,乳房随着撞击上下地颠,乳头直晃。
陈太忠低头看着身子底下这个人。晓艳那张脸红得发紫,眼睛半闭着,睫毛上挂着泪珠子,嘴巴张着,呼出来的气热乎乎地喷在他胸口上。她那两条长腿勾着他的腰,勾得越来越紧,大腿内侧那片白得发青的嫩肉贴着他的腰眼,滑腻腻的,一抽一抽。
任娇看着看着,也伸过手来,掌心贴着晓艳汗湿的额头,慢慢地往后捋她的头发。晓艳闭着眼由她摆弄,眼角又挤出一滴泪来,顺着太阳穴流进了耳朵眼里,她痒得直缩脖子,缩完了又自己笑。
陈太忠撑着的胳膊酸得发抖,他换了个姿势,改成用小臂撑着褥子,两人贴得更近了,鼻尖差点碰着鼻尖。他闻得见晓艳嘴里的味道,红酒和凉白开,混着一点哭过以后的咸。晓艳睁开眼看他,离得那么近,她眼睛里的光都在晃,看了半天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你眼睫毛还挺长。”
“全身上下都长,你慢慢验收。”
她那只勾着他脖子的手忽然松开了,又往脸上挡。
陈太忠眼疾手快,腾出一只手,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子,把那只手从她左脸上拿开,按在了褥子上。
“挡什么挡。”他低下头,嘴唇贴上了她左脸上那道粉红的印子,还肿着,烫乎乎的,带着点咸,他亲了一口,又亲一口,“哥们儿刚弄好的,让我看看成色。”
晓艳愣住了,睁大了眼睛看着他,眼泪哗地涌了出来,顺着眼角往两边淌进了头发里。她没再挡,那只让他按住的手反过来攥住了他的手,攥得死紧。
“成色……成色怎么样?”她哭着问,嗓子哑得只剩气声了。
“上等货。”陈太忠贴着那道印子说,“比我那块帝王绿还透亮。”
晓艳哭着笑出了声,一笑,里头就跟着绞紧,陈太忠差点没把持住。他咬着牙,腰上不停,越顶越深,龟头一回一回撞在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肉上。
晓艳勾着他腰的两条腿开始抖了,抖得越来越厉害,脚踝在他后腰上扣不住了,滑下来,又勾上去。她攥着他的手,攥着任娇的手,两只手都攥得死紧,脑袋在褥子上来回地蹭,头发乱成一团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她说不出完整的话来,嗓子劈了,只剩下哑哑的气音。
她到了。
里头猛地一箍,一阵一阵地往里箍,又紧又密,跟有张小嘴在里头一口一口地嘬他。她的腰拱起来,拱得老高,小肚子贴着他的小肚子直抽,两条腿死死地勾着他,脚趾头张开了又蜷紧,蜷得发白。她嗓子眼里漏出来一声长长的哑音,没叫完就断了,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哭。
她哭着,眼泪哗哗地往下流,可嘴角是往上翘的,左边那半边嘴角,跟右边一块儿翘着,翘得老高。又哭又笑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,笑得肚皮一颤一颤。
陈太忠让她箍得腰眼发酸,阴茎在她里头跳得厉害,一阵一阵的酸麻从尾巴骨往上冲。他记着自己说过的话,咬着后槽牙,在那股劲儿冲上来的前一刻,腰往后一撤,整根阴茎从她里头拔了出来,拔得啵的一声,带出来一大片湿。
他攥着阴茎根,龟头对着她的小肚子,那股劲儿就冲了出来。
精液一阵一阵地射在晓艳的小肚子上,白浊白浊的,滚烫,射得又急又多,落在她肚脐眼边上,落在那颗芝麻粒大的小痣上,落了一大片。他射完了还在跳,又挤出来几滴落在她阴毛上,挂着。
那摊精液在她小肚子上慢慢地往两边淌,从肚脐眼边上往腰两侧流过她细细的腰,往褥子上滴。
晓艳躺在那儿喘,低头看着自己小肚子上那一摊白,愣愣的,看了好一会儿,伸出一根手指头,在上头碰了碰,又把手指头举到眼前,看看,又搓了搓。
“烫的。”她哑着嗓子说。
任娇在地铺头上坐了这半天,两条腿早就夹着来回地蹭,睡衣下摆都卷到了大腿根上。她攥着晓艳的手,眼睛湿漉漉地瞟着陈太忠,脸上的红一直没退过,嘴唇咬得发亮,咬了好半天,才憋出一句来:“太忠……该我了。”
陈太忠低头看看自己,那根东西刚射过,还半硬着,上头湿乎乎地挂着晓艳的水和他自己的精液,在台灯底下亮晶晶的。仙人的身子骨跟凡人到底不一样,用不着仙力,任娇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往他胯下一瞟,那根东西就又昂起了头,硬邦邦地翘着,青筋都鼓了起来。他心里还美:好歹这项功能,不收零钱。
任娇看直了眼: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任老师点名了,学生能不到?”
陈太忠从地铺上起来,拿褥子边上的毛巾擦了擦,走到铁床边,往床沿上一坐。铁床让他一坐,吱嘎一声,往下塌了一截。他冲任娇招招手:“来。”
任娇站起来,脱了那件早就皱巴巴的睡衣,光着身子走过来。她走到他跟前,犹豫了片刻,没跟他面对面,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。
她屁股上那两片让他撞出来的红印子还没退,在灯底下红扑扑的。她两只手往后伸,摸着找到了他的阴茎,攥住了,扶着,一点一点往下坐。龟头碰上她那两片还肿着的阴唇,滑溜溜的,里头的水还没干,烫乎乎地往下滴。她扶着龟头在口子上蹭了蹭,对准了,屁股往下一沉,慢慢坐了下来。
“嗯……”任娇仰起脖子,长出了一口气。
她坐到了底,后背就贴上了陈太忠的胸口,汗津津的,热乎乎的,后脑勺靠在他肩膀上,头发蹭着他的下巴。陈太忠从后头搂着她,两条胳膊绕到她身前,一只手往上,托住了她一只乳房,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里,乳头还硬着;另一只手往下,滑过她的小肚子,穿过那丛湿透了的阴毛,手指头找到了她的阴蒂,按住了,慢慢地揉。
任娇身子一颤,里头跟着一夹。
她两只脚尖点着冰凉的水泥地,借着劲儿,自己上下地颠起来。她颠得不快,抬起来的时候,阴茎从她里头滑出来一截,湿漉漉的,带着热气;坐下去的时候,又整根吞进去,吞得严严实实,屁股坐在他大腿上,啪的一声,软软的,汗湿的。
铁床随着她的颠动吱嘎吱嘎地叫,床沿跟着一沉一沉。
陈太忠托着她的乳房,拇指在乳头上来回地拨,那颗小东西又硬又烫。按在阴蒂上的那根手指头不急不忙地揉着圈,揉得她那粒肉疙瘩鼓鼓的,滑溜溜的,揉一圈,她里头就绞一绞。他脸埋在她汗湿的脖子上,鼻子里全是她的味道,汗味儿,洗发膏的香,还有两个人身上混在一块儿的那点腥膻。
陈太忠的手在任娇身上没闲过。托着乳房的那只,拇指和食指捏着乳头来回地搓,那颗乳头又红又肿,烫得像颗刚煮熟的花生;按在阴蒂上的那只,中指压着那粒硬疙瘩,无名指和食指分开,夹着她两片阴唇,随着她一起一落,手指头就在她湿漉漉的肉缝里来回滑。任娇一坐下来,阴茎往里一顶,他的手指头就在外头一按,里外夹击,夹得她每坐一回都要哆嗦一回,哆嗦得铁床跟着打颤。
她身上的汗出得更凶了,后背跟他的胸口之间汗水汪着,一贴一离,啪嗒啪嗒地响,屋里的热气都要把窗玻璃蒸出一层水来了。
地铺上,晓艳侧过身来躺着,脸朝着铁床这边,眼睛半睁,瞅着他们俩。看了一会儿,她,伸出一只手,够着了任娇垂在身边的那只手。
任娇的手让她碰着,愣了愣,五根手指头张开,跟晓艳的手指头交叉着扣在了一块儿,十指扣得紧紧的。
任娇颠了一阵,大概是觉出地铺那边有人看着,动作慢了下来,脸往陈太忠颈窝里埋,只剩半只红透的耳朵露在外头。陈太忠察觉了,嘴唇贴着那只耳朵:“怎么,任老师怯场了?”
“她……她看着呢……”
“看着好,给新同学做个示范。”
任娇气得在他怀里一扭,里头那根东西就在她身子里转了半圈,转得她自己先“啊”了半声,再也顾不上怯场了,屁股往下一坐,又颠了起来,比刚才还急。
陈太忠托着她乳房的那只手往上挪了挪,捏住了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扳过来,嘴对着嘴亲了上去。任娇的嘴唇又软又烫,带着刚才那点红酒的酸甜,舌头让他勾出来,缠着,亲得啧啧有声。她一边亲一边颠,亲得喘不上气,鼻子里哼哼着,口水顺着两个人的嘴角往下淌,滴在她乳房上。
亲完了,任娇的嘴唇肿了一圈,眼睛也迷瞪了,靠在他肩膀上直喘。她身子底下那两片阴唇让他撑得满满的,一抬一坐之间,带出来的水把他大腿根都弄湿了一大片,凉一阵热一阵。
晓艳躺在地铺上,跟任娇扣着手,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,瞧久了,自己的脸也红了,红到了脖子根,那只闲着的手不知不觉地按在了自己还黏糊糊的小肚子上。
任娇一边颠着,一边攥着晓艳的手,另一只手往后伸,在陈太忠腰上胡乱地摸,没几下又摸到了那块软肉,手指头一捏,又拧上了。
“哎哟……”陈太忠疼得吸气,“任老师,你这是秋后算账啊。”
“就算……”任娇喘着,拧完了又给他揉,“刚才……刚才你对晓艳那么慢……”
“那是新同学,得照顾。”
“那我呢……”
“你是老同学,得加课。”陈太忠说着,按在阴蒂上的手指头加了劲,揉得又快又重,托着乳房的那只手也收紧了,攥着那团软肉揉。任娇让他揉得腰一软,颠不动了,整个人往后瘫在他怀里,只剩屁股还在他腿上扭个不停。
任娇攥着晓艳的手,扭过头来看陈太忠,眼睛迷迷瞪瞪的,嘴唇张着,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。陈太忠凑过去,在她湿漉漉的鬓角上亲了一口,那儿的头发让汗粘成一绺一绺的,咸丝丝的,混着洗发膏的香。他贴着那绺头发低声说:“任老师,下回再不接电话,你就照这个罚,直到我接为止。”
“想……想得美……”任娇喘着,屁股往下狠狠一坐,紧跟着又往前一扭,他差点叫出声来,“罚你……罚你睡地铺……”
“睡地铺好啊,地铺上有寿星。”
任娇让他这句噎得直翻白眼,攥着晓艳的手却没松,晓艳在地铺上听着,噗嗤一声笑出来,笑得被子直抖。
陈太忠托着她的那只乳房往上掂了掂,那团软肉在他手心里颤,乳头蹭着他的掌纹,蹭得发烫。他按在阴蒂上的手指头换了个法子,不再打圈,改成贴着那粒硬疙瘩上下地拨,又轻又快。任娇的小肚子立刻就绷紧了,绷得跟块搓衣板似的,屁股坐在他腿上不颠了,只剩下一阵一阵地往下压,挤着他的阴茎往自己最里头磨。
陈太忠就自己往上顶。他两脚踩着地,腰往上拱,任娇整个人往上一颠一颠的,阴茎在她里头又深又急地进出,水声咕叽咕叽地响成一片,铁床吱嘎吱嘎地叫得越来越急。
任娇攥着晓艳的手,攥得指节发白,晓艳也攥着她,攥得一样紧。
“我……我这几天没事……”任娇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来,“你……你别出去……”
陈太忠应了一声,腰上又加了把劲。
任娇里头开始阵阵发紧,他几乎寸步难行,等那阵紧劲儿过去,又涌出一大汪热水往下淌。她的脚尖在水泥地上乱蹬,拖鞋都踢飞了一只,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一抽一抽,脑袋往后仰着,靠在他肩膀上,张着嘴,喘得又急又碎。
陈太忠那股劲儿也冲上来了,从尾巴骨往上窜,他头皮发麻,腰往上一挺,顶到了最深处,抵在任娇最里头那块软肉上,不动了。
精液射了出来,射在任娇身子里头,滚烫,量足,一阵接一阵地往里冲。任娇让他烫得浑身一哆嗦,小肚子一抽一抽地跟着收,里头那圈软肉一口一口地嘬着他,像是要把他嘬干。她攥着晓艳的那只手猛地一紧,扣着的十根手指头全白了。
射完了,陈太忠还抵在她最里头,阴茎在她里头一跳一跳地抽着余劲。任娇整个人软在他怀里,后背上的汗跟他胸口上的汗黏在一块儿,喘了半天,喘匀了一点,冷不丁又反手往他大腿上掐了一把。
“刚才……刚才那么慢,”她哑着嗓子,“对我怎么没那么好过?”
“对你好的时候多了,你一个都不记着。”陈太忠搂着她,下巴搁在她汗湿的肩膀上,“我这人就这毛病,对谁好,都不往账本上记。”
任娇鼻子里哼了一声,没再掐他。
陈太忠的阴茎慢慢软了,从她身子里滑出来,带着啵的一声轻响。紧跟着,白浊的精液就成片地从任娇两腿中间往外流,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到他大腿上,又从他大腿上滴到水泥地上,滴出一小摊,热乎乎的,冒着一点腥膻的气味儿。
任娇“哎呀”一声,赶紧并拢了腿,夹也夹不住,还是往下流。她红着脸从他腿上起来,弯腰去三屉桌底下够那卷卫生纸,够着了,撕下一大截,先没顾自己,蹲到地铺边上,给晓艳擦小肚子。
晓艳小肚子上那摊精液已经半干,凉透了,黏在皮肤上,摊成一片亮亮的薄膜,肚脐眼里还汪着一点。任娇拿卫生纸一点一点地擦,很仔细,从肚脐眼擦到腰两边,擦到那颗芝麻粒大的小痣上,擦完了一张扔一张,扔进桌边那个竹篾纸篓里。晓艳躺着让她擦,眼睛盯着天花板,嘴角翘着,一动不动。
擦到晓艳腿根,任娇看见那儿有点发红,手停了停,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轻轻擦干净了,扯过被子给她盖到了胸口。
晓艳把被子往下巴底下拽了拽,翻过身,脸朝着她,小声叫了一声:“阿娇……”
“嗯?”
晓艳张了张嘴,没说出什么来,只是又把她的手攥住了。
任娇这才给自己擦。她蹲着,两腿岔开,拿卫生纸往下头捂,换一张湿一张,那些精液还在往外淌,她臊得满脸通红,抬头瞪了陈太忠一眼:“都怪你,弄那么多。”
“这怎么能怪我?”陈太忠靠在床沿上,一脸无辜,“任老师布置的作业,我按时按量完成,还挨批评。”
陈太忠低头看看自己。大腿上、小肚子上全是黏糊糊的,任娇流下来的那点精液混着两个女人的水,在他腿上干了一层,绷得皮肤发紧。他从任娇手里接过半截卫生纸,自己胡乱擦了几把,纸屑都粘在了腿毛上,一扯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任娇看见了,没忍住,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,笑完了又过来替他摘那块粘在腿毛上的纸屑,一根一根地摘干净,又拿手掌在他大腿上拍了拍:“好了,干净了。”
晓艳在地铺上憋着笑,被子一抖一抖的。
屋里的台灯还罩着那件白衬衫,那衣裳让灯泡烤得发烫,透出一点焦糊味儿来。陈太忠赶紧过去把衬衫扯下来抖了抖,领子上烤黄了一小块,他也不在乎,往椅背上一搭,台灯的光全亮了,照得满屋子一片狼藉,地铺上的褥子皱成一团,铁床上的床单湿了好几块,纸篓里的纸团堆得冒尖。任娇哎呀一声去拧台灯开关,拧暗了,屋里又回到昏黄昏黄的样子。
纸篓很快就满了,皱巴巴的卫生纸团冒出了尖儿,满屋子都是那股腥膻的味道,混着汗味儿,混着桌上没散的红酒甜,闷在这十一平米里散不出去。
任娇擦干净了,也不穿衣服,光着身子站起来,往三屉桌那边一扭,伸手就去够那半块生日蛋糕,上头的奶油都塌了,红果酱写的那个“3”化成了一团红。她拿食指在上头挖下来好大一坨奶油,转身就往陈太忠嘴上抹过去,他满嘴满下巴都是。
“生日蛋糕,”任娇眯着眼睛笑,“见者有份。”
陈太忠让她抹了个措手不及,舌头一舔,甜得发腻,奶油里还有股子放久了的酸味儿:“这都放了大半宿了吧?”
“嫌弃?”
“不嫌弃,任老师亲手喂的,馊了也是香的。”
任娇把那根挖过奶油的手指头塞进自己嘴里,嘬得干干净净,嘬完了又挖一块,蹲到地铺边上,喂到晓艳嘴边:“寿星,张嘴。”
晓艳张嘴吃了,吃得嘴角上沾了一点白,含含糊糊地嘟囔:“这蛋糕……比晚上那会儿好吃。”
“那会儿你光顾着哭了,哪尝得出味儿来。”
三个人都笑了,笑声压得低低的,怕吵着隔壁。
任娇钻回铁床的被窝里,被子一裹,只露出个脑袋。晓艳缩在地铺上,被子拉到脖子,侧着身子朝着铁床这边。陈太忠穿上裤子,把方凳挪到墙角,往上一坐,后背靠着冰凉的墙,闭上眼睛运起心法来。这屋里灵气稀得可怜,运了半天,兜里那窟窿也就填了个底儿,聊胜于无。
两个女人在被窝里嘀嘀咕咕地说话,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,一会儿是任娇,一会儿是那把哑嗓子,说什么他也没细听,只知道晓艳笑了两声,任娇骂了句“没羞”,晓艳又笑。窗框让风吹得咯噔咯噔,楼下传达室的呼噜声远远地飘上来,一阵一阵的。
窗外头天还黑着,可东边的天边上已经透出一点青灰色来,操场那头的篮球架子能看出个轮廓了。楼道里不知哪家的闹钟响了一声,又让人一巴掌拍灭了。任娇把脑袋缩进被子里,只露出一撮头发,晓艳也不嘀咕了,地铺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偶尔哼一声,大概是做梦了。
他听着听着,脑袋往墙上一歪,打起了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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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娇推醒他的时候,窗帘缝里已经透进来灰白的光了。
“太忠,六点了,楼门开了。”她裹着被子,光着两条胳膊,头发乱蓬蓬的,眼睛熬得通红,“你先走吧,要不让人看见,我怎么做人?”
陈太忠揉着脖子站起来,靠墙睡了个把钟头,脖子僵得跟根木头似的。他暗暗探了探体内,还是空荡荡的,夜里那点功夫只回来一丁点,跟往干井里滴了几滴水差不多。他穿好夹克,把衬衫领子抻平,正要拉门闩,地铺上的晓艳撑着胳膊坐了起来,被子抱在胸口,怯生生地叫他:“陈……太忠,最快多久能好?”
“最快也得三天。”陈太忠回头看她,那张脸肿得比夜里还厉害些,左脸上那道粉印子倒是更清楚了,“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,往后还得再看几回。”
“三天!”晓艳眼睛一亮,一把搂住了刚坐到床沿上的任娇,“小娇,三天以后我变得很漂亮,让你看得心痒痒的!”
陈太忠撇撇嘴:“我靠,你抱的是我女朋友啊。”
他拉开门闩,探头往楼道里看了看,没人,侧身出去,带上了门。这回他走的是楼梯,一步一个台阶,踩得踏踏实实,经过传达室的时候,门卫老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在门口漱口,瞅了他一眼,满嘴牙膏沫子,也没顾上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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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关上了,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任娇坐在床沿上,让晓艳搂着,轻轻拍着她的背,拍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等会儿我去帮你请三天假,就说你发烧了。三天以后你回十中去,眼馋死那个王八蛋。”
“就是。”晓艳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“让他们知道知道,后悔是什么滋味。”
“还有,你可不许找太忠的麻烦,听见没有?”
晓艳嘿嘿傻笑:“知道知道……”她笑了一阵,声音低下去,“阿娇,他刚才……真没问我以前的事。”
任娇拍着她的手停了停:“他当年也没问过我。”
两个人都不吭声了。那是她们俩早几年就说好的,哪个男人事先问是不是第一回,就不给哪个男人。
过了一会儿,任娇偏过头来看她:“晓艳,托他的那个人是谁啊?你妈?”
“我妈早死了!”
晓艳一口就顶了回去,顶得又快又冲,可那双哭肿了的眼睛,却滴溜溜地转了起来。

第六十八章 有点私心?

金水湾的前台换了个姑娘,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,陈太忠敲了敲台面,她才揉着眼睛把熨好的衣服从后头拎出来,叠得整整齐齐,衬衫领子上还别着两根大头针。他把剩下那半截账结了,抱着衣服出来,在路边拦了辆车,直奔西郊公园。
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大清早的精神头倒足,一路上嘴就没闲着,从凤凰的房价说到素波的物价,又从素波的物价说到国家队又输了球。陈太忠靠在后座上,嗯嗯啊啊地应着,眼睛半睁半闭,身上那股空落落的劲儿一阵一阵往上泛,昨晚在五中宿舍里折腾掉的那些仙灵之气,得赶紧补回来。
天刚蒙蒙亮,公园里人倒不少。湖边的空地上一溜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,收音机搁在石凳上放着慢悠悠的古筝曲,一招一式跟着曲子走;柳树底下挂着七八个鸟笼子,画眉百灵叫得热闹,遛鸟的老汉蹲在旁边抽旱烟,吐出来的青气和湖面上的白雾混在一块儿;还有个穿蓝运动服的老头倒着走,一边走一边拍巴掌,啪啪啪地拍得震天响,也不怕撞着人。
陈太忠绕开人堆,往湖西头那片林子里钻。那边树密,大多是几十年的老杨树和白蜡,地上的落叶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乎乎的,底下还有一层湿泥,散着凉丝丝的腐叶味儿。他找了棵老杨树,背靠着站定,眼睛一闭,就开始往身子里吸灵气。
吸这个档次的灵气,用不着摆什么架势,站着行,坐下也行,躺平了照样行。西郊公园的灵气比城里浓些,湖水养着,林子护着,一呼一吸之间,凉飕飕的气顺着鼻腔钻进肺里,再一路往下沉进那口空了大半宿的井里。体内那点空壳子,一点一点地往回填,他浑身发暖,手脚都松快了。
吸了二十来分钟,湖边的小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,轻轻快快的,步子踩得很匀。他眯开一条眼缝往外瞅,一个身影顺着湖边跑过来:身高腿长,裹着一身宽宽大大的灰色运动服,长头发拿根皮筋扎在脑后,随着步子甩来甩去。
唐亦萱。
搁在平时,他准迎上去了。甯家这事他正发愁,满凤凰找不着一个肯说实话的人,她就是送上门来的主心骨,把杨倩倩那些话一五一十摆出来,讨个主意,再顺便问问市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。可他脚底下刚要动,就觉出一阵发虚,膝盖跟着软了软,人往后一缩,闪身躲到了那棵老杨树后头。
刚从人家继女屋里出来,一宿没合眼,身上的味道洗没洗干净都不好说,这会儿撞上,嘴里说什么?说唐姐早,晓艳的脸我昨晚弄了?那后半夜的事又怎么张嘴?再说了,上回在市委后楼让她撵出来,那张脸到现在还没缓过来,这会儿凑上去,她要是还板着脸,哥们儿往哪儿搁?等晓艳那张脸消了肿再说吧。
他贴着树干,屏着气,从树皮缝里往外看。
唐亦萱跑得很轻,脚尖先着地,落下去几乎没声,两条长腿迈得匀匀的,跑步的样子跟她这个人一样,利落,又端着。她从他躲着的这棵树前头跑过去,隔着不到十米,侧脸在晨雾里白得发冷,没什么血色,嘴唇也淡,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,几缕碎头发粘在鬓角上。她目不斜视,压根没往林子里看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拐过湖那头的石桥,听不见了。
陈太忠从树后头出来,长出了一口气,自己都觉得好笑。哥们儿堂堂罗天上仙,躲个女人跟躲债似的,传出去还怎么混?可笑归笑,他又往石桥那边看了一眼,桥上空荡荡的,只有雾。
他重新靠回老杨树,合上眼接着吸。
吸着吸着,一个念头冒了出来。以前他不敢多吸,生怕进境太快,人情世故还没学通,就让天劫逼着飞升了,到时候上头一问,你在凡间混了这么些年学到了什么,他张嘴就是幻梦城的小姐和招商办的公款,那才叫丢人。可这两天让人这么一算计,他又想通了:官场这潭水,深得没底,罗天上仙一不留神也得栽进去,兜里没钱,人家算计你的时候,你连还手的本钱都没有。到那时候,笑话可就大了。
多吸点。兜里得有钱。
他也不再拘着,敞开了往里吸,湖面上那层白雾让他吸得往林子这边飘,到了他身边就散了,散成丝丝缕缕的凉气,往他身子里钻。旁边一棵白蜡树上的露水滴滴答答往下掉,打在落叶上,啪嗒啪嗒的。一只灰喜鹊落在他头顶的枝杈上,歪着脑袋瞅了他半天,大概是觉得这人站着不动挺奇怪,嘎嘎叫了两声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等他睁开眼,太阳已经从东边的楼顶上冒出了头,林子里的雾散了,湖边打太极的老头老太太收了摊,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拎着鸟笼子的、扛着宝剑的、提着收音机的,说说笑笑。他摸摸肚皮,体内那口井填了小半截,不算多,可好歹见着水了。
他看了看表,七点半。
公园门口支着一溜早点摊子,蒸笼摞得老高,白汽一团团地往上冒,油锅里滋滋啦啦地炸着油条,香味顺着风飘出老远。陈太忠肚子里咕噜了一声,这才想起来,从昨天晚上那顿酒到现在,他嘴里就进过半块蛋糕。
他挑了个人少的摊子坐下,要了一碗豆腐脑、两根油条。豆腐脑盛在粗瓷碗里,上头浇着一勺卤子,木耳黄花菜,再点上几滴辣椒油,红红的漂在上头。他拿勺子舀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咽下去,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肚脐眼。
旁边那张桌上坐着两个老头,一个拎着鸟笼子,一个夹着宝剑,正就着豆浆嚼烧饼,嘴也不闲着。
“听说了没?甯家的后人回来了,美国来的,坐小车,前呼后拥的。”
“回来干嘛?要房子?宁家巷那片老宅子,早改成粮站了,他要得回去?”
“要什么房子,人家是来投资的,听说一出手就是上亿,美元。”
“上亿?”拎鸟笼子的老头把烧饼往碗里一戳,“吹吧你,上亿美元,够把咱凤凰买下来了。”
“我儿媳妇在宾馆当服务员,亲眼看见的,那小伙子穿得跟电影里似的,昨天晚上喝到后半夜,让人架回来的。”
“喝成那样还投资?我看是来花钱的。”
两个老头哈哈一乐,又扯到别的上头去了,说新华机器厂又拖了工资,说菜市场的韭菜涨到一块二了。
陈太忠低着头喝豆腐脑,憋着笑,差点呛着。消息传得倒快,连早点摊上都知道甯少爷让人架回宾馆了,就是不知道这一出手上亿是谁吹出来的,甯瑞远自己听了,怕是也得吓一跳。
他把最后一口油条蘸着卤子吃干净,掏出一块钱压在碗底下,起身拦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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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点整,陈太忠站在了计委大楼门口。
大楼是七十年代盖的,六层,灰扑扑的水刷石墙面,门口两根方柱子,上头的红油漆标语早褪成了粉色。上班的人三三两两地往里走,夹着公文包的、端着搪瓷缸子的、拎着油条豆浆的,见了他,有的点头,有的装没看见,有的走过去了又回头瞟一眼,大概都听说了招商办那个借调来的陈科长,接了甯家这个烫手的活儿。
他在门口站住了,忽然犯了难:该去哪儿签到?
业务二科是秦连成嘴里临时组建出来的,章还没刻,屋子还没给,办公用品还在秦主任的嘴里,他连张桌子都没有,签到簿都不知道该签在哪一本上。去综合办签?李继峰那张笑脸他一大早可不想看。去业务科签?张玲玲那个文件夹不离手的,见了他准得问一句甯家今天什么安排,他答都答不上来。
他站在那儿琢磨了半分钟,琢磨着琢磨着,自己乐了。去他的,我是我自己的领导,二科就我一个人,签不签到,我说了算。
他刚乐出声来,大门里头就咯噔咯噔走出一个人,一身灰呢子套装,胳膊底下夹着那个文件夹,正是张玲玲。她手里攥着个保温杯,大概是去水房打水,一抬头看见陈太忠站在台阶上傻乐,脚底下顿了顿,眉毛一挑。
“陈科长,这么早?”她客客气气的,眼睛却在他身上转了一圈,“业务二科的办公室分下来没有?要不先在我们业务科凑合两天,我让人给你腾张桌子。”
“不用了,张科长。”陈太忠笑得比她还甜,“我们二科讲究的是走出去,办公室那玩意儿,坐着不招商。您忙您的,我去接投资商了。”
张玲玲点点头,也不多说,攥着保温杯从他身边走过去了,走出两步,又扭过头来瞅他,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。
陈太忠冲她的背影咧了咧嘴。这女人待人周到,可那份客气滴水不漏,在计委这种地方,滴水不漏的人,比当面甩脸子的还难对付。
门房里看报纸的老刘头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来,冲他招手,压着嗓门:“小陈,进出签个名儿吧,新来的都得签。”
“刘师傅,正想问您呢。”陈太忠凑过去,“我们二科要是签到,该签在哪儿?”
老刘头愣了半天,挠挠头皮,从抽屉里翻出个新本子,拍在窗台上:“签这儿吧,我给你另起一本,回头谁问,就说是我让签的。”
陈太忠接过笔,在第一页上歪歪扭扭写了“业务二科,陈太忠,八点整”,把笔一扔,乐呵呵地冲老刘头一抱拳。
正乐着,大门里头走出一个人来,一身藏青色的套装,裁剪得干净利落,头发盘在脑后,脚上一双半高跟的黑皮鞋,走起路来咯噔咯噔的,一点不含糊。刘望男冲他笑嘻嘻地扬了扬手里那把钥匙:“陈科长,车在哪儿啊?带我去吧?”
陈太忠打量着她,心里暗暗叫好。昨晚在幻梦城还穿着吧台那身红马甲,今天往计委门口一站,活脱脱一个机关里的女干部,比楼里那几个副科长还像样。前两夜加一上午,她跟着他折腾得够呛,昨晚又灌了两杯红酒,今天一早照样准时到,脸上一点疲色都没有,说话办事的分寸拿捏得死死的,叫他陈科长,叫得自自然然,一点不腻。那些只会撒娇耍赖的女人,跟她比差远了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冲她一摆头,“车在后头停车场,O牌的,你开着别心疼。”
“公家的车,我心疼什么?”刘望男跟在他身边,压低了嗓门,“你昨晚去哪个澡堂了?我看你这衬衫是熨过的。”
“金水湾,新开的,熨衣服还给别大头针。”
刘望男瞅了瞅他的眼睛,眼圈底下有点青,可神采足得很,比她自己还精神。她心里嘀咕了一句,到底没问出口,抿着嘴跟着他往停车场走。
桑塔纳停在停车场最里头,车身上落了一层灰,挡风玻璃上还粘着两片梧桐叶子。刘望男拉开车门坐进去,把座椅往前调了调,后视镜扶正,钥匙一拧,发动机突突响了两声就着了,她踩着离合挂上挡,车子稳稳当当地倒了出来,一点都不费劲。
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,看她换挡换得行云流水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哥们儿连这玩意儿都开不利索,人家一个开歌厅的倒比我熟。
“去哪儿?”刘望男问。
“凤凰宾馆。”陈太忠把车窗摇下来,“接那位甯少爷。今天得让他干点正事。”
桑塔纳拐出计委大院,汇进了上班的车流里。马路上自行车一群一群的,铃铛按得叮铃铃响,公共汽车喘着粗气靠站,挤得门都关不上,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吆喝。刘望男握着方向盘,不慌不忙地在车缝里钻,该让就让,该抢就抢,一点不怯。
“你这车开得挺溜。”陈太忠斜着眼看她,“跟谁学的?”
“幻梦城刚开那两年,老板舍不得雇司机,进货拉酒都是我自己去,一辆破面包,离合器比石头还硬。”刘望男抿嘴一笑,“开了两年面包,再开这个,跟开玩具似的。”
“那往后这车就归你开了,我封你个二科专职司机。”
“专职司机有工资没有?”
“有,我发。”
“你发?”刘望男扭头瞥他一眼,“你那点工资,够给我买双袜子的。”
陈太忠让她噎得直咧嘴,转念一想,交代起正事来:“一会儿见了甯家那几个人,你少说话,别喝人家递的东西,人家给你塞钱也别要。那个甯瑞远看着傻乎乎的,心眼不少,他身边那个姓梁的,比他还精。”
“知道。”刘望男点头,“十七也这么说,让我管好自己的嘴,别给你添乱。”
陈太忠挑了挑眉毛。十七那小子,嘴上不说,心思倒是挺细。
红灯亮了,车子停在路口。刘望男趁着这工夫,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,对着后视镜补了补,抿了抿嘴唇,又塞了回去,前后不到五秒钟。绿灯一亮,车子又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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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凰宾馆的豪华套间在八楼,走廊里铺着厚地毯,墙上挂着仿古的山水画,服务员推着清洁车过来,看见陈太忠胸前别着的那块招商办的出入证,客客气气地让到一边。
套间是三进的,最外头一间是侍从室,两张单人床,甯家那两个司机兼保镖就睡在这儿,这会儿一个在刷牙,一个蹲在地上擦皮鞋,见他进来,都站起来点了点头。往里是客厅,再往里是卧室,那扇门关着,缝里飘出浓重的酒气,隔着一道门都能闻见。
陈太忠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,等。
侍从室里擦皮鞋的那个保镖给他倒了杯茶,是他们自己从香港带来的叶子,泡在宾馆的白瓷杯里,颜色红得发亮,带着烟熏味儿。那人四十来岁,个头不高,肩膀厚得跟门板似的,普通话里夹着广东腔,说话客客气气,一句一个“陈先生”。
“少爷昨晚三点多才回来。”他压着声音,冲卧室那扇门努了努嘴,“回来就吐了,吐完了还要洗澡,我们俩扶着他洗的。”
“吐了几回?”
“记不清了,洗手间里那块地毯,宾馆说要赔。”
陈太忠端着茶杯,点点头,抿了一口,烫嘴,苦,回过味来又有点甜。他放下杯子,问:“你们跟着他多久了?”
“我跟了四年,阿强跟了两年。”保镖冲刷牙那个扬了扬下巴,“少爷在美国不这样,在美国他一年也喝不了两回。到了这边,人家劝,他不好意思不喝。”
“那是没碰上会劝的。”陈太忠乐了,“碰上了,你们俩也得跟着喝。”
保镖嘿嘿笑了两声,没接话,回侍从室接着擦他的皮鞋去了。
这一等就等到了九点多。卧室门开了,甯瑞远穿着一身酒店的白浴袍,趿拉着拖鞋,扶着门框晃出来,往沙发上一斜,整个人陷了进去,脸色发青,眼泡浮肿,嘴唇干得起了皮,跟让人抽了筋似的。
陈太忠瞧着他这副德性,忍不住笑:“怎么样,通玉县的小姐不错吧?”
“别提了。”甯瑞远有气无力地摆摆手,眼睛都懒得睁,“不错是不错,我玩着玩着就睡着了。”
“睡着了?”
“睡着了。”甯瑞远叹气,“醒过来人都走了,枕头边上就剩个花篮。”
陈太忠差点笑出声来,憋着没笑,站起身拍拍他的膝盖:“行了,吃完早点咱们走,玩归玩,工作是工作,昨晚说好的。”
“不行了不行了。”甯瑞远往沙发里又缩了缩,“我身子软得坐都坐不住,脑袋里跟塞了一窝蜂似的,嗡嗡响。今天你带梁天驰和裴秀玲先转转吧,我歇一天。”
正说着,侧边那间屋的门也开了,梁天驰出来了,西装倒是穿得板板正正,领带也系上了,可那张脸比甯瑞远强不到哪儿去,眼镜后头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,走路都有点发飘,冲陈太忠点了点头,扶着墙在单人沙发上落了座,就不动了。
倒是裴秀玲,从另一间屋里出来的时候精神抖擞,脸上化了淡妆,头发吹得蓬松,换了身米色的套裙,冲陈太忠嫣然一笑:“陈科长早。”大概是昨晚喝到一半就让和尚哄得忘了喝,倒头睡了一整夜,这会儿最清醒的就是她。
陈太忠看看沙发上那两摊烂泥,又看看精神抖擞的裴秀玲,心里那股火腾地就起来了。哥们儿一宿没合眼,治了一张脸,还从西郊公园吸了一肚子露水回来,你们倒好,喝了一晚上花酒,拍拍屁股就想歇着?
他二话不说,上前一把抓住甯瑞远的浴袍领子,把人从沙发上拽了起来。
“哎哎哎——”甯瑞远让他拽得两脚悬空,拖鞋都掉了一只。
“少跟我来这套。”陈太忠架着他的胳膊往卧室里拖,“你干什么来了?你爷爷大老远把你从美国派过来,是让你来凤凰睡觉的?赶紧穿衣服,不但得工作,晚上还得接着喝!”
他拖着甯瑞远,跟拖条死狗似的,甯少爷两条腿在地毯上划拉,划出两道印子来。侍从室里那俩保镖听见动静探出头来,一看是陈科长拖着自家少爷,面面相觑,往前凑了半步,又停住了,谁也没敢上来。
甯瑞远让他拖得哭笑不得。我是投资商啊,投资商!全中国哪个地方招商的,敢这么架着投资商往屋里拖?传出去,凤凰的招商工作还要不要搞了?
可他让陈太忠拖到卧室门口,扒着门框,脑子却慢慢转过弯来了。太忠这人,要是跟那些点头哈腰的软骨头一样,见了他就喊甯总,见了美元就弯腰,他又何必跟他走这么近?这回老爷子头一回放他单飞,满凤凰的人都盯着看他甯家长孙的笑话,办砸了,回去在家族里抬不起头来,后患无穷。眼下肯这么连拽带骂逼他干正事的,凤凰就这么一个。酒肉朋友他有一大把,这样的诤友,难得。
“好吧好吧。”甯瑞远认了怂,扒着门框直喘,“你松手,我自己穿,我自己穿行了吧?你走慢点……不过先说好,今天晚上不能再喝了。”
“喝不喝看你表现。”
陈太忠一撒手,甯瑞远踉踉跄跄进了卧室,砰地关上门,里头稀里哗啦一阵响,大概是在找裤子。
梁天驰和裴秀玲在后头看着,看得目瞪口呆。梁天驰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,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都忘了推;裴秀玲两只手捂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,看看那扇紧闭的卧室门,又看看陈太忠,眼神里头七分是惊,三分是说不清的东西。他们跟着甯瑞远这么些年,在美国,在香港,在素波,哪见过有人敢这么对自家这位少爷?
陈太忠回过头,冲梁天驰一扬下巴:“梁先生,你也收拾收拾吧,十分钟后楼下见。”
梁天驰愣了愣,推了推眼镜,居然真站起来去收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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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分钟变成了二十分钟。甯瑞远下楼的时候,西装是穿上了,领带却系歪了,头发湿漉漉的,大概是拿凉水冲了一把,脸色还是发青,一出电梯就扶着墙,走两步歇一歇,跟个七老八十的老头似的。
梁天驰跟在他后头下来,手里拎着两个公文包,一个是自己的,一个是甯瑞远的,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卷地图。他走到陈太忠跟前,推了推眼镜,客客气气地问:“陈先生,今天的行程,能不能先跟我透个底?我好给甯总准备材料。”
“去横山区。”陈太忠说,“开发区街道办,看地。”
“只看横山区?”
“先看横山区。”
梁天驰点点头,没再追问,可那双藏在镜片后头的眼睛眯了眯。陈太忠瞧在眼里,暗暗有数,这位梁先生眼睛红是红,脑子可一点没糊涂。甯瑞远是甯家的少爷,梁天驰是甯家的算盘,珠子拨得响,少爷才不吃亏。
裴秀玲最后一个下来,换了双平底鞋,手里拎着个小坤包,冲陈太忠笑了笑:“陈科长,我今天就不跟着去了,素波那边有几份传真要等,我在宾馆守着电话。”
“行,辛苦裴小姐了。”
刘望男已经把桑塔纳开到了宾馆门口,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烟灰缸倒了,脚垫拍了,后座上还铺了两块白毛巾。甯家那两辆车跟在后头,奥迪和皇冠都打着火等着。
甯瑞远一看是刘望男开车,眼睛亮了亮,可那点亮转眼又让头疼压下去了,钻进后座就往梁天驰身上一靠,蔫成一团,哼哼唧唧地嘟囔:“太忠,我脑袋要炸了……真的,要炸了……”
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,回头看他。那张脸皱成一团,额头上冒着虚汗,眼睛眯成两条缝,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今天要是就这么拉着他去转,到哪儿都是白跑,他眼皮子都抬不起来,还看什么地?
他恨恨地叹了口气,转过身,跪在副驾驶座位上,两只手越过椅背,一左一右按在了甯瑞远的脑袋两边。
“来,我给你按按。”
心里却在滴血。可怜我那点刚攒的仙灵之气啊,西郊公园站了一个多钟头,喂了一早上的露水和喜鹊,还没捂热乎呢,就得往这小子脑袋里灌。哥们儿的东西,是给你醒酒用的吗?
可按都按上了,总不能半截撒手。他咬着牙,从掌心里匀出一缕仙灵之气,顺着甯瑞远的太阳穴往里渗,细得跟根线似的,舍不得多给,一边渗一边在心里骂娘。
甯瑞远只觉得两边太阳穴上一凉,一阵清凉从头顶往下流过后脑勺和脖颈,往肩膀、胸口、胳膊、腿上散,所到之处,酸疼全没了,脑子里那窝蜂嗡地一声全飞走了。不过一两分钟的工夫,他浑身轻飘飘的,神清气爽,四肢百骸里都是劲儿,比睡了三天三夜还舒坦。
他猛地睁开两只眼,瞪得溜圆,噌地推开车门蹿了出去,在宾馆门口的台阶上蹦了两蹦,又原地打了一套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拳,打完了冲着车里大叫:“太忠!你太厉害了!你这是什么手法?以后这种按摩你得常给我做!”
宾馆门口的门童和几个过路的都看傻了。
“你做梦!”陈太忠把手一缩,坐回副驾驶,脸黑得跟锅底似的,“上车,今天拉你去个好地方。”
甯瑞远刚迈出去一条腿,听见这话,小腿肚子一转筋,差点没坐地上。昨天下午去幻梦城之前,这家伙也是这么说的。
到底还是钻回了车里。车门一关,刘望男打着了火,没急着走,侧过脸来,压低嗓门问陈太忠:“你那按摩,真那么灵?”
“祖传的。”陈太忠板着脸,“传男不传女,传内不传外。”
“那你给我按按呗,我站了三年吧台,肩膀疼。”
“回头再说。”陈太忠瞥了一眼后座,甯瑞远正跟梁天驰比划刚才那套拳,“这玩意儿伤元气,按一回,我得歇三天。”
刘望男撇撇嘴,也不知道信了几分,挂上挡,车子慢慢开出了宾馆大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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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塔纳出了宾馆大门,往东一拐,顺着解放路往横山区开。甯瑞远在后座上精神得不像话,扒着车窗东张西望,看见卖煎饼果子的要问,看见骑三轮拉煤球的也要打听两句,末了还掏出个小本子来记,梁天驰让他吵得直揉太阳穴,干脆闭上了眼。
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,眼睛看着前头的路,心里却在拨他那盘算盘。
项大通见了甯家这块肥肉,想踩着他陈太忠的肩膀往上爬,拍着胸脯请战,一看势头不对,扭头就犯老寒腿,住进了医院,还能在病房里碰三条。想抽身?哪有那么容易。你不是想要甯家吗?哥们儿偏把甯家拉到你横山区来,拉到你眼皮子底下,到时候成了,功劳记在横山区头上,你项区长躺在病床上也得笑着收;砸了,那锅也有你一半,你想甩都甩不干净。
再说了,眼下横山这边,区长住了院,区委书记在省里开会,整个区里能拍板的人一个都不在,谁也拦不住他。消息八成已经在中层里传遍了,他就是把甯家拉到别的县区去,人家也是当瘟神供着,躲都躲不及,还不如直接来横山,这儿好歹还有他的老窝。
“太忠,咱们今天去哪儿?”甯瑞远扒着他的椅背问。
“去我的老单位。”
“老单位?”
“横山区开发区街道办,我在那儿干过。”陈太忠头也不回,“那地方破是破了点,可地多,人实在,你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甯瑞远哦了一声,倒也没多问,又扒着窗户去看路边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了。
刘望男握着方向盘,从后视镜里瞄了陈太忠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吭声。
刘望男抄近道,从湖西区的一角斜插过去,路面就窄了,两边的楼也矮下去,一排排红砖的筒子楼,阳台上晾着被单和秋裤,风一吹,花花绿绿地飘。再往前开,路边冒出来一道长长的围墙,顶上插满了碎玻璃碴子,墙面刷过白灰,底下还透出当年的标语,“抓革命促生产”几个字只剩下半边。
围墙中间是一扇大铁门,上头焊着几个铁皮大字:凤凰市新华机器厂。铁门关着,旁边的小门开了条缝,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二三十号人,穿着蓝的灰的工作服,有的蹲着抽烟,有的靠着墙打盹,还有几个老娘们儿凑在一块儿纳鞋底。门柱上拿铁丝绑着一块木板,糊了张白纸,上面写着几个黑字,墨汁淌下来,拖出一道道的黑印子:还我血汗钱。
甯瑞远把脸贴到车窗上:“太忠,这些人在干什么?”
“晒太阳。”陈太忠眼皮都没抬。
“晒太阳还举牌子?”
“国营厂,效益不好,发不出工资,工人闲着没事干,就坐在门口晒太阳。”陈太忠想了想,觉得瞒也瞒不住,索性多说两句,“凤凰这样的厂子不止一个,你投资,人家也盼着你投资,你来了,好歹能给这些人找口饭吃。”
梁天驰睁开了眼,扭过头,隔着车窗往那块木板上看了好一会儿,又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笔。
甯瑞远没吭声,看着那些工人从车窗外头一个一个往后退。一个蹲在台阶上抽烟的老工人抬起头来,看着这辆桑塔纳后头跟着的奥迪和皇冠,看了好半天,把烟头往地上一摁,啐了口唾沫。
陈太忠在后视镜里瞧见了,心里一沉,转念一想,又觉得这一口唾沫啐得有道理。人家三个月没见着工资,看着一溜小车从门口过,不啐才怪。他想起昨晚在金水湾池子里听见的那几句话,说要去堵路,也不知道是真要堵还是说说气话,又打算去哪儿。这事轮不到他管,可坐在车里看着,到底不是滋味。
车子拐了个弯,那道围墙让一排杨树挡住了,看不见了。再往前开了一刻钟,过了横山桥,就进了横山区的地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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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发区街道办还是那个老样子。两层的砖楼,墙皮掉了好几块,露着里头的红砖,门口挂着的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让雨水冲得字都花了,院子里停着两辆自行车、一辆二八大杠、一辆女式的凤凰,车筐里还装着一把芹菜。
陈太忠下了车,站在院子当中,四下里看了一圈。他在这儿待的日子不算长,可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,他闭着眼都能摸着:墙根底下那口水缸,夏天养过一缸蝌蚪,后来全变成了青蛙,满院子蹦;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,玻璃碎了一块,拿报纸糊着,糊了快一年也没人换;食堂的烟囱歪着,冒出来的烟总往会议室里灌,开会的时候大家一边咳嗽一边念文件。才走了没几天,再回来,倒有点像回娘家。
潘珂旻和张新华早就在门口等着了,一个站在台阶上头,一个站在台阶底下,看见桑塔纳开进院子,两人一块儿迎上来,潘珂旻走在前头,那张圆脸上笑出了一朵花,老远就伸出了两只手:“哎呀,甯总!欢迎欢迎!来我们开发区指导工作!”
甯瑞远从车里钻出来,让她两只手握住了,握得直晃。
张新华跟在后头,先跟甯瑞远握了握手,又跟梁天驰握了握,转过身来,一巴掌拍在陈太忠肩膀上,拍得啪的一声响:“你小子,说来就来,昨天下午才打的电话,我跟潘主任连夜把院子扫了三遍。”
“扫三遍?”陈太忠瞅瞅院子里那堆还没扫干净的落叶,“张主任,你这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?”
张新华哈哈大笑,又拍了他一巴掌。
陈太忠看着这两位老上级的热乎劲儿,心里有数了。街道这一层,甯家那档子事的风声还没传下来,潘珂旻和张新华只知道是大财主,不知道是烫手山芋。这样也好,人家是真心实意地欢迎,脸上那笑一点不掺假。
甯瑞远也是个识趣的,进了那间漏风的会议室,看着墙上那几张褪了色的奖状,看着桌上那套缺了把儿的茶杯,愣是一点不满的样子都没露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还夸茶叶好。梁天驰坐在他旁边,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硬皮本子,拧开钢笔帽,摆出了记录的架势。
潘珂旻把开发区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从建制说到面积,从人口说到产业,说得磕磕绊绊,好几回低头照着手里那张纸往下念,中间还串了行,脸一红,只好从头再来。张新华在旁边帮着补充,倒是说得顺溜,说开发区这几年批了几块地,引了几家小厂,修通了一条大路,就是灯还没装,晚上黑灯瞎火的,骑车得打手电。
甯瑞远听得认真,时不时插一句:“工人的工资水平大概多少?”“这边的人口,文化程度怎么样?”“供电稳不稳?夏天会不会拉闸?”
潘珂旻挨个回答,卡了壳就扭头看副主任,张新华也卡住的时候,两人就一块儿去瞅陈太忠。陈科长倒不添油加醋,知道的说,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,回头再给你查。
说完了,一行人出了会议室,去看地。
出门的时候,街道办的老会计王大姐从隔壁屋里追出来,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图纸,气喘吁吁地塞给潘珂旻:“主任,地图忘拿了!”那是开发区的规划图,八几年画的,边角都磨毛了,有几处让耗子啃了豁口,上头的红线蓝线描了又描,改了又改,有的地方还拿铅笔另画了一道。潘珂旻接过来,脸又红了,冲甯瑞远不好意思地笑:“甯总,条件差,您多包涵。”
甯瑞远倒是挺感兴趣,接过图纸,就着院子里的太阳展开,端详了好半天,指着上头一块画着斜线的地方问:“这儿是什么?”
“那是坟地。”张新华凑过去看了看,“早年间的乱坟岗,前几年迁走了,现在空着,地势高,下雨也不积水。”
甯瑞远哦了一声,把图纸卷起来,还给了潘珂旻。陈太忠在旁边听着“坟地”两个字,嘴角抽了抽,心里那件事又往上拱了拱,到底还是压下去了。
开发区里的闲地不少,一块挨一块,大多荒着,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,秋风一吹,草穗子哗哗地往一边倒。潘珂旻领着他们走到一片荒地边上,站在田埂上,手往前头一指,比划着说:“甯总,这一片,将来就是厂房,三百多亩,地平,水电都能接过来,往东两里地就是国道……”
甯瑞远站在田埂上,点着头,眯着眼往那片荒草地里望了好一会儿。梁天驰站在他身后,低着头,在小本子上刷刷地记,写上两笔,抬头望望,接着往下写。
陈太忠站在最后头,看着那片蒿草,心里倒是踏实了几分。地是好地,人是熟人,就差上头那几位肯不肯点头了。
张新华从前头绕回来,冲他递了个眼色,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到了田埂另一头的一棵老槐树底下。张新华掏出一包红塔山,抽出一根递给他,自己也叼上一根,划着火柴,拿手拢着火苗凑过来。
陈太忠不抽烟,摆了摆手,张新华也不勉强,自己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把烟吐出去,眯着眼往潘珂旻那边看。
“太忠,跟你说句实在话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这甯家,靠得住不?”
“我也说不好。”陈太忠实话实说,“有钱是真有钱,肯不肯往凤凰扔,能拿出多少来,落在哪块地上,人家自己还没拿定主意。”
“那你就这么往咱们这儿领?”张新华弹了弹烟灰,“万一黄了,你在计委那边怎么交代?”
“黄了就黄了,也怪不到你们头上。”
“我不是怕怪我们。”张新华瞅着他,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,“我是怕怪到你身上。小子,你刚调上去,屁股还没坐热,就揽了这么大个活儿,干成了,人家眼红;干砸了,人家看笑话。机关里那帮人,我见得多了,你扛得动,他们拿你当梁;扛不动了,转手就把你当柴火烧。”
陈太忠没吭声。张新华这话说得糙,理不糙,他在计委才待了几天,已经尝到了味道。
“当然了,你小子命硬。”张新华把烟头扔在地上,拿脚尖碾灭,又拍了他一巴掌,“真要是成了,别忘了咱街道办,给我们留口汤喝,哪怕给我们院里装两盏路灯呢。”
“那肯定的。”陈太忠乐了,“到时候我给你装一排,从街道办门口一直装到国道边,到了夜里亮得跟白天似的,你骑车下班都不用打手电。”
张新华哈哈大笑,末了又叹气:“说得跟真的似的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,潘珂旻迎上来,上下打量陈太忠,一脸心疼:“太忠,你怎么瘦了?在计委吃不好吧?脸都尖了,眼圈也青,是不是天天熬夜?”
“哪有,天天吃得饱饱的。”陈太忠嘴上应着,心里直嘀咕,眼圈青是真的,昨晚一宿没合眼,可这话能跟老上级说吗?
“回头上家里来,我给你炖排骨。”潘珂旻不由分说,“你一个人在外头,吃不好睡不好的,你妈也不说说你。”
陈太忠只好点头,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。甯瑞远在旁边瞧着,憋住了笑,冲梁天驰挤了挤眼。
中午,街道办请客。开发区里没什么像样的饭店,挑来挑去,还是去了碧园大酒店,潘珂旻订了个小包间,八个凉菜八个热菜,摆了满满一桌。甯瑞远这回学乖了,说什么也不喝白酒,端着一杯橙汁跟潘珂旻碰来碰去。
陈太忠在老上级面前本分得很,不劝酒,不抢话,闷着头吃菜,张新华给他夹一块红烧肉,他就吃一块,夹一筷子鱼,他就吃一筷子,吃得满嘴流油。
吃到一半,他想起来刘望男,扭头一看,包间里没她。问服务员,说那位开车的大姐在大堂里坐着,要了碗面条。陈太忠端起一盘红烧肉,又夹了半条鱼,搁在一个空盘子里,起身就往外走。
大堂里,刘望男坐在靠窗的位子上,面前一碗阳春面,清汤寡水,漂着两根葱花,她拿筷子挑着,吃得慢条斯理。陈太忠把盘子往她面前一放:“包间里吃去,坐这儿算怎么回事?”
“我是开车的,司机哪有上桌的。”刘望男抬头看他,眼睛里带着笑,“你去陪你的甯总吧,我在这儿吃清净。”
陈太忠拿她没办法,把那盘红烧肉往她跟前推了推:“那你吃这个,别光吃面,下午还得开车。”
刘望男没再推,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,嚼着,冲他摆摆手,示意他赶紧回去。陈太忠转身走了,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,她正低着头吃那盘肉,吃得很认真,窗外的太阳照在她侧脸上,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银耳钉一闪一闪的。
回到包间,甯瑞远正跟潘珂旻聊得热闹。他问凤凰的老规矩,问过年吃什么,问端午兴不兴划龙舟,潘珂旻一样一样地答,说到后来,提起了宁家巷。
“我姥姥家就住在宁家巷边上。”潘珂旻放下筷子,“小时候我常去,巷子口有一对石狮子,比人还高,左边那个缺了个耳朵,听老人说,是当年打仗的时候让炮弹崩的。巷子里头是一座大院子,三进的,青砖门楼,门上包着铜皮,后来改成了粮站,铜皮早让人撬了,门楼也拆了一半。”
甯瑞远听着,筷子停在半空,好一会儿没动。
“那对石狮子还在吗?”
“还在吧。”潘珂旻想了想,“去年我路过还看见了,缺耳朵那个让人刷了层红漆,难看死了。”
甯瑞远笑了笑,有点勉强,低下头喝了一口橙汁,没再往下问。梁天驰坐在旁边,瞅了他一眼,又转过头去夹菜,什么也没说。
陈太忠看在眼里,暗自琢磨:这小子嘴上不说,心里头到底还是惦记着老宅子。人在美国长大,根在凤凰,这股劲儿,跟那些拿着钱回乡显摆的不一样。哥们儿要是能把这股劲儿用好了,横山这块地,八成能成。
吃完饭,张新华提议去区里坐坐,说招商局就在区政府大院里,顺路,好歹让区里也露个面,往后报材料好说话。陈太忠想了想,点头答应了。区长住院,书记开会,可招商局总还有人喘气,让他们见见甯家的人,往后谁也别说横山区不知道这回事。
区政府大院比街道办气派多了,一栋五层的白瓷砖楼,门口两排冬青剪得方方正正,院子里停着七八辆小车,挂的都是区里的牌子。招商局在三楼,一溜三间办公室,门都开着,里头的人有看报纸的,有织毛衣的,还有一个趴在桌上打盹,口水洇湿了半张报纸。
张新华敲了敲门框,那个看报纸的中年人抬起头来,一看是街道办的张主任,脸上还挂着笑,再一看后头跟着的这一串人,西装革履,有男有女,那笑就僵住了,报纸往桌上一扔,站起来就往这边迎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甯总,美国甯氏集团的。”张新华介绍,“这位是市计委招商办的陈科长,专门陪甯总来考察的。”
中年人姓孙,是招商局的副局长,听见“甯氏”两个字,脸色变了好几变,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红,握着甯瑞远的手,握得紧紧的,嘴里一个劲儿地说欢迎,可那欢迎说得干巴巴的,跟背课文似的。
“我们局长出差了,区长住院了,书记在省里开会……”孙副局长擦着脑门上的汗,“真是不巧,赶得太寸了,甯总您看,要不改天?改天领导回来了,我们一定隆重接待。”
“不用隆重。”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甯总就是来认认门,你们这儿有什么材料,拿两份给甯总看看就行。”
“有的有的。”孙副局长扭头冲那个织毛衣的女同志喊,“小周,把那个招商手册拿过来,新印的那个,彩色的!”
小周放下毛衣,翻箱倒柜找了半天,抱出来一摞铜版纸印的小册子,封面上印着横山区的全景照片,还有项大通的半身像,西装领带,满面红光,下头一行字:横山欢迎您。
甯瑞远接过来,翻了两页,看见那张照片,抬头瞅了陈太忠一眼,没吭声,把册子递给了身边的人。梁天驰接过去,看得倒是仔细,一页一页地翻,到了后头的优惠政策那一栏,拿钢笔在上头画了两道杠。
陈太忠瞧着项区长那张红光满面的脸,心里乐开了花。老寒腿,住院,碰三条,你这张脸印在册子上,倒是挺精神的嘛。
孙副局长让人沏了茶,又拿了两包中华烟出来,往桌上一摆,坐在那儿陪着说话,说的全是车轱辘话,横山区交通便利,横山区民风淳朴,横山区欢迎各界朋友前来投资兴业。甯瑞远问一句土地出让金怎么算,他就说要等领导定;问一句税收怎么优惠,他就说手册上都有。
坐了不到二十分钟,孙副局长借口去上厕所,出了门。陈太忠耳朵一动,听见他没往厕所走,拐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,抓起电话就拨,压着嗓子:“喂,是我,老孙……甯家的人来了,就在我屋里坐着,那个陈太忠领来的……我哪知道啊!我怎么办?我什么也没答应……”
陈太忠收回耳力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心里冷笑。风声果然传到中层了,这一个电话打出去,不到晚上,项大通就得知道甯家的人上了区政府的门。知道就知道吧,躺在病床上的人,心里头越是七上八下,越说明这事他甩不干净。
孙副局长回来的时候,脸上的汗已经擦干了,笑容也重新挂上了,可那笑容底下的慌张,怎么也遮不住。陈太忠也不难为他,起身告辞,孙副局长一直把他们送到楼下,看着车开出了大院,才转身回去。
“这个人好像很怕我们。”甯瑞远从后窗往回看。
“他不是怕你。”陈太忠靠在座椅上,“他是怕担责任。”
张新华瞅着他直乐:“太忠,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?平时那股贫劲儿呢?”
“平时那是在自家,今天是陪客,得装装样子。”陈太忠嘴里塞着红烧肉,含含糊糊地说,“再说了,碧园的红烧肉,不比你们食堂那回锅肉差,我得多吃两块,吃回本来。”
潘珂旻笑得直拍桌子,甯瑞远也跟着笑,梁天驰推了推眼镜,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下午又转了几块地,转得快,一会儿就转完了。甯瑞远问土地价格怎么算,问税收能减免几年,问能不能给配套建职工宿舍,潘珂旻一个劲儿点头,点完了又为难地看张新华,后者搓着手,到底没敢打包票,只能说:“甯总,这些事儿,街道办做不了主,得区里跟市里定。不过你放心,我们肯定尽最大能力协调,尽最大能力。”
甯瑞远笑了笑,没再追问,在一片荒地边上站了一会儿,回头冲陈太忠招招手:“太忠,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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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多,桑塔纳从最后一块荒地边上开出来,上了国道。太阳偏西了,晒得车里暖烘烘的,后座上梁天驰捧着那个硬皮本子翻来翻去,翻到哪一页就拿钢笔在上头画个圈。奥迪和皇冠跟在后头,隔着二三十米,不远不近。
甯瑞远手里攥着那本招商手册,翻到封面,盯着项大通那张红光满面的半身像瞅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太忠,这位项区长,就是你说的那个住院的?”
“就是他。”
“照片上看着挺健康。”
“照片是去年照的。”陈太忠面不改色,“人有旦夕祸福,去年能跑能跳,今年犯了老寒腿,谁也挡不住。”
甯瑞远哦了一声,把手册合上,搁在膝盖上,拿手指头敲着封面,半晌没接话。他在美国读的是商学院,课堂上讲过,看一个地方的投资环境,先看当官的态度。这一路下来,街道办的人热情是热情,可说话做不了主;区里那个孙副局长,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,躲都来不及;正主儿呢,一个住院,一个开会,跑得一个比一个快。要说这里头没有鬼,打死他也不信。
甯瑞远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往后跑的白杨树,看似随口问了一句:“太忠,下面咱们去哪儿看看?”
“不用去哪儿了吧。”陈太忠没回头,“其他地方都差不多,地也差不多,人也差不多,横山这边好歹我熟,办起事来方便。”
甯瑞远没吭声,心里却不太痛快。考察哪有只盯着一片看的?货比三家,买菜都知道的道理。光看一个地方,人家开什么价他就得认,连个讨价还价的底都没有。他把这话在嘴里滚了两滚,换了个说法:“我记得凤凰还有一个开发区,好像要升副地级了?听说基础设施不错啊。”
陈太忠一愣。升副地级?我怎么头一回听说?
“那个是文庙区的。”他想了想,“离这儿远着呢,城西头,开过去得一个多钟头。”
“咱看看去吧?”
甯瑞远这话一出口,自己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。合着你也在算计我甯家的钱?带着我满横山区地兜圈子,就是不肯让我看别处,嘴上说熟、说方便,说白了,不就是想把这块肥肉往自己老窝里拖?昨晚那一顿酒喝出来的那点交情,到这会儿,跟窗外的白杨树叶似的,哗啦哗啦地往下落。
可他不想把话说难听了,到底还是人家地盘,撕破了脸,往后在凤凰寸步难行。他清了清嗓子,把爷爷搬了出来:“太忠,我爷爷临走的时候跟我交代过,到了凤凰,多走走,多转转,别仓促拿主意。我这也是头一回单独出来办事,压力很大呢。”
陈太忠一听这话,火噌地就上来了。
你压力大?你压力再大,能有我大?你身后有甯家,有你爷爷,有一大帮子吃干饭的智囊,哥们儿身后有什么?一个装病的项大通,一个笑里藏刀的李继峰,一个拿我当枪使的秦连成,还有满凤凰等着看笑话的人。他扭过头去,盯着后座上那张脸看了两秒,听出来了,这话里有话,人家是疑心他从中做手脚,拿甯家的投资给自己捞好处。
他不装糊涂了,也懒得兜圈子。哥们儿拿真心待他,倒让他当贼防着,那就把话摊开了说。
“你爷爷光跟你说多走走、多看看了?”陈太忠一字一顿,声音不大,车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他就没跟你说过,你们甯家,还挖过黄老的祖坟?”
车里顿时没了声。
刘望男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,车子往路边偏了偏,又让她拽了回来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后背却绷得笔直,眼睛死死盯着前头的路。黄老?挖祖坟?她在幻梦城的吧台后头站了这么些年,听过的事不少,这种级别的恩怨还是头一回钻进耳朵里,自己居然就坐在车里头听着,这事要是放在一年前,她想都不敢想。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冒了汗,心口怦怦直跳,可那跳里头,除了怕,还掺着一点说不出的刺激。
梁天驰手里的钢笔停住了,笔尖在本子上洇出一个墨点。
甯瑞远愣了半天,嘴唇动了动,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,才反应过来“黄老”指的是谁,眼睛瞪大了,讶然道:“太忠,这话……你听谁说的?”
“凤凰的高层,全都知道了。”陈太忠冷笑了一声,“要不你以为,轮得到我这么个副科,单独来接待你?”
他心里却在说:让他知道也好。甯家自己要是没这个信心,听了就怕,那还不如趁早放他走,省得他往坑里跳,也算哥们儿尽了朋友之道。
甯瑞远靠在座椅上,半天没说话。车窗外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跑,太阳从树缝里漏进来,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晃。他眉头皱着,又松开,又皱起来。
过了好一阵,他摇着头苦笑了:“原来是这样……我还说呢,许纯良那天怎么跟我说,他不能在凤凰陪我玩了,说家里有事,说得吞吞吐吐的。”
他叹了口气,抬起眼来看着陈太忠,口气认真起来:“不过太忠,我可以告诉你,那个祖坟,挖的人可能是姓甯的,但绝对不是我们甯氏家族的意思。那时候凤凰姓甯的太多了,满城都是,很多人都有一官半职,谁干了什么,家里也管不过来。”
“这话你跟我说没用。”陈太忠还是冷笑,“关键是黄老知道不知道,信不信。你能确定,黄老能体谅你们甯家?”
“他……”甯瑞远顿了顿,“他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吧?要不然,以他的声望,除非我们不回来,否则大陆虽大,我们甯家也安不了身。”
陈太忠心里又是一声冷笑。你小子在美国长大,哪懂这边的规矩?人家不用开口,不用表态,什么都不用做,底下自然有人替他把事办了,办得干干净净,还让你挑不出毛病来。他也懒得跟他细讲,看着甯瑞远,一言不发。瑞远啊瑞远,哥们儿是提醒过你了,你要是不听,将来出了事,可别怪我没把话说在前头。
可话到嘴边,他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:“你知道凤凰的黄老中学吧?每年考上重点的人数全市数一数二,市里的头头脑脑,一大半的孩子都在那儿念过书。黄老的旧居,门口挂着牌子,每年清明,学生排着队去献花。你们甯家要在凤凰办事,土地要批,规划要报,水电要接,哪一道手续,经手的人家里没个孩子在黄老中学念书?人家不用跟你过不去,只要办事的时候慢一点,再慢一点,你就受不了了。”
甯瑞远张着嘴,听得一愣一愣的。这些话,他在美国的商学院里没学过,爷爷身边那帮智囊也没跟他讲过,智囊们讲的是政策,讲的是汇率,讲的是劳动力成本,可没人跟他讲,一所中学能把一个家族的生意拖死。
甯瑞远让他看得心里发毛,那点笃定慢慢地软了,眼神开始飘,看看窗外,看看梁天驰,又看看陈太忠的后脑勺。他拿不准了。
“刘大堂。”他开口了,嗓子有点干,“麻烦你找个地方靠边,我打个电话。”
刘望男二话不说,一脚刹车,桑塔纳稳稳地停在了路边,后头的奥迪和皇冠也跟着停下了。O牌的车,搁在平时,停在马路中间都没人敢管,她肯往路边靠,已经算是讲公德了。
她拉起手刹,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,十个手指头攥得发白,掌心里那层汗把方向盘的皮套都洇湿了。陈太忠瞥了她一眼,伸过手去,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,什么也没说。刘望男的手指头松了松,扭过脸来看他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出声,眼睛里那点慌乱慢慢地沉下去了。
甯瑞远看看前头的陈太忠,又看看刘望男,两个人都坐得稳稳当当,一点没有下车回避的意思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,只好自己拉开车门下去,走到路边一棵白杨树底下,背对着车,掏出了手机。
陈太忠坐在车里,眼睛看着前头,耳朵却悄悄地往外放了放。兹事体大,偷听人家打电话,是有点不地道,可眼下也顾不上了。
电话那头很快就接了,是个老人的声音,苍老,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很稳。甯瑞远压着嗓子,把刚才车里的话说了一遍,说得磕磕巴巴,说完了,那头半天没吭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甯天嘉才开口:“这件事,可能天驰会更清楚些。”
“爷爷,我……”
“瑞远。”老人打断了他,“爷爷已经把这件事交给你了,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爷爷迟早有不在的一天,你该学会自己拿主意了。”电话里的声音还是那么稳,冷冰冰的,“我不怕你出错,就怕你学不会思考。”
那头直接挂了。
甯瑞远拿着手机,在白杨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,一动没动。秋风把他的领带吹得飘起来,他也没管。
爷爷在电话里那几句话,冷冰冰的,一点没有往常的慈祥。他从小在爷爷跟前长大,挨过骂,挨过罚,可从没听过这种口气,像是把他从屋里推出去,再把门关上,外头下雨下雪,都让他自己扛着。
他抬起头,西边一溜晚霞,红得发紫,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蹦来蹦去,叽叽喳喳地吵。他忽然觉得有点冷,把西装扣子扣上了,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又解开了。爷爷说得对,他该学会自己拿主意了。可是这主意,打哪儿拿呢?
他转过身,看着路边那辆灰扑扑的桑塔纳,副驾驶座上那个年轻人的后脑勺一动不动。这个人,说他是傻,他敢把天大的事当面挑破;说他精,他又把自己的底牌全摊在了桌上。甯瑞远看不懂他,可看不懂的人,往往才是最该琢磨的。
陈太忠把耳力收了回来,心里咂摸着那老头的话。我不怕你出错,就怕你学不会思考,这话说得狠,也说得有道理,甯家能在海外撑起那么大一摊子,这老爷子不是白给的。
甯瑞远回到车上,一屁股坐下,凑到梁天驰耳朵边上,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,声音压得极低,梁天驰一边听一边点头,时不时插两句,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陈太忠懒得再听。人家商量人家的,他听得再多,也替人家拿不了主意。
梁天驰说完了,靠回座椅上,摘下眼镜,从兜里摸出块绒布,慢慢地擦镜片,擦了半天,冷不丁开口:“陈先生,这件事,凤凰市里还有谁知道?”
“该知道的,都知道了。”
“那他们是什么态度?”
“没态度。”陈太忠头也不回,“没态度就是态度。我是招商办的,接待你们是我的工作,他们不拦着,也不帮着,就在旁边看着。”
梁天驰把眼镜戴回去,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楚,凤凰这边的人,没一个敢伸手,也没一个敢撒手,就剩这么个年轻人愣头愣脑地往前冲。这年轻人背后到底有没有人,他看不透,可人家今天把话挑明了,至少说明,这人不打算拿甯家当冤大头宰。
刘望男重新打着火,桑塔纳又上了路。
陈太忠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,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。甯家要是愿意玩下去,他就伸手帮到底,横山区的地,市里的政策,他能争的都去争;人家要是铁了心不玩了,拍拍屁股回美国,他也只好撒手,好歹算是尽了心。说到底,这事的关键,还在黄老身上。可黄老那是什么人物,他陈太忠一个借调来的副科,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,更别提说上话了。眼下仙力又见了底,兜里那点钱刚刚够花,先把甯家往横山区拉,黄老那头,以后再想办法吧。
桑塔纳往城里开,路过一片废厂区,陈太忠让刘望男靠边停了停。那是原来的横山罐头厂,倒闭好几年了,大门上的锁锈成了一坨,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的荒草,比人还高,几栋厂房的玻璃窗碎了大半,黑洞洞的,跟没牙的嘴似的。
“这块地也是横山区的,七十多亩,带现成的厂房。”陈太忠指着那几栋楼,“厂子倒了,工人都下岗了,地闲着,区里巴不得有人来接手。你要是嫌开发区那边从头建太慢,这儿收拾收拾就能用。”
甯瑞远下了车,隔着铁门往里看了好一会儿。梁天驰也下来了,拿着本子,绕着围墙走了半圈,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沾满了苍耳,他也顾不上摘,低头在本子上画了张草图,标上了尺寸。
风从厂区里头刮出来,带着铁锈和烂木头的味儿,还有隐隐约约的果酱酸味,大概是哪个车间里还剩着几桶没运走的。刘望男坐在车里没下来,摇下车窗,看着那几个男人站在铁门外头指指点点,手指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。
“这块地,我们回去研究研究。”甯瑞远上了车,口气比上午平和多了。
陈太忠点点头,心里有了底。甯家这小子,嘴上不说,心里还是想干点事的,刚才那一番话没把他吓跑,倒把他吓醒了。
车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发动机嗡嗡地响。甯瑞远和梁天驰说完了悄悄话,各自靠在座椅上,谁也不吭声了。
那天剩下的时间里,甯瑞远再也没对陈太忠的安排提过一个字。
回城的路上,天色暗下来了。国道两边的庄稼地里有人在烧秸秆,一堆一堆的火苗子窜起来,烟顺着风往路上飘,呛得人直咳嗽,刘望男把车窗摇严了,车里顿时闷了起来。甯瑞远靠在后座上,闭着眼睛,也不知道睡没睡着,梁天驰抱着公文包,望着窗外那一堆堆的火,眼镜片上映着两个红点。
陈太忠扭头看了刘望男一眼。她两只手握着方向盘,下巴绷着,眼睛盯着前方,天擦黑了,车灯照出去,一片昏黄。她感觉到他在看她,嘴角翘了翘,没扭头。
他也没说话,把头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头往后退的火光。今天这一番话说出去,收是收不回来了,甯家往后怎么走,他管不着,也不想管。可他心里头明白,从今天起,凤凰这潭水,他是真真正正地蹚进来了,鞋湿了,裤腿也湿了,再往后退,只能是一身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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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六点的时候,一行人回到了凤凰宾馆。太阳落到了西边楼顶后头,天边烧着一片橘红,宾馆门口的灯箱已经亮了,照得台阶一片白。
大堂里,裴秀玲正坐在沙发上等着,膝盖上摊着一沓传真纸,见他们进来,站起身迎上去,冲甯瑞远扬了扬手里的纸:“甯总,素波那边发过来的,下午三点到的,说是请您过目。”
裴秀玲今天没跟着去横山,留在宾馆里守电话,收发传真,看样子也没闲着,桌上的烟灰缸里倒是干干净净,茶杯里的茶却续了好几回,颜色淡得跟白水差不多了。
甯瑞远接过来,站着翻了两页,眉头皱了皱,又松开,把纸往梁天驰手里一塞:“回头再看。”
梁天驰接过去,也不看,叠好了塞进公文包。陈太忠瞅着他们这一递一塞,心里明镜似的,素波那边八成也在打甯家的主意,这一沓纸,不是邀请就是许诺,只不过当着他的面,谁也不提罢了。
他也不问,各家有各家的算盘,人家没往外拿,他凑上去问,倒显得小家子气。
刘望男刚把车停稳,陈太忠兜里的手机就响了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任娇,赶紧推开车门下去,走到门廊柱子后头才接。
“太忠,你到育华苑小区来,七号楼,我在这儿等你。”任娇的声音听着挺精神,跟早上那个熬红了眼的样子判若两人,背景里还有乒乒乓乓的声音,像是在搬什么东西。
陈太忠苦着脸:“不行啊,我这边正陪着很重要的客人呢,晚点行不行?”
“晚点是几点?”
“八点?九点?说不好。”
“那我等着。”任娇也不跟他磨,“你来了就知道,挂啦,我这儿忙着呢。”
电话嘟的一声断了。陈太忠攥着手机,站在柱子后头犯嘀咕。育华苑他是知道的,城东新盖的高级小区,一水儿的小楼,住的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,任娇一个中学语文老师,跑那儿去干什么?谁住那儿?难不成是晓艳?那丫头家里的底子他多少知道一点,弄个房子不稀奇,可昨晚还哭着喊着说自己屋里冷,今天就蹦出个育华苑来了?
他正琢磨着,身后响起一个声音:“有事你就忙去吧。”
甯瑞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车,站在他背后,两手插在裤兜里,一脸体贴:“今天大家都累了,可不敢像昨天那么喝了,真的,我现在想起昨晚那一屋子酒瓶子,胃里就翻腾。”
他说着,还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,拍了拍胸口,眉头皱成了疙瘩。
陈太忠恨恨地盯着他。一大早才给你灌了仙灵之气,灌得你在宾馆门口又蹦又跳,打了一套王八拳,这会儿跟我装累?你小子那股劲儿,再喝两瓶二锅头都撑得住。
甯瑞远让他盯得发虚,干咳两声,伸手拉着他胳膊往旁边走了几步,躲开了门廊底下那几个保镖,凑到他耳朵边上,压着嗓子:“太忠,说实话,你今天的话,真吓着我了。我得跟梁天驰好好商量商量对策,你在这儿,我们反倒不方便说。”
这话倒是实在。陈太忠瞅着他:“商量出什么结果,你可得告诉我。”
“那是。”甯瑞远拍着胸脯,拍得砰砰响,“我就算瞒着凤凰所有人,也不能瞒着你,咱俩可是好兄弟。”
陈太忠撇撇嘴,上下打量他:“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你这表情,我总觉得你小子想背着我使坏。”
“哪儿有?”甯瑞远一脸委屈,“你这么说,是不把我当兄弟了?”
陈太忠没接话,冲他摆摆手。
甯瑞远看着他转过身去的背影,脸上那点委屈慢慢收了起来。就你这么个毛头小子,也配跟我称兄道弟?他心里冷冷地想。今天这一番话,凤凰官场里没一个人敢跟他说,偏偏从这小子嘴里倒了出来,说明这人仗义是仗义,口风却不紧,这样的人,好心是真好心,靠得住的地方也有限。商量出来什么结果,他是不打算告诉他的。
陈太忠也懒得跟他客气了,扭头冲台阶上喊了一声:“瑞远,那明天电话联系。”
“好嘞!”
他走回桑塔纳边上,拉开驾驶座的门,冲刘望男交代:“车你开回幻梦城吧,停后院里。现在公车私用查得厉害,别停在大门口让人看见。”
刘望男点点头,握着方向盘,眼睛却在他脸上多看了一眼。他脸上那点心不在焉,她瞧得清清楚楚,那心思早飞到别处去了。她什么也没问,把车窗摇下来一半:“你自己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
桑塔纳开走了,尾灯在马路上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陈太忠回头看了一眼宾馆大门。旋转门里头,甯瑞远和梁天驰并肩往电梯那边走,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,边走边说,步子都快。两个保镖一前一后跟着,裴秀玲拎着小坤包走在最后,走到电梯口,回过头来往大门外头望了望,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,望了两眼,转身进了电梯。
他站在台阶底下,掏出手机看了看,电池那一格快见底了,屏幕上一闪一闪的。他想给任娇回个电话,问问到底什么事,手指头摁在键上,想了想,又收了回去。任娇都说了来了就知道,再追着问,倒显得哥们儿沉不住气。
陈太忠在宾馆门口站了一会儿,拦了辆出租。收音机里放着刘德华的歌,司机跟着哼,跑了调也不在乎,他也没心思听,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,脑子里一会儿是甯天嘉那句“你自己看着办”,一会儿是任娇电话里那乒乒乓乓的声音。
出租车开到解放路和人民路交叉口,等红灯。路边有个推着三轮车卖花的老太太,车上摆着几个塑料桶,里头插着玫瑰、康乃馨、满天星,还有几枝白百合,让路灯一照,红的红,白的白。
陈太忠睁开眼,看着那几桶花,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想起昨晚任娇那句话来,晓艳跟人家说,想要一枝花,什么花都行,一枝就行。
“师傅,停一停。”
他推开车门下去,走到三轮车跟前。老太太见来了客人,赶紧站起来招呼:“小伙子,买花?送女朋友?玫瑰两块钱一枝,十块钱六枝。”
陈太忠低头挑了半天,没要玫瑰,抽了一枝白百合,花骨朵半开着,叶子上还挂着水珠,凑到鼻子底下一闻,香得发甜。他想了想,又抽了一枝红玫瑰,两枝花攥在一只手里,掏出五块钱递给老太太:“不用找了。”
“哎哟,谢谢谢谢,小伙子有福气。”
他攥着两枝花回到车上,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他,咧嘴笑:“老板,送两个女朋友啊?”
“一个是女朋友,一个是女朋友的朋友。”
司机哈哈大笑,一脚油门,车子蹿了出去。
陈太忠把两枝花搁在膝盖上,拿手护着,生怕颠坏了。百合的香味在车里散开,混着司机身上的烟味和座套上的汗味,倒也不难闻。
他看着那两枝花,心里琢磨。白的给晓艳,红的给任娇,还是反过来?晓艳那张脸刚治过,往后一天比一天干净,给她白的,干干净净,像她这个人;任娇那股泼辣劲儿,配红的正好。可转念一想,女人的心思哪有这么好猜,送错了,一个嫌你看不起她,一个嫌你偏心眼,两头不落好。
罢了,到时候让她们自己挑。
他又想起那个十中的男老师来,当着一屋子人笑话晓艳要花,笑得前仰后合。哥们儿今天就送她一枝,不为别的,就让她知道,想要一枝花,不丢人,也不难。
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橘黄色的光一明一灭地扫过他的脸。他靠在座椅上,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真长,早上西郊公园的雾,八点计委门口的签到,宾馆里拖死狗,车里按摩肉疼,街道办的红烧肉,罐头厂的荒草,还有路边白杨树底下那个老人冷冰冰的声音,一桩一件,跟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。末了停在任娇电话里那乒乒乓乓的声音上,他嘴角往上一翘,困意全没了。
育华苑在城东头,一进小区大门,路就宽了,两边种着冬青和龙爪槐,路灯是新装的,一根一根亮着,照得路面发白。小区里静悄悄的,没有大杂院里吵吵嚷嚷的人声,偶尔有一辆小车开过去,轮胎碾在路面上沙沙响。
小区大门口有个岗亭,里头坐着个穿保安服的小伙子,见他手里攥着两枝花,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来:“找谁?”
“七号楼,找任老师。”
“七号楼?”小伙子上下打量他,眼神有点狐疑,“七号楼那房子空了好几年了,今天下午倒是来了两个女的,从晌午搬到天黑,还叫了辆卡车。”
“那就对了,我就找她们。”
小伙子又打量了他两眼,大概觉得一个攥着花的年轻人,怎么看也不像贼,摆摆手放他进去了,嘴里还嘟囔了一句:“现在的人,送花都送两枝。”
陈太忠没理他,顺着路往里走。七号楼在小区最里头,挨着一片小树林,越往里走,路灯越稀,两边的小楼也越安静,窗户里亮着灯的不多,有的院子里拴着狗,听见脚步声,隔着栅栏汪汪叫两声,又趴下了。
他按着任娇说的楼号一找,在一扇铁栅栏门跟前停住了,愣在那儿。
一栋二层的小别墅,红砖墙,灰瓦顶,带着个小院子,院墙上爬着一层爬山虎,叶子枯了一半,剩下一半还红着,在路灯底下黑一块红一块的。院门半掩着,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,枝头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石榴,咧着嘴,露出里头红红的籽。一楼客厅的窗户里亮着灯,暖黄暖黄的,窗帘没拉严,透出来一个人影晃来晃去。
陈太忠攥着两枝花,站在院门口,仰头看着那栋小楼,心里犯嘀咕:这是谁家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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