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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其他] 【肉版官仙】(69-70)作者:G406023127【字数:38721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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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3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【肉版官仙】(69-70)
作者:G406023127

第六十九章 任老师的大手笔

院门没锁,一推就开了,门轴吱呀响了一声。陈太忠穿过院子,石榴树底下落着几个裂开的烂石榴,踩上去软塌塌的,酸甜的酒味儿直往上冒。屋门半开着,门口摆着两双拖鞋,一双粉的,一双蓝的,还有一双男式的,塑料的,新得连标签都没撕。
客厅里亮着灯,任娇正蹲在地上,拿抹布擦一张茶几的腿,听见门响,抬起头来,脸上一道灰,额头上一层汗,头发拿个黑夹子胡乱别在脑后,身上套着一件旧毛衣,袖子撸到胳膊肘上。
“来了?”她站起来,拿手背抹了抹额头,眼睛先落在他手里那两枝花上,愣了愣,嘴角往上一挑,“哟,还知道带东西。”
陈太忠把两枝花往前一递:“你先挑。”
任娇瞅瞅白百合,又瞅瞅红玫瑰,伸手把那枝玫瑰抽走了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斜着眼看他:“白的是给谁的,我心里有数,你也别装。”
“给谁的?”
“给楼上那位的。”任娇把玫瑰往茶几上的空酒瓶里一插,“算你还有点良心。”
陈太忠打量着这间客厅。八十多平米,四四方方,地上铺着米色的大理石砖,擦得能照见人影,靠墙一溜沙发是新的,塑料膜还没揭干净,墙角摆着两盆半人高的发财树,叶子绿油油的。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,墙上一圈壁灯,楼梯拐角还有两盏落地灯,多得出奇,眼下只开了一半,屋里亮堂堂的,就是空,说话都带回音。
“她人呢?”他往楼梯上看了看,“你一个人待这么大的屋子,不怕?”
“在她屋里呢。”任娇斜眼一笑,压低了嗓门,“人家好歹是女孩子,昨天那样了,怎么好意思先出来见你?”
陈太忠干咳了一声,心里却惦记着那张脸。昨晚哭成那样,又疼了大半宿,今天肿消没消,也不知道。
“这房子是怎么回事?”
“晓艳她亲妈留下的一个小院子,开发育华苑的时候拆了,她添了点钱,换了这么一栋。”任娇一句话带过,“她早几年炒股票,还投过个保健品,手里有点钱。宿舍那地方太不方便,你也看见了,她打算搬回来住,我今天下午请了假,帮她收拾。”
陈太忠点点头,没多问。人家的家事,任娇肯说这几句,已经够了。
任娇却没放过他,把抹布往茶几上一扔,凑过来,压着声音:“哎,你说托你的人,到底是谁?是不是晓艳她妈?”
“男人的事儿,女人少管。”陈太忠板着脸,往沙发上一坐,塑料膜让他坐得哗啦响,“对了,晚上吃什么?我饿了一路,怎么不见你张罗?”
---
“我怎么没张罗?”
任娇把右手一抬,中指上那枚翠心戒指绿光一闪,客厅当中凭空冒出来一排货架,铁的,刷着白漆,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。最上头一层是茄子黄瓜豆角西红柿,紫的绿的红的挨着,叶子上还带着水珠;第二层码着猪肉牛肉羊肉,切好了的,拿保鲜膜裹着,旁边挂着两只白条鸡;第三层是海货,海参泡在玻璃罐子里,牡蛎一筐,基围虾一箱,还蹦着呢,箱子里的冰碴子哗啦哗啦响。鱼腥味混着菜叶子的青气,转眼就把客厅里那点新家具的油漆味盖过去了。
陈太忠张着嘴,傻在沙发上。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打劫了哪家超市?”
他先往楼梯口瞟了一眼,压着嗓门:“你当着晓艳也敢用这玩意儿?”
“她只知道我有个借来的宝贝,不知道是你做的。”任娇满不在乎,下巴一扬,“还不是为了你们两个狗男女?我下午请了假,跑出去买的。”
“买的?”
任娇不吭声了,眼睛往别处瞟了半天,才小声说:“联合超市太过分了。我一个同学在那儿供货,拖了大半年的货款不给,去要,人家保安把他推出来了。我就弄点东西回来,算给他们个教训。”
陈太忠心里直乐。你是人民教师啊,为人师表懂不懂?上课教学生要拾金不昧,下了课跑超市里去顺东西?可想想自己,当初在联合超市也动过这念头,又是联合超市,这家超市真是命里犯太岁,在劫难逃。
“敢作敢当。”他冲她竖了竖大拇指,“不愧是我女朋友。”
任娇脸上刚有点笑模样,他又正了正脸色:“不过这种事,以后少做。万一让人看出来你手上这枚戒指有问题,你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他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口:联合超市那地方,黄老去过的,真查起来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转念又想到刘望男,那女人这几天办事办得合心意,本来想着给她也雕一枚,眼下看来,还是等等吧,这玩意儿送出去,就跟送出去一把刀子差不多,人家拿去切菜还是砍人,他可管不了。
任娇让他说得面红耳赤,手一挥,那一排货架连菜带肉全收了回去,客厅里又空了,就剩地上几滴水,还有一只基围虾不知道怎么漏了出来,在大理石砖上蹦跶。她悻悻地瞪他:“我还说给你做菜呢,看来我是自作多情了。”
陈太忠嘴欠的毛病又犯了,捡起那只虾,捏着须子晃了晃:“收回去也好,臭鱼烂虾的,味儿怪冲。不是我说你,有这本事,还不如弄点电视空调回来,这点菜能值几个钱?”
“谁说没有?”
任娇脸一绷,手又是一挥。
这一回,客厅里轰地冒出来一大片纸箱子,从地上一直码到天花板,挤得满满当当,连水晶灯都让两个箱子顶得晃了晃。箱子上印着各家的牌子,长虹、海尔、春兰、小天鹅,电视、冰箱、空调、洗衣机,大大小小,横七竖八,码得跟砖墙似的,陈太忠坐在沙发上,四周全是箱子,抬头只能看见一小块天花板。
“这才是大头。”任娇叉着腰,站在箱子缝里,“最起码值四五十万。他们敢偷一罚百,我就敢欠一罚十,老百姓挣点钱容易么?”
陈太忠憋了半天,憋得脸都红了,从沙发上站起来,冲着她一拱手:“女侠。任老师,你就是传说中劫富济贫的高人啊。”
“你在嘲笑我?”
“没有,大快人心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又给自己加了一道:这戒指,真不能再乱送了。哥们儿雕个戒指,雕出个女飞贼来,这要是给了刘望男,幻梦城还开不开了?改开电器城得了。
任娇哼了一声,手一挥,那一墙箱子也收了回去。客厅里又空空荡荡的,只剩那盏水晶灯还在晃。
---
陈太忠怕她真恼了,凑过去,嬉皮笑脸地往回找补:“好了好了,我错了,任老师大人不记小人过。你看,你要是让我惹得不高兴了,晚上没人做饭,我饿着不要紧,蒙晓艳那小身板……”
“我的小身板,怎么了?”
楼梯上头冒出来一个声音,沙哑,带着点鼻音。陈太忠一抬头,晓艳正站在二楼的楼梯口,一只手扶着栏杆,也不知道在那儿偷听了多久。
他抻了抻脖子,干咳两声:“我说你那小身板,扛这一屋子电器,肯定比任老师强,回头搬家,你出大力。”
晓艳又羞又气,脸一红,扭身回屋了,门砰地一关,震得楼梯扶手都嗡嗡响。
任娇捂着嘴,乐得弯了腰。
楼上屋里,晓艳背靠着门,手按在胸口上,心怦怦直跳。一整天了,她就怕他把昨晚的事当成她不知道自爱,怕他看她的眼神里多出点什么来,可刚才楼下那几句话,贫是贫了点,没半句看轻她的。这人嘴里就没一句正经的。她又羞又高兴,脸烫得能煎鸡蛋,心里头暗暗地较着劲:比耐久力,阿娇还不如我呢,要不然我能当“老公”?
---
任老师烧得一手好菜。她从戒指里拿出来一部分,一条鱼,一块五花肉,几个西红柿,一把豆角,剩下的那些货架全收着,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。
天黑透了。别墅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壁灯、落地灯、楼梯底下的地灯、墙角的射灯,都调得昏昏的,暖黄一片,照在大理石砖上,一圈一圈的光晕。晓艳自己设计的装修,自己盯着工人装的灯,装得奇多,开关也多,墙上一排一排的。
陈太忠坐在沙发上,四下里看了看,嘀咕:“这光线,有点像歌厅嘛。”
话音没落,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。
晓艳从楼上下来了。她换了一身浅灰的家常裙子,腰上系着根细带子,头发洗过了披在肩头,脸上略施了薄粉,肿消了大半。楼梯拐角那盏落地灯,昏昏的光恰好落在她左脸上,那道粉印子几乎看不见了。她个子高,细腰长腿,一只手扶着扶手,一步一步地往下走,脚上那双粉拖鞋踩在木楼梯上,嗒嗒地轻响。
陈太忠看着她,这才明白过来这满屋子灯的意思。
先吃饭,还是先吃人?这是个问题。
他把茶几上那枝白百合拿起来,迎到楼梯口,往她跟前一递:“给你的。”
晓艳愣在最后一级台阶上,看着那枝花,半天没伸手。百合半开着,香味一阵一阵往她鼻子里钻。
“什么花都行,一枝就行。”陈太忠说,“对吧?”
晓艳眼圈一红,飞快地把花接过去,攥在手里,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,一句话也没说,耳朵根却红透了。
饭桌上三个人。任娇做了红烧鱼、回锅肉、西红柿炒鸡蛋、干煸豆角,还炖了一锅排骨汤,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。她一个劲儿给陈太忠夹菜,夹得他碗里冒了尖。晓艳坐在对面,那枝百合插在她手边一个玻璃杯里,她一直不怎么敢抬眼,拿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,戳出一个一个的小坑。
“脸还疼不疼?”陈太忠问。
晓艳摇头,摇完了又点头,点完了自己也觉得好笑,抿着嘴,脸埋得更低了。
吃完了饭,任娇收拾碗筷,晓艳站起来,在桌子边上站了半天,手指头抠着桌布的边,忽然开口:“上楼吧……我屋床大。”
任娇在厨房门口站住了,扭头看他。陈太忠看着晓艳:“想好了?”
“昨天想好了,今天又想了一遍。”晓艳抬起头来,这回没躲他的眼睛。
任娇把手里的碗往水池里一放,擦了擦手,走过来,在陈太忠后背上推了一把,笑着:“还愣着干什么?上楼。”
---
二楼主卧比楼下的客厅还亮堂,一张一米八的大床靠墙摆着,床单是新换的,浅蓝底子上印着小碎花,叠着两床薄被,四个枕头一字排开。床头的墙上钉着一面镜子,长方形的,不大,边框是褐色的木头,钉子还亮着新光,是晓艳下午自己踩着凳子钉的。床头柜上方的墙上,并排一溜开关,七八个,白色的,跟钢琴键似的。窗帘是厚绒布的,暗红色,拉得严严实实,楼下的小院静悄悄的,听不见一点动静。
屋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,罩着个奶白色的灯罩,光昏昏的,刚够照见床上那一块。
陈太忠站在床边,灵识顺手往外一扫:院子外头的小巷子里没人,隔壁那家的电视开着,正在放新闻联播,再往外,岗亭里那个小保安趴在桌上打瞌睡。他心里有了底,收回灵识,回头一看,晓艳已经脱了拖鞋,跪在床头,两只手搭在那排开关上,侧着脸,拿眼角瞟他。
“我管灯。”她嗓子还是哑的,说得倒是理直气壮,“你们脱一件,我开一盏。”
“这灯比幻梦城还会来事。”陈太忠乐了,“蒙老师,你这是打算拿灯光考核我?”
“少贫。”任娇从他身后贴上来,两只胳膊绕到他胸前,手指头搭上了他衬衫领口,“晓艳说开就开,你站好了别动。”
晓艳往床边挪了挪,跪坐起来,伸手揪住他衬衫的下摆,任娇在上头解,她在下头拽,两个人一左一右,把他夹在当中。任娇的手指头凉,碰着他脖子,他缩了缩,任娇就在他耳朵后头吹了口气,热乎乎的,带着厨房里的葱花味儿和她嘴里那点排骨汤的咸香。衬衫从肩膀上褪下去,搭在了床尾的椅背上。
啪的一声,晓艳拍亮了一盏壁灯。
床头左边墙上的壁灯亮了,光从磨砂玻璃罩子里透出来,暖黄暖黄的,屋里又亮了一层,照着陈太忠光着的上身。晓艳的眼睛在他胸口上停了停,又飞快地挪开,手却没挪开,搭在他腰上,指尖碰着他肚皮上那一块,烫得她手指头蜷了蜷。
任娇的手已经摸到了他的皮带扣上。她低着头,下巴抵在他肩膀上,咔嗒一声把皮带扣解开了,抽出皮带,往地上一扔,皮带头砸在木地板上,当啷一响。
啪,第二盏。床头右边的壁灯也亮了。
两盏壁灯一左一右,把床头那面镜子照得亮晃晃的,镜子里映出三个人的影子,挤在一块儿。陈太忠的裤子让任娇往下一扒,堆到了脚脖子上,他抬脚踢开,身上就剩一条内裤,裆里那东西早就撑起来了,顶着布料鼓成一个包,龟头那块洇出一小片湿印子。
晓艳看着那个包,咽了口唾沫,手搭在床头的开关上,半天没拍下去。
“蒙老师?”陈太忠低头看她,“考核暂停了?”
“你闭嘴。”晓艳脸红到耳朵根,啪地拍亮了床尾那盏落地灯。
屋里又亮了一层。落地灯的光从床尾往上打,照在三个人的腿上,影子猛地拉长了,爬到天花板上去。任娇的手指头勾住他内裤的松紧带,往下一拽,那东西弹了出来,直挺挺地翘着,青筋一根一根鼓在表皮上,龟头涨得紫红,马眼那儿挂着一滴亮晶晶的淫液,让三盏灯一照,闪了闪。
“你俩慢慢来。”任娇在他背后说得大方,人却往他身上又挤了挤,两只手从他腰上滑下去,滑到他屁股上,掌心贴着两块肉,就搁在那儿不挪窝了。她的手心比刚才热了,汗津津的,指头时不时地抠着他。
陈太忠扭过头,在任娇嘴角上啄了啄:“任老师,轮到你们了。”
他转过身来,伸手去解任娇的睡衣。那是一件棉布的碎花睡衣,前襟一排扣子,他也不细解,手指头顺着往下一捋,扣子挨个松开,衣襟往两边一敞,任娇的两个乳房就弹了出来,白生生的,沉甸甸地晃了晃,乳头早就硬了,褐红色的两小粒,挺在灯底下,乳晕上起了一圈细细的小疙瘩。
任娇哼了一声,把睡衣从肩膀上抖下去,光着上身贴到他胸前,乳房压在他胸口上,软乎乎的,热,乳头硬硬地硌着他。
啪,第四盏。墙角那盏射灯亮了,光柱斜斜地打过来,落在床中间。
晓艳没等人动手。她跪在床上,两只手抓住睡裙的下摆,往上一撸,从头上脱了下去,往床尾一扔。她里头什么也没穿,光溜溜地跪在灯底下。
陈太忠看着她,眼睛都直了。
昨晚在宿舍里黑灯瞎火的,就点着一盏台灯,他没看真切,这会儿四盏灯一块儿照着,看得清清楚楚。晓艳个子高,骨架子小,肩膀窄窄的,锁骨支棱着,两个乳房不算大,圆圆的,往上翘着,乳头是浅粉色的,比任娇的小一圈,乳晕也浅,几乎跟皮肤一个颜色。腰细得一把就能攥过来,小腹平平的,往下一溜稀疏的阴毛,颜色淡,软软地贴着,再往下是两条长腿,跪着的时候大腿并得紧紧的,膝盖上还有一块小时候磕的疤。她皮肤白,透着点青,胳膊上、小腹上有一层细细的汗毛,让灯一照,金闪闪地发亮。
她让他看得受不住,脸一偏,躲开他的眼神,却凑过去,先亲了任娇。
两个人亲得熟门熟路,晓艳一只手搭在任娇肩膀上,嘴唇贴着嘴唇,舌头探进去,任娇张嘴接着,两条舌头缠在一块儿,咂咂地响,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丝,亮晶晶的。任娇闭着眼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手从陈太忠屁股上挪开半边,搂住了晓艳的腰。
陈太忠站在床边看着,裆里那东西翘得更高了,一跳一跳的。
晓艳亲完了,喘着气松开任娇,转过脸来,冲着他。她跪在床上,个子正好够着他的下巴,她仰起脸,凑上来,嘴唇贴上了他的嘴。
她嘴里带着任娇的味道,饭菜的香,排骨汤的咸,还有她自己刷过牙的薄荷味儿,凉丝丝的,搅在一块儿。舌头伸进来,有点生,有点急,在他嘴里乱撞,他含住了慢慢地吮,她鼻子里哼出声来,身子软了,往他怀里靠,两个乳房贴上他的胸口,乳头蹭着他,又凉又硬。
他的手顺着她的后背摸下去,过了后腰,落在屁股上,两瓣肉紧绷绷的,凉,一捏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晓艳松开嘴,喘着,眼睛水汪汪地瞅着他,伸手往墙上一摸,啪,又拍亮了一盏。
梳妆台上那盏台灯亮了。
屋里五盏灯,照得跟白天差不多。三个人光着身子,挤在床头床边,影子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,叠在一块儿,分不清谁是谁。床头镜子里,晓艳那张脸红扑扑的,左脸上那道粉印子让灯照着,淡得只剩一层影子。她瞟了一眼镜子,没去挡,转回头来,咬着嘴唇看他。
任娇从后头贴着他,两只手又回到了他屁股上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热乎乎的气喷在他耳朵里,小声嘟囔:“看够了没有?”
“没看够。”陈太忠老老实实,“灯再多开两盏,我能看到明天早上。”
“美得你。”任娇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。
陈太忠回过身来,一把将任娇搂进怀里。任娇“哎”了半声,就让他堵住了嘴。
他亲任娇跟亲晓艳不一样,不急,也不探,嘴唇压着嘴唇慢慢地磨,直到任娇自己先把舌头送了过来。她嘴里还是那股排骨汤的咸香,混着刚才晓艳留下的薄荷凉,一热一凉,在他舌头上打架。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,手指头插进那团让黑夹子别着的头发里,摸到夹子,轻轻一拔,头发哗地散下来,落在她光着的肩膀上,带着洗发水的桂花味儿,蹭得他手背发痒。
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肋骨往上走,到了乳房的下沿,托住了掂一掂,沉甸甸的烫手。拇指在乳头上一刮,任娇在他嘴里哼了一声,膝盖一软,人就往下坠,他胳膊一紧把她箍住了,那东西直挺挺地顶在她小肚子上,龟头上那点淫液蹭了她一片,凉凉滑滑的。
任娇低头瞅了一眼,在他胸口上捶了一拳:“弄我一身。”
“回头给你擦。”
晓艳在床上看着他们俩,跪坐在自己脚后跟上,两只手搁在大腿上,手指头绞来绞去。她看着任娇让他亲得腿软,看着他那只手在任娇胸口上揉,耳朵根红得发紫,嘴唇抿着,眼睛却一眨不眨。看了一会儿,她伸手又往墙上探,指头落在一个开关上,想了想,没拍,手停在那儿,指头尖在开关上一点一点地敲着。
陈太忠眼角扫见了,松开任娇,冲她挑了挑眉毛:“蒙老师,那盏留着干什么?”
“留着。”晓艳下巴一抬,“看你表现。”
任娇喘匀了气,在他耳朵边上笑:“听见没有,老公发话了。”
“老公?”陈太忠瞅着晓艳,“行,今天看看谁是老公。”
晓艳在床上直起身子,伸手在他胸口上一推。
陈太忠顺势往后一仰,倒在了床中间,后背砸在床垫上,弹簧吱扭响了两声,四个枕头让他压歪了两个。他还没躺稳,晓艳已经膝行着挪了过来,跪在他两腿之间,扭过脸冲任娇一摆手:“阿娇你歇着,看老公的。”
任娇在床边站着,愣了愣,噗嗤笑出声来,也不跟她争,爬上床,在陈太忠身边侧躺下来,一条胳膊支着脑袋,另一只手往他身上一搭,顺着肚皮滑下去,又绕到他胯骨边上,手心贴着他屁股底下那块肉,塞进他身子和床单之间,就搁在那儿不动了,热乎乎地垫着。
“你俩慢慢来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眼睛却盯着晓艳的手。
晓艳低下头,看着眼前那根东西。
灯底下看得真真的。阴茎直挺挺地翘着,比她昨晚在台灯底下瞧见的还粗,表皮绷得发亮,青筋从根上盘上来,一跳一跳的,龟头涨得发紫,冠状沟那一圈棱子鼓着,马眼上又沁出了淫液,颤巍巍地挂着,要掉不掉。底下那两个囊袋缩得紧紧的,贴在根上,阴毛黑乎乎的一片,散着热烘烘的气味,咸,腥,带着点肥皂的清香,是他来之前在宾馆洗手间里匆匆冲过的。
晓艳鼻子凑过去闻了闻,眉头皱了皱,又松开了。她跪在那儿,两只手搁在他大腿上,手心凉凉地贴着他的皮肉,半天没往前挪。
任娇在旁边瞧着,嘴角往上一勾,慢悠悠地说:“不敢了吧?不敢就换我来,我又不笑话你。”
“谁不敢?”晓艳头都没回,脖子一梗,“你看着。”
陈太忠躺在那儿,乐得肚皮直颤。好家伙,任老师这激将法,比我这招商办的嘴皮子还管用。
她伸手握住了。
手心凉,握上去的那一刻,阴茎在她手里猛地一跳,烫得她手指头一松,又赶紧握紧了。她握得不太得法,攥得太死,陈太忠嘶地吸了口气,她慌忙松了松,抬眼去瞧,他冲她点点头,她才放下心来,手顺着往下捋到根上,再慢慢退回来,表皮跟着她的手滑上滑下,龟头在她虎口那儿钻出来,紫红紫红的。
晓艳俯下身子,凑近了,伸出舌尖,在马眼上舔了舔,把那颗淫液舔进了嘴里。
她咂了咂嘴,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:“咸的。”
“废话。”陈太忠笑出了声,“你当是冰糖葫芦?”
晓艳瞪他,不理他,张开嘴,一口把龟头含了进去。
陈太忠后脖颈子一麻,腰往上一挺,又生生压住了。她嘴里热,比手心热多了,湿乎乎的,舌头软软地贴在龟头底下,口水转眼就把整个龟头泡上了。她含着不动,像在适应那个大小,鼻子里呼呼地出着气,喷在他阴毛上,痒得他小肚子一抽一抽的。
过了一阵,她开始动了。
舌头裹着冠状沟一圈圈地打转,到了系带那儿就停一停,舌尖顶着那根筋往上挑,他大腿根直哆嗦。比起任娇头一回的生涩和小心,她这股劲儿另是一路,憋着一口气,跟谁较劲似的,一边含,一边拿眼睛往上挑着看他,眼神里一半是羞,一半是不服,那意思是:你看我行不行?
陈太忠让她看得心里直痒痒,手指头插进她的头发里,她刚洗过的头发还有点潮,凉丝丝地缠在他指缝里,散着苹果味的洗发水香。他也不往下按,就那么搭着,嘶嘶地吸气:“行啊蒙老师,这是跟谁学的?”
晓艳吐出来,喘着,嘴唇让他磨得红通通的,嘴角挂着一溜口水,亮晶晶地连着龟头,拉出一道细丝。
“你管我。”
说完又含了进去,这回往深里去,嘴唇裹着阴茎一寸一寸地往下吞,过了冠状沟,过了那几道青筋,滑到一半,龟头顶到了她的嗓子眼,她喉咙一紧,呛了,干呕了一声,眼泪刷地涌出来,挂在睫毛上。
陈太忠赶紧撑起半边身子,托着她的下巴往外让了让,拿大拇指把她眼角那颗泪抹掉了,指肚子上湿乎乎的,带着她脸上的热。
“别逞能。”他难得正经了一句,“呛坏了嗓子,回头你站讲台上光张嘴不出声,学生还以为蒙老师改教哑语了。”
晓艳吸了吸鼻子,眼泪汪汪地瞪他,嘴里还含着半截,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骂他还是应他,脑袋却往他手心里偏了偏,在他掌根上蹭了蹭,脸蛋烫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。
他这才把手松开,躺了回去。心里却暗暗地记下了:这丫头犟起来不要命,往后得盯着点,别让她自己跟自己较劲,较出毛病来。
任娇看得眼热,在旁边坐起来,伸手想去帮她扶着根,手刚伸过去,晓艳头都没抬,一巴掌把她的手拨开了,拍得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哎哟。”任娇捂着手背,又好气又好笑,“我好心帮你。”
晓艳嘴里塞得满满的,说不出话,从鼻子里嗯了一声,眼泪汪汪地斜了任娇一眼,又往下吞了吞,硬是不肯吐出来,那意思明明白白:我比你能扛。
陈太忠躺在床上,看着这两个女人,一个跪在他胯底下较着劲,一个歪在他身边揉着手背,心里头乐开了花,嘴上还不肯闲着:“任老师别急,排队,按学号。”
“谁跟你排队。”任娇啐他,可那只手又塞回到了他屁股底下,比刚才贴得更紧,指头尖使劲抠着他的肉,抠得他屁股蛋子直发麻。
晓艳嘴里含酸了,吐出来歇了歇,也不肯闲着,侧过脸,嘴唇贴着阴茎的侧面,从根上往上亲过去,边亲边舔,舌头顺着那根最粗的青筋往上走,湿漉漉的一道,凉风一吹,他整根东西都起了一层麻。走到龟头底下,她又折回去,脸埋进他胯里,鼻尖蹭着阴毛,张嘴在一个囊袋上轻轻含住,嘴唇软软地裹着,像衔着刚剥了皮的荔枝,生怕咬破了似的。
陈太忠倒吸一口凉气,脚趾头都蜷了起来。
“蒙老师……”他嗓子发紧,“你这备课,备得够细的啊。”
晓艳不理他,抬起脸来,鼻尖上沾着一根他的阴毛,自己还不知道。任娇看见了,伸手过去给她拈掉,晓艳这回没拨她的手,让她拈了,冲她皱了皱鼻子,又低下头去。
他伸长胳膊,手够着了晓艳的胸口。她的乳房垂下来,随着她的起伏来回晃,他拿手心兜住一个,又凉又滑,乳头在他掌心里来回地蹭,渐渐硬成了一粒小石子儿。他拿两根指头捏住,轻轻地捻,晓艳浑身一颤,嘴里含着他,喉咙里呜了一声,震颤顺着阴茎传上来,震得他小肚子一阵发紧。
晓艳到底还是没吞到底。她退出来一截,换了口气,又含进去,这回不往深里较劲了,含着龟头和底下那一截,嘴唇抿紧了,上上下下地套,舌头在里头跟着打转,口水越来越多,顺着阴茎流到根上,把阴毛都打湿了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屋里静,就听见她嘴里咕叽咕叽的水声,一阵紧一阵慢,还有她鼻子里一声一声的哼,闷闷的,混着床垫弹簧轻轻的吱扭。
她的手也没闲着,一只手握着根,跟着嘴一块儿捋,另一只手往下探,碰着了那两个囊袋,先是不敢碰,指尖轻轻地点了点,见他哼了一声,胆子就大了,整个托在手心里,轻轻地揉,手心的凉跟嘴里的热隔着一层皮贴在一块儿,陈太忠腰眼里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他咬着牙,把那股劲儿往下压,脑子里也不知道怎么的,冒出来甯瑞远那张脸来。那小子跟梁天驰关起门来商量的什么,嘴上说瞒谁都不瞒他,心里头肯定另有一本账,明天得探一探。还有楼下那一客厅的电器,四五十万,搁在戒指里倒是安全,任娇要是哪天脑子一热拿出去卖,那就是现成的赃,回头得劝劝她,宁可落灰也别往外倒腾。
算盘还没打完,晓艳嘴里一吸,舌头在系带上一卷,他脑子里那点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全散了。
他腰眼里那股酸劲儿往上涌,两条腿不由自主地绷直了,脚后跟在床单上蹬出两道褶子。晓艳觉出来了,嘴里套得更快,口水咕叽咕叽地响成了一片,跟下雨天房檐上漏水似的,床垫跟着她起起落落地吱扭,任娇搁在他屁股底下的那只手也一阵阵地往上托。屋里五盏灯照着,热得人冒汗,他胸口上、晓艳的后背上,都沁出了一层细汗,亮晶晶的,汗味儿混着那股咸腥,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。
“不行了。”他喘着粗气,手指头在她头发里收紧了,“晓艳,松口,我快到了。”
晓艳吐出来,龟头从她嘴里弹出来,啵的一声,湿淋淋地翘着,紫得发亮,一跳一跳的。她没躲,反倒跪直了身子,往前挪了挪膝盖,一只手握着阴茎,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一个乳房,把他往自己胸口上引,哑着嗓子,眼睛直直地看着他:
“射这儿。”
陈太忠愣了愣,对着她那双眼睛,看见里头那点羞和那点倔,什么都明白了。这丫头心里有数,不在安全期,昨晚是小肚子,今天她自己挑了地方。
他也不再忍了,腰往上一送,龟头顶着她左边乳房的下沿,滑过那一层细腻的皮肤,他闷哼了一声,精液从马眼里喷了出来,一阵一阵的,烫,打在她乳房上,打在乳晕边上,白浊浊的一片,有的溅到了她锁骨底下,有的顺着乳房的弧滑进乳沟里,有的挂在乳头尖上,颤着,要掉不掉。
晓艳让那股烫激得浑身一哆嗦,嘴里“啊”了半声,又咬住了,没往后躲,跪在那儿攥着他,一直等到他那阵抖过去了,阴茎在她手里慢慢地软了一点,最后一点精液从马眼里渗出来,淌在她指缝里,黏黏的。
精液落在皮肤上是烫的,没多大工夫就凉了,接着发黏,糊在她乳房上,扯着皮肤紧绷绷的。晓艳低头闻了闻,那股味儿冲,腥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甜,跟她想的不太一样,她皱着鼻子,倒也没嫌弃,伸手在床单上抹了抹手指头,又觉得抹床单可惜,愣了愣,把手指头在自己大腿上蹭了。
陈太忠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小动作,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
“笑什么?”晓艳瞪他。
“笑我们蒙老师,上课是物理,下了课改化学了,还亲自做实验。”
“你闭嘴!”晓艳抓起一个枕头砸在他脸上,枕头底下传出来他闷声闷气的笑,任娇也乐得在床上直打滚,乳房晃得白花花一片。
屋里腥味儿弥散开来,混着她头发上的苹果香,任娇身上的桂花味儿,还有灯泡烤热了的灯罩子散出来的那点焦味。
晓艳低下头,看着自己胸口那一片,看了半天,伸出一根手指头,把乳沟里那一溜慢慢抹开,抹得乳房上亮晶晶的一层,指头上拉出一道白丝。她脸红得一直红到了耳朵根,红到了脖子底下,眼睛却斜斜地朝任娇那边瞟了过去。
那意思再明白不过:你看见没有?
任娇看见了,撇着嘴,伸手在晓艳屁股上拍了一巴掌:“行了行了,知道你厉害。”
晓艳得意地哼了一声,跪在那儿,胸口一起一伏,乳房上那层白的顺着起伏流到了小肚子上,她也不擦,就那么让它淌。
陈太忠躺在床上大口喘气,看着天花板上那几道灯影晃来晃去,心里一个劲儿地嘀咕:这丫头,昨晚还疼得掉眼泪,今天就敢跟任娇抢着上,这股子较劲的狠劲儿,往后哥们儿有得受了。
任娇在旁边看了半天,这会儿凑过来,脑袋往他胳肢窝里一拱,嘴唇贴着他的胸口,咬了咬他的乳头,咬得他嗷的一嗓子。
“你干嘛?”
“不干嘛。”任娇抬起脸,眼睛里水汪汪的,嘴撅着,“你俩慢慢来,我就是牙痒痒。”
陈太忠揉着胸口直咧嘴,心说这哪是大度,这是醋坛子打翻了还要装成往外泼水。
他伸手把任娇往怀里一搂,在她耳朵上咬了咬,压着嗓子:“别急,你的那份,我给你留着呢,留的是最大的一份。”任娇哼了一声,嘴上不饶人,身子却软了,贴着他直往里钻。
任娇从床头柜上抽了条毛巾,跑到卫生间里拿热水洇湿了,拧得半干,回来跪在晓艳跟前,给她擦胸口。毛巾热气腾腾的,贴上去,晓艳缩了缩,又挺起胸来让她擦。任娇擦得仔细,先擦锁骨底下溅着的那几点,再顺着乳房的弧慢慢往下抹,到了乳沟里,又拿毛巾角掏了掏,最后托起乳房来,把底下那一圈也擦了。擦完了,乳房上让热毛巾捂得红扑扑的,乳头又挺了起来,可那上头还有点黏,指头一碰,涩涩的。
“擦不干净了。”任娇嘀咕,“回头你洗澡去。”
“不去。”晓艳把毛巾从她手里拽过来,往床尾一扔,“待会儿再说。”
陈太忠靠在床头上,后背垫着两个枕头,两条腿伸得直直的,眯着眼看她俩,喘气慢慢匀了。床头那面镜子就在他脑袋后头,他扭过脸去瞅了瞅,镜子里照着他半个后脑勺,还有晓艳跪在床中间的上半截身子,脑袋却让镜框切掉了一半。
“这镜子钉得低了点。”他评点道,“蒙老师个子高,照不全。”
“要你管,我又不是钉给你照的。”晓艳白他一眼,“我早上起来照脸用的。”
陈太忠嘿嘿一笑,也不跟她争。说话间,他胯底下那东西又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,先是软软地歪在大腿上,过了没几分钟,就涨起来了,硬邦邦地翘着,龟头上还挂着刚才晓艳留下的口水,亮晶晶的。
任娇瞅着,眼睛都瞪圆了,嘴里嘟囔:“你这人,怎么跟别人不一样?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哪儿都不一样。”任娇白他一眼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他有本事,那些本事说出来吓人,这会儿当着晓艳,她不点破,只是伸手在那根东西上弹了弹,它晃了两晃。
“年轻,底子好。”陈太忠一本正经,“组织上培养得好。”
晓艳没理他俩的贫嘴。她盯着那根东西,盯了一会儿,咬了咬嘴唇,膝盖往前挪到他腰边上,一条长腿抬起来,从他身上跨了过去,跪在了他胯骨两边。
她跨坐在他大腿上,还没往下坐,就这么悬着,低头看他。灯从她背后照过来,她的脸背着光,看不太清,只看见两只眼睛亮亮的,头发散下来,垂在他胸口上,发梢扫着他的皮肤,痒痒的。
“你别动。”她哑着嗓子,“我来。”
“好,我不动。”陈太忠两只手往脑袋后头一枕,“蒙老师上课,学生洗耳恭听。”
晓艳伸手下去,握住了阴茎,扶着它立起来,龟头对准了自己。底下早就湿透了,从刚才含着他的时候就开始了,这会儿龟头往上一抵,就碰着了两片热乎乎、滑溜溜的阴唇,淫水沾了龟头一圈,黏糊糊的,带着她身上那股淡香混着腥甜的气味。
她扶着那根东西,在自己的阴唇中间上下蹭着,把那两片软肉分开了,龟头在她阴蒂上擦过去,她腰上一抖,嘴里嘶了一声,手却没停,又蹭了两回,像是拿它在试水温。陈太忠躺在底下,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,憋笑憋得肚子疼:这哪是上床,这是蒙老师在做物理实验,测摩擦系数呢。
她低着头,看着两个人挨着的地方,腰往下一沉。
龟头挤开阴唇,滑进去了一截。
晓艳倒吸一口凉气,身子僵住了,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,十个手指头抠着他的皮肉。里头紧,昨晚才头一回,今天还有点肿,热得发烫,嫩肉一层一层地裹上来,箍着龟头,一跳一跳地往外推。陈太忠咬着牙没动,手从脑袋后头抽出来,搭在她腰上,没使劲,就那么虚虚地扶着,拿拇指在她腰侧轻轻地蹭,像在给一匹受惊的小马顺毛。
“疼就停。”
“不疼。”晓艳的声音发紧,“你别说话。”
她喘了几口气,又往下坐了些,再坐些。阴茎一寸一寸地往里没,她里头让一点一点地撑开,撑满了,湿热的嫩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,裹得他头皮发麻。她坐得磨人地慢,坐一截,停一停,吸口气,再往下。任娇在旁边侧躺着看,大气都不敢出,一只手又摸到了陈太忠屁股底下,攥着那块肉,攥得死紧。
终于坐到底了。
晓艳的屁股贴上了他的大腿根,两个人的阴毛挤在一块儿,湿漉漉地缠着。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从胸口里吐出来,肩膀都塌了,然后,她哑着嗓子,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笑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陈太忠也不追问,就那么躺着,让她含着。她里头热得发烫,湿得一塌糊涂,嫩肉一圈一圈地裹着他,裹得严丝合缝,连一点缝隙都不留,他能觉出她里头的脉搏,一跳一跳的,跟她胸口里那颗心跳得一样快。屋里五盏灯照着,热烘烘的,两个人挨着的地方散出来潮乎乎的气味,腥甜腥甜的,混着她身上的汗味和头发上的苹果香,往他鼻子里钻。
他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姑娘,看着她汗湿的额头和咬红的嘴唇,心里头软了一块。昨晚这时候,她还缩在地铺上掉眼泪,攥着任娇的手不敢撒开,今天就敢骑上来,还不许他动。这丫头,胆子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。
她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,撑稳了,开始动。
先是前后磨。屁股贴着他的胯,不起来,就那么往前送,往后退,阴茎在她里头跟着被拽着走,龟头在最深的地方顶着一块软软的肉,蹭过来,蹭过去。她的阴蒂贴着他的耻骨,每往前送一回就压上去,碾一碾,她嘴里就漏出半声哼,鼻子里喷出来的气又湿又热。床垫让她磨得沙沙响,两个人挨着的地方咕叽咕叽地响,淫液顺着他的阴茎根淌到囊袋上,凉丝丝地往床单上滴。
磨了一阵,她身子热起来了,汗从脖子上往下淌,过了锁骨,在乳房上汇成一道,亮晶晶的。她开始上下颠,两条长腿撑着床,屁股抬起来,抬到龟头快滑出来的地方,再坐下去,坐得啪的一声,皮肉拍着皮肉,脆生生地响。她的乳房在他眼前上下跳着,白晃晃的,乳头擦过他的下巴,那上头刚擦过的地方还有点黏,蹭在他胡子茬上,涩涩地挂着。
陈太忠看得眼热,憋不住了,腰往上一挺,趁着她往下坐的劲儿,狠狠地顶了一记。
晓艳“啊”地叫了半声,身子一软,差点趴下来,撑住了,抬起头来,眼睛瞪得溜圆,恶狠狠地瞪着他。
“说了你别动!”
“没动没动。”陈太忠赶紧举起两只手,“手滑。”
“你是腰滑!”
他老实了,两只手重新枕到脑袋后头,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架势,心里却美滋滋的。哥们儿堂堂罗天上仙,让个小丫头骑在身上训,传出去,上界那帮老家伙得笑掉大牙。可这滋味,那帮老家伙几千年都没尝过。
任娇在他耳朵边上吃吃地笑,热气呵进他耳朵眼里:“老实了吧?让你嘴欠。”她说着,手从他屁股底下抽出来,在他大腿外侧掐了一把,掐完了又揉,末了又塞回去,就是不肯挪到别处去。陈太忠斜眼瞅过去,任娇装没看见,脸却红到了脖子根。
他舌头一卷,压着嗓子回她:“任老师,你那只手,打算在我屁股底下安家落户了?”
“我乐意。”
晓艳瞪完了他,接着动。这回她找着了门道,不光上下颠,还拧着腰转,屁股坐下去的时候往左拧半圈,起来的时候往右拧半圈,阴茎在她里头让她拧得七荤八素,龟头四面八方地碰着那些软肉,碰一回,她里头就紧一回。
腰不让动,手总归可以。陈太忠从脑袋后头抽出一只手来,试探着往上一伸,托住了她一个乳房。晓艳低头瞥了一眼,没拍开,只是哼了哼,算是准了。他就放开了胆子,掌心兜着那团软肉,跟着她起落的劲儿揉,乳头在他指缝里硬硬地挺着,他拿指甲盖在上头轻轻一刮,晓艳腰上猛地一软,屁股坐下来的时候就重了半分,咕叽一声,水溅了他一大腿。她嘶了一口气,拿眼睛剜他,剜完了,又挺起胸往他手里送了送。她自己也受不住了,头往后仰着,脖子抻得长长的,嘴张着,喘得一声比一声急,喘的中间偶尔漏出一声叫,才出来半截又咽了回去。
任娇在旁边看得脸红耳热,嘴上还硬:“你慢着点,明天还下不下得了床了?”
晓艳头都没回,伸手一拨,把任娇伸过来的手拨开了:“你别管。”
她越颠越快,越颠越狠,床头撞着墙,咚咚地响,床头那面镜子跟着在墙上抖,镜框磕着墙皮,嗒嗒嗒地敲。她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,另一只手往后一甩,胡乱在墙上一摸,手掌落在那排开关上,一巴掌拍了下去。
啪啪啪,一连串的响。
满屋子的灯全亮了。天花板上的吸顶灯,门口的壁灯,衣柜顶上的射灯,窗台底下那盏小夜灯,连卫生间门口的镜前灯都亮了,屋里亮得跟正午似的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晓艳自己也愣住了,动作停在半截,屁股悬着,眨巴着眼睛四下里看,好像不知道这些灯是怎么亮起来的。
陈太忠躺在底下,让灯照得直眯眼,乐了:“蒙老师,你这是要给我验明正身?”
晓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一笑,里头就跟着一紧,箍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她笑着,眼角扫见了床头那面镜子,里头照着她半张脸,红得透透的,满脸是汗,左脸上那道粉印子让满屋子的灯照着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。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,没去挡,也没扭开头,看了两眼,转回来,咬着嘴唇,接着往下坐。
这回坐下去,比哪回都深。
她撑着他的胸口,屁股起起落落,一回比一回快,里头一回比一回紧,淫水让她颠得四处溅,他小肚子上、她自己大腿内侧都是,凉的热的搅成一片。她的喘越来越碎,断成了一截一截的,叫声压在嗓子里,压不住了,就咬着自己的下嘴唇,咬得发白。陈太忠看着她那张脸一点一点地变,眉头先是拧着,后来松开,眼睛半闭,嘴唇张开,脸上的红一直漫到了胸口上,汗珠子顺着乳沟往下滚。
到的时候,她往后一仰。
两只手撑在了他大腿上,腰弓起来,胸口挺着,脑袋往后仰得几乎贴到了后背,长头发垂下去,扫着他的小腿。她里头猛地一箍,一阵紧似一阵地缩,又急又紧,像有一张小嘴在里头一口一口地嘬着他,嘬得他腰眼里一阵阵发酸,大腿根上的肉直跳。
她没叫。
她笑了。
先是嗓子里咯咯两声,接着就收不住了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,笑得肚皮直颤,小肚子上那层薄薄的肉随着笑一波一波地起伏,每抽紧一回,里头就跟着箍一回。她一边笑一边拿手拍床,拍得床单啪啪地响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还是停不下来,笑得整个人从他身上往一边歪,又让他伸手扶住了。
任娇在旁边看傻了:“晓艳?你怎么了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晓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我……我停不下来……”
任娇愣了愣,也跟着笑起来,笑着凑过去,拿手背给晓艳擦脸上的汗和泪:“傻样儿,你这是乐疯了。”
晓艳一边笑一边点头,点着点着,又笑得歪了过去。
陈太忠咬着后槽牙,硬生生把那股往上冲的劲儿压了回去。她在上头笑一声,他在底下就得忍一回,那滋味,比挨刀子还难熬。他两只手扶着她的腰,扶得稳稳的,不让她歪下去,也不往上顶,就那么等着,等她笑完。
晓艳笑了足足有一分钟,才慢慢地停下来,喘着气往前一趴,伏在了他胸口上,脸贴着他的脖子,浑身汗淋淋的,滑腻腻地贴着他。她里头还一抽一抽的,余颤一阵一阵往外传,阴茎还硬硬地插在她里面,他一动没动。
“你……”她埋着脸,闷声闷气,“你怎么还不……”
“我在等你笑完。笑够了没有?没够接着笑,我不着急。”陈太忠在她汗湿的后背上拍了拍,“再说了,后头还有人排着队呢,按学号。”
“陈太忠。”
任娇在旁边叫了一声,嗓音发着抖。
陈太忠扭过头去。任娇侧躺在他身边,一条腿蜷着,一条腿伸着,两腿之间夹着自己一只手,脸红得发紫,眼睛湿漉漉的,嘴唇让她自己咬出了一排牙印。刚才晓艳在他身上又颠又笑的那一阵,她一直在旁边看着,看得浑身发烫,这会儿整个人跟一锅烧开了的水似的,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。
他心里咯噔一声。叫全名了。这丫头每回叫他全名,都是绷不住的时候,今天还没碰她,光看就看到这份上了。
“任老师急了。”他冲晓艳挤了挤眼。
晓艳从他身上抬起头来,看了看任娇,又看了看他,扑哧又笑了,笑完了,撑着他的胸口慢慢地抬起屁股。阴茎从她里头慢慢往外退,嫩肉一层一层地刮着它,到了龟头那儿,啵的一声滑了出来,湿淋淋地弹在他小肚子上,连着一道亮晶晶的淫水丝,拉得老长才断。晓艳腿软,从他身上翻下来的时候差点栽到床底下去,让任娇一把拽住了。
她没去躺着歇,反倒挪到床头,背靠着床头板坐好了,两条长腿往两边一叉,冲任娇招手:“阿娇,过来。”
任娇愣了愣:“干嘛?”
“过来呀。”晓艳伸手把她拽了过去,拽到自己怀里,让她背朝着自己坐下来,任娇的后背就贴在了晓艳的胸口上,两个人前胸贴后背,汗湿的皮肤粘在一块儿,滑腻腻的。晓艳往后靠了靠,让任娇半躺在自己身上,任娇的脑袋正好枕在她肩窝里。
然后晓艳两只手从任娇胳膊底下伸过去,绕到前头,一左一右,抄住了任娇的两个膝弯,往上一抬,往两边一分。
任娇“哎呀”一声,两条腿让她抱着分开了,膝盖朝天,脚丫子悬在半空,整个人敞开了摆在灯底下,躲都没处躲。
“晓艳!”她臊得要死,扭着身子想挣,“你放开……”
“不放。”晓艳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冲陈太忠一扬,“老公替你抱着,你省点劲儿。”
任娇挣了两回,没挣开,晓艳那两条胳膊看着细,箍起人来跟铁钳子似的。晓艳得意了,在她耳朵边上哼哼:“怎么样,我比你能扛吧?刚才我在上头,可一声都没喊停。”
“你那是笑傻了,顾不上喊。”任娇咬着牙回嘴。
“笑也是本事。”晓艳一点不让,抱着她膝弯的手又紧了紧,“你一会儿能笑出来,我叫你老公。”
陈太忠跪在床尾听着,乐得直摇头。这俩人,一个光着身子让人抱着腿,一个光着身子抱着人家的腿,还有心思斗嘴,斗的还是谁当老公。他要是不赶紧上,这嘴仗能打到天亮。
陈太忠跪起来,膝行着挪到任娇两腿中间,低头一看,喉咙里一阵发干。
满屋子的灯照得纤毫毕现。任娇那里早就湿透了,阴毛乱糟糟地黏成一绺一绺的,贴在皮肤上,两片阴唇肿得肥嘟嘟的,红得发亮,往两边张着,中间那条缝里水汪汪的,淫水顺着会阴往下流,一直流到底下的床单上,洇湿了巴掌大的一块,还在往外渗。阴蒂从包皮里探出头来,硬硬地挺着,粉红的一小粒,随着她的喘气一颤一颤的。热乎乎的骚甜气味扑面而来,比晓艳的浓,比晓艳的冲,熏得他脑门子发涨。
“任老师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嘴上还贫,“排队排到你了,准备好了没有?”
“你废话真多……”任娇喘着,眼睛闭着,不敢看他,“快点……”
陈太忠偏不快。他俯下身去,两手撑在晓艳腿边的床单上,越过任娇的膝盖,凑到她脸跟前,先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亲,又去亲她的嘴。任娇的嘴唇烫得厉害,干巴巴的,让她自己咬得起了皮,他拿舌头一点一点地给她舔湿了,舔得她嘴唇发颤,自己张开了嘴,舌头急急地追过来缠他。她嘴里还是那股淡香,混着刚才哭过似的咸,呼出来的气又热又急,喷在他脸上。
隔着任娇的肩膀,晓艳的脸就在旁边,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汗珠。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两个人亲,看得自己也咽唾沫,抱着任娇膝弯的手不知不觉地收紧了。
他亲够了,抬起头来,冲晓艳一挑眉毛。晓艳脸一红,把眼睛瞪了回来。
他扶着阴茎,龟头上还裹着晓艳留下的那层淫水,湿滑滑的,抵上了任娇的阴唇。龟头一碰,那两片肿起来的软肉就往两边一让,又热又滑,烫得他龟头一跳。他也不急,龟头在她缝里上下蹭了几回,蹭过阴蒂,任娇的身子就在晓艳怀里猛地一弹,脚趾头全蜷起来了。
“陈太忠……”
“在呢在呢。”
他腰往前一送,慢慢地进去了。
任娇“啊”了半声,后半截就咽了回去,脑袋往后一仰,靠在晓艳的肩膀上,脖子抻得长长的,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她里头跟晓艳不一样,不那么紧,可更热,更软,嫩肉层层叠叠地裹上来,又湿又黏,一寸一寸地吞着他,吞到底了,龟头顶着最里头那块软肉,任娇整个人一哆嗦,小肚子上的肉都绷起来了。
他跪着,两只手撑在她身子两边的床单上,没压着她,低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。阴茎全进去了,只剩根上那一圈阴毛跟她的挤在一块儿,她的阴唇让撑得紧紧的,贴着他的根,往外渗着水。
任娇缓过那口气来,睁开了眼,水汪汪地瞅着他。瞅了一会儿,她一只手从晓艳胳膊底下挣出来,往前一伸,绕过他的胯,按在了他屁股上,五个手指头抠住了,使劲往自己这边一拽。
“别光看。”她喘着,“你俩刚才……慢慢来……我可不慢。”
嘴上刚说完你俩慢慢来,这会儿又嫌慢了。陈太忠憋着笑,屁股让她抠得生疼,那只手死死按在那儿,跟钉上了似的,他往外退半寸,她就往里拽半寸,退都退不出去。
晓艳从任娇肩膀后头探出脑袋来,也往那儿瞧,脸红耳赤的,却不肯扭开,抱着任娇膝弯的两只手又往两边分了分。
他开始动。
起先很慢。往外退到只剩个龟头在里面,再慢慢地推回去,推到底停一停,让她里头的肉把他整个儿裹一遍,再往外撤。每抽出来一回,阴茎上就带出来一层水,亮晶晶的,灯一照,跟抹了油似的;每推进去一回,就挤出来一点,咕叽一声,顺着她的会阴往下流。
任娇在晓艳怀里扭着,腰一拧一拧地朝他推进来的劲儿迎上去,屁股想往上抬又抬不高,膝弯让晓艳抱着,只能扭腰。她嘴里哼哼唧唧的,哼着哼着又叫一声“陈太忠”,叫完了咬住嘴唇,过不了一会儿又叫一声。
晓艳的嘴贴在任娇耳朵边上,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,声音太小,陈太忠听不清,他也懒得用灵识去偷听,只看见任娇听着听着,脸更红了,扭过头去想咬晓艳,咬不着,只好嗔了一声“你坏死了”。晓艳嘿嘿地笑,一只手从任娇膝弯上挪开了,往上一探,到了任娇胸口,握住了她一个乳房,五个手指头陷进那团白肉里,揉面团似的揉,乳头从指缝里挤了出来,褐红的,硬得发亮。
任娇两头受着,上头让晓艳揉,底下让他捅,整个人夹在当中,跟块烧红了的铁似的,扭得越来越厉害,叫声也越来越密。
“陈太忠……陈太忠……”
“任老师,满意不满意?”他一边动一边逗她,“不满意你说,咱们改进。”
“你……闭嘴……”
他还真闭了嘴,一门心思地动。任娇里头越来越烫,越来越滑,水多得往外冒,每回他退出来,都带出一片黏稠的白沫子,挂在她阴唇边上,挂在他阴毛上,凉风一吹,凉丝丝地贴着皮。她的阴唇让他磨得更肿了,红得发紫,紧紧地吮着他的根,他往外抽的时候,那两片软肉就跟着往外翻,推进去的时候,又让他带着卷回去,咕叽咕叽的,听得晓艳在后头直咬嘴唇。
任娇自己也听见了,臊得直哼哼,伸手想去捂,手伸到一半,让晓艳一把攥住了,按回了她自己的胸口上。
“捂什么,又没外人。”晓艳在她耳朵根上说,“刚才我那动静,比你大多了。”
晓艳空出来的那条膝弯,任娇自己的腿就软软地往下耷拉,陈太忠伸手接住了,托着她的小腿肚子,往自己肩膀上一架,她身子就折过来一点,他再推进去的时候,就进得更深了,龟头直直地撞在最里头。任娇嗷的一声,叫到半截就碎了,脚背在他肩膀上绷得直直的,脚趾头张开了又蜷起来。
他换了个劲儿,不再慢慢地抽送了,腰上使力,接连不断地往里撞,又快又沉,皮肉拍着皮肉,啪啪地响成一片,混着咕叽咕叽的水声,混着床头撞墙的咚咚声,混着两个女人一高一低的喘,满屋子都是动静。床头那面镜子又开始在墙上抖,镜框磕着墙皮,嗒嗒嗒的,抖得比刚才还厉害。
汗从他额头上滚下来,落在任娇的小肚子上,任娇的汗跟晓艳的汗混在一块儿,两个人贴着的地方湿得能拧出水来。屋里热得像蒸笼,五六盏灯烤着,空气里全是汗味、淫水的骚甜、精液干了以后那点若有若无的腥,还有晓艳头发上的苹果香,搅成一锅,熏得人头晕。
床头撞墙撞得太响,他灵识顺手往外一放,院墙外头的巷子里还是没人,隔壁那家的电视换了台,正放着一部港片,枪声噼里啪啦的,比这屋里还热闹。他放下心来,腰上的劲儿又加了两分。
晓艳抱着任娇剩下的那条腿,脸贴在任娇的后脖颈子上,看着他来来回回地进出,看着任娇在自己怀里一颠一颠的,自己也喘得厉害,乳房压在任娇后背上,乳头蹭着她的肩胛骨,她小声地哼,冷不丁在任娇肩膀上咬了一口。任娇“嘶”地一抽,里头跟着猛地一缩,夹得陈太忠倒吸凉气。
“蒙老师,你这是帮忙还是捣乱?”
“帮忙。”晓艳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看她夹你夹得多紧。”
陈太忠撞着撞着,脑子里那点算盘又冒出来了。明天还得去宾馆,看甯瑞远那小子到底跟梁天驰商量出个什么来;楼下那一客厅的电器,得找个机会跟任娇好好说说,那东西搁在戒指里头,烂了也比卖了强……
“陈太忠!”
任娇一声尖叫,把他那点算盘全打散了。
那一声叫出来,她的手从他屁股上滑下去,胡乱抓住了床单,指节攥得发白,架在他肩膀上的那只脚绷得笔直,脚背弓起来,抵着他的脖子直抖。晓艳让她这么一撞,往后一仰,后脑勺磕在床头板上,咚的一声,她也顾不上疼,两只胳膊死死地搂着任娇,嘴里一迭声地喊:“阿娇……阿娇……”
她到了。
先是浑身一僵,整个人在晓艳怀里绷成了一张弓,脖子往后仰着,后脑勺死死顶在晓艳的肩膀上,嘴张着,一点声音都没出来。紧接着,她胳膊上、肩膀上、胸口上、大腿上,凡是露在灯底下的皮肤,刷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一粒一粒的,密密麻麻,连那层细细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,在灯光里看得清清楚楚。她里头猛地绞紧了他的阴茎,一阵一阵地往里吸,又急又狠,跟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似的。
陈太忠让她这一绞,腰眼里那股酸劲儿再也压不住了。
他闷哼一声,往前顶到最深的地方,抵住了不动,精液从马眼里喷了出来,一阵接着一阵,烫,射在她身子最里头。他能觉出来那股热在她里头散开,散得满满的,她里头的肉还在一阵一阵地收缩,每紧一回,他就跟着抖一回,射了好一阵才射完,量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吃惊。
任娇的小肚子一抽一抽的,抽得厉害,过了好半天,那股劲儿才慢慢地松下来。她松下来的第一句话,带着哭腔:
“冷……好冷……”
她浑身的鸡皮疙瘩还没退,牙齿都在打颤,往晓艳怀里直缩。
晓艳赶紧松开了她的膝弯,两只手搂上去,搓她的胳膊,从肩膀搓到手腕,又从手腕搓回肩膀,搓得啪嗒啪嗒响:“哪儿冷?这么热的屋子,你哪儿冷?”
“就是冷……”任娇缩成一团,“你使劲搓……”
陈太忠还跪在她两腿中间,阴茎还插在她里面,慢慢地软下来。他也俯下身子,把两个女人一块儿搂住了,胸口贴着任娇的胸口,把她夹在自己和晓艳中间,三个人挤成一团,汗贴着汗,热贴着热。
“这回还冷不冷?还冷的话,我把被子也给你裹上,再不行就去楼下把那一客厅的空调全搬上来,挨个儿给你开暖风。”
他问完了,又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,手掌贴在她后腰上,掌心热乎乎地焐着。任娇后背上全是汗,凉津津的,鸡皮疙瘩在他手心底下一粒一粒地硌着,他一点一点地往上抹,经过她的肩胛骨,又到了她后脖颈子上,那些小疙瘩跟着他的手一片一片地平下去。晓艳也在搓,两个人四只手,前前后后地把她裹住了,裹得严严实实。
任娇把脸埋在他脖子里,闷闷地哼了一声,牙齿还在打颤,可那层鸡皮疙瘩,一点一点地退下去了。
晓艳的下巴搁在任娇头顶上,隔着任娇,跟陈太忠脸对着脸,两个人中间就隔着任娇那颗汗湿的脑袋。她眨巴着眼睛看他,忽然小声说:“她刚才没笑出来。”
“没笑出来。”陈太忠点头。
“那还是我当老公。”
任娇从两个人中间闷闷地冒出来一句:“你俩……都给我闭嘴……”声音软绵绵的,一点威风都没有,说完了又往里拱了拱,胳膊上那层鸡皮疙瘩刚退下去,叫晓艳的手一搓,又冒出来一小片。
三个人就那么挤着,谁也没动,屋里只剩下喘气声,一个比一个粗,慢慢地,又一个比一个匀了。
任娇的余颤还没过去,隔一阵就从小肚子那儿抽一抽,两条大腿跟着打哆嗦,架在他肩膀上的那只脚早滑下来了,软软地搭在他胯骨上,脚趾头时不时地蜷一蜷。她里头也跟着动,一缩一缩地夹着他那根还没退出来的东西,夹得没什么力气了,像是睡着了的人在梦里咂嘴。陈太忠每让她夹一回,后脊梁上就麻一回,那股麻劲儿顺着尾巴骨一路爬到后脑勺,他舒服得直眯眼。
晓艳靠在床头板上,后脑勺刚才磕的那处,这会儿才觉出疼来,伸手摸了摸,起了个小包,她嘶了一声,也没吭气,接着给任娇搓胳膊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陈太忠那根东西彻底软了,从任娇里头滑了出来。它一出来,任娇身子里那些东西就跟着往外淌,白浊浊的精液混着她自己的淫水,从红肿的阴唇中间慢慢地涌出来,顺着会阴流过屁股沟,滴到了晓艳的大腿上。
晓艳大腿上一热,“哎呀”叫了一声,低头去看。那一摊黏糊糊的东西正沿着她大腿内侧往下爬,蔓到床单上,跟刚才那一大片湿印子连成了一块,浅蓝的床单上深了一大圈,碎花都看不清了。
任娇让她这一嗓子叫醒了,从陈太忠怀里抬起脸来,眯着眼瞅她,嘴角往上一挑:“嫌弃了?”
“谁嫌弃了?”晓艳脸一红,伸手去床头柜上够纸,“我是说床单,新换的。”
“床单是你自己要换的,换了就是给人弄脏的。”
晓艳不跟她贫,抽了一大把卫生纸,先给任娇擦。她让任娇往前挪了挪,自己跪起来,一只手扶着任娇的膝盖,一只手攥着纸,从任娇大腿根上往里擦,手很轻,纸贴上去,吸饱了,换一张,再贴上去。擦到阴唇那儿,任娇“嘶”地吸了口凉气,那里还肿着,碰一碰就疼,晓艳就停了手,换了个法子,拿纸轻轻地按着,按一按,拿开,再按一按,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往外渗的东西吸干净了。
纸团扔了一地,白花花的,跟下了一场雪似的。
陈太忠自己也得擦。他刚坐起来,晓艳就把一沓纸塞到他手里,眼睛却不往他胯底下看,扭着脸看墙。他乐了,接过纸,把自己那根软塌塌、黏糊糊的东西擦了,阴毛上糊着的那些干了的白沫子,擦也擦不干净,他也懒得管了,纸团往地上一扔,跟晓艳扔的那一堆凑到了一块儿。
擦完了任娇,晓艳才去擦自己。大腿上那一摊好擦,她胸口上那一片早就干了,干成了一层薄薄的壳,贴在乳房上,紧巴巴的,扯着皮肤发痒。她拿湿了的纸去蹭,每擦一回都搓下来一层白屑子,乳房让她搓得红一块白一块的,她皱着眉头,嘴里嘀咕:“早知道刚才就去洗了。”
“刚才谁说待会儿再说的?”任娇笑她。
“那是刚才。”
“刚才是谁要当老公的?”
“现在也是我当。”晓艳把纸团往任娇身上一扔,“你刚才没笑出来,说好了的。”
“谁跟你说好了?我又没答应。”
“你没答应你也没反对。”
“我那会儿说得出话来吗?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越拌越来劲,拌着拌着,任娇伸手去挠晓艳的胳肢窝,晓艳怕痒,咯咯笑着往后躲,一头撞在陈太忠身上,又让任娇追过来挠,两个光溜溜的身子在他身上滚来滚去,压得他直哼哼。
“行了行了,两位老师。”他张开两条胳膊,把她俩一边一个拢住了,按在自己身边,“都歇歇,谁是老公这事儿,等明天开个会,民主表决。”
“你也有一票?”晓艳问。
“我弃权。”
任娇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:“滑头。”
他就那么平躺在床中间,一条胳膊枕着任娇,一条胳膊枕着晓艳,两个女人一左一右贴着他,汗还没干,皮肤贴着皮肤,又潮又热。任娇的头发散在他左肩上,桂花味儿;晓艳的头发散在他右肩上,苹果味儿,两样香在他鼻子底下打架,打到后来混成了一团,再掺上满屋子没散干净的腥味,说不上好闻,却叫人犯困。
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明晃晃的,刺眼。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扭过头去,看着任娇。
任娇脸朝着他,眼睛半闭着,脸颊上的红还没退干净,左边颧骨底下冒着个小小的粉刺,红红的,顶上一点白尖儿,大概是这几天熬夜熬出来的,夹在一张白净的脸上,格外显眼。
他抽出那只枕着她的胳膊,伸出一根手指头,在那粒粉刺上轻轻按了按。
指尖上渗出去一丝仙灵之气,细得跟头发丝似的,凉凉地钻进那一点红里。任娇只觉得脸上那块地方一凉,又一麻,像是让薄荷油点过,紧跟着那股隐隐的胀疼就没了。陈太忠把指头挪开,那粒粉刺已经瘪了下去,红也褪了,只剩下一个针尖大的小印子,过一宿就该看不见了。
“这个也给你治了。”他把手指头收回来,在任娇鼻尖上刮了刮,“任老师不许嫉妒。”
任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那个疙瘩没了,她愣了愣,从鼻子里“哼”了一声,往他怀里一拱,脸埋在他胳肢窝底下,闷声闷气:“谁嫉妒了。”
嘴上不认,那只手又摸到他屁股上去了,搁在那儿,不挪窝。
晓艳在另一边瞧着他那根手指头,瞧着任娇脸上那个说没就没了的粉刺,什么也没说,就那么看着,眼睛里亮了亮,又暗下去,最后弯起嘴角,笑了笑,伸手在他胸口上拍了拍。
陈太忠体内那点仙灵之气,让这一丝一抽,又往下沉了沉。他心里叫苦,嘴上却不说,搂着两个人,听着她们的呼吸慢慢地缓下来。
晓艳先坐起来了。
她跪在床头,伸手摸到那排开关,看了看满屋子的灯,啪,关了天花板上的吸顶灯,屋里暗了一层;啪,衣柜顶上的射灯灭了;啪,门口的壁灯,窗台底下的小夜灯,卫生间门口的镜前灯,挨个儿拍灭。每熄掉一盏,屋里就暗一层,墙上那些影子就淡一层,三个人光着的身子就往暗处沉一层。
拍到最后,只剩下床头那一盏小灯,罩着奶白色的灯罩,光昏昏的,刚够照见床上那一块,跟他们刚进屋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晓艳的手在那个开关上停了停,没拍,收了回来,钻回了被窝里,贴着他躺下了。
“留一盏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怕黑。”
“蒙老师怕黑?”陈太忠乐了,“刚才那一巴掌拍得满屋子亮,我还以为你怕亮呢。”
晓艳在被窝底下踹了他一脚,踹在他小腿肚子上,不疼,倒是她脚丫子凉,冰得他一哆嗦。
屋里静下来了。窗帘厚,外头什么声音都透不进来,隔壁的港片大概也放完了,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,一深一浅,一长一短,还有任娇偶尔咂巴嘴的动静。床单底下那一大片湿印子慢慢地凉了,贴着后背潮乎乎的,可谁也懒得动。
陈太忠睁着眼看天花板,那上头只剩床头灯投上去的一圈光晕,昏黄昏黄的。他听着两边的呼吸声,觉得这一天,从西郊公园的雾到这张床上的灯,长是长了点,可到底没白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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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十二点,陈太忠爬起来,摸黑找着了自己的裤子,套上了,又把衬衫披在肩膀上,没扣。
晓艳也起来了,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棉布睡衣穿上,浅黄色的,长袖长裤,扣子一直系到领口,又拿根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。任娇懒得动弹,裹着被子靠在床头,只露出个脑袋,眼皮子打着架,还硬撑着不肯睡。
梳妆台在窗户边上,桌面上摆着几瓶护肤品,一把木梳,还有那盏刚才没关的台灯。晓艳在梳妆凳上坐下,对着镜子,拿手指头碰了碰自己的左脸。
陈太忠站在她身后,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
“今天还弄不弄?”他问,“昨天那么疼,你要是不想,咱们缓两天,不着急。”
晓艳对着镜子看了半天,看那道粉印子,看自己的眼睛,看他站在身后的影子。屋里静得很,任娇在床上也不出声了,睁着眼往这边瞅。
“弄。”
她点了点头,点得很慢,点完了,又冲镜子里的他点了一回。
陈太忠没再多问。他把两只手搓热了,弯下腰,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,另一只手的掌心贴上了她的左脸。她的脸凉,皮肤底下那道粉印子比昨晚平了许多,摸上去只剩一层细细的、发硬的纹路。他闭上眼,从体内那口快见了底的井里,又舀出一捧仙灵之气来,顺着掌心慢慢地渗进去。
晓艳的身子绷紧了。她两只手攥着睡衣的下摆,攥得指节发白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嘴唇抿得紧紧的,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出着粗气。可这一回,她没掉眼泪,也没出声,梗着脖子坐在那儿,硬挺着。
陈太忠能觉出来,那股气走得比昨晚顺,皮肉底下那些纠结的东西让昨晚那一回冲开了大半,这回只是往深处再抹一遍,把剩下的那点疙瘩捋平了。
过了十来分钟,他把手拿开了。
镜子里,晓艳左脸上那道粉印子又淡了一层,颜色跟旁边的皮肤差不多了,只是细看还能看出一圈浅浅的边,像是拿铅笔描过又拿橡皮擦了的痕迹。
晓艳盯着镜子,盯了好一会儿,眼眶红了,可眼泪到底没掉下来。
陈太忠直起腰,身子晃了晃,扶着梳妆台才站稳。体内空荡荡的,那口井又见了底,手脚发软,脑门子上冒出一层虚汗。他心里直叫苦:两个晚上,哥们儿这点家底,算是全交代在育华苑了,明天一早,还得去西郊公园站桩。
晓艳从镜子里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谢。
她伸出手去,把梳妆台上那盏台灯拧暗了一点。光暗下来,镜子里的两个人影跟着模糊了,那道粉印子也看不见了。
床上,任娇打了个哈欠,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,冲他俩勾了勾:“弄完了没有?弄完了上床睡觉,冷死了。”

第七十章 冤家路窄

天刚蒙蒙亮,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。
陈太忠睁开眼,身上沉甸甸的,左边压着一条胳膊,右边压着一条腿。任娇蜷在他左边,脸埋在他胳肢窝底下,呼吸又深又匀,睡得跟头小猪似的;晓艳在右边,背对着他,一条腿却横过来搭在他肚子上,被子让她卷走了大半,露着半个光溜溜的后背。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,昏黄昏黄的,照着满地的纸团。
他轻手轻脚地把那条胳膊挪开,又把那条腿搬下去,从两个人中间一点一点地往床尾蹭到床沿,光着脚落了地,脚底板冰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体内那口井空落落的,昨晚最后那一回治脸,把底儿都刮干净了。他得赶紧出去,找个灵气足的地方站一站,要不然今天一整天都得软着脚走路。他一边摸黑找袜子,一边在心里自嘲:两个女人,加一张脸,一宿下来,还好哥们儿是仙人,换个凡人,今天早上就得让人抬出去。
他套上裤子,正低头系皮带,床上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。
回头一看,晓艳醒了。她拥着被子坐起来,头发乱蓬蓬地披着,也顾不上理,先把脸凑到了床头那面镜子跟前。镜子钉得低,她得歪着身子、伸长了脖子才照得着,她就那么歪着,左看右看,把左脸贴近了看,又往后撤开些看,拿手指头在脸上按一按,摸一摸。
屋里只开着床头一盏灯,光线昏昏的。镜子里那张脸,左边颧骨到下巴那一片,要不是凑得极近、存心去找,几乎看不出什么来了,只剩下一层极浅的影子,跟没睡好留下的印子差不多。
晓艳看了足有两三分钟,看得一动不动。
然后她回过头来,冲着他咧嘴笑了。笑得毫无防备,左边的嘴角翘得老高,比右边还高,像是要把这些年憋着不敢往那边翘的劲儿,一口气全找补回来。
陈太忠看着那个笑,系皮带的手停在半截,心里头软软地一塌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晓艳脸一红,把被子往上一拽,蒙住了半张脸,就露着两只眼睛,弯弯的,还在笑。
“这镜子,”她从被子底下闷闷地说,“我回头换个大的,钉高点。”
“钉高点好,蒙老师个子高。”陈太忠系好了皮带,“换个大的,从头照到脚,往后天天早上照着,直到你自己看腻了为止。”
“看不腻。”晓艳小声嘟囔了一句,说完了自己先不好意思了,把整个脑袋都缩进了被子里。
任娇还睡得死沉,蒙着头,被子底下一动不动。陈太忠走过去,隔着被子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:“任老师,起来,跟我晨练去。”
被子底下飞出来一只脚,正踹在他大腿上,踹完了又缩了回去,被子里传出来一声含含糊糊的“滚”,接着就没动静了。
晓艳在旁边捂着嘴,笑得直抖。
陈太忠揉着大腿,冲晓艳挤挤眼睛,压着嗓子:“看好你家阿娇,我出去一趟,回头再来。”
晓艳点点头,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,冲他招了招。他凑过去,她压着声音,嗓子还是沙沙的:“阿娇昨天去学校,帮我请了三天假,到礼拜六。你……过两天还来看看吗?”
“来。”陈太忠想都没想,“这脸还得再看几回,不看好了,我心里也不踏实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晓艳说完了,脸又红了,把手缩回被子里,翻过身去,背对着他,又扭过脑袋来补了一句,“下回别带花了,怪浪费的。”
“那带什么?”
“带……什么都不用带。”
陈太忠瞅着她露在被子外头那只红透了的耳朵,嘿嘿笑了两声,没再逗她。嘴上说别带,心里头指不定多稀罕,楼下那枝百合,昨晚她可是插在饭桌边上的玻璃杯里,吃完了饭又端上楼来,搁在了梳妆台上,当他没看见呢。
他拎着鞋,踮着脚下了楼。客厅里那枝红玫瑰还插在茶几上的空酒瓶里,花瓣开大了些,掉了一瓣在玻璃上。他推开门,外头的空气冷飕飕的,带着石榴树叶子的苦味,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
小区门口的岗亭里换了个保安,岁数大点,正捧着搪瓷缸子喝热水,见他从里头出来,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半天,大概是琢磨七号楼那两个女的,怎么一大早从里头走出来个男人。陈太忠冲他点点头,那保安也点点头,又低头喝他的水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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育华苑后头有片小树林,再往后是一道土坡,上头长着一片老松树。陈太忠在那片松树底下站了一个多钟头,天大亮了,太阳从东边冒出来,照得松针上的霜一点一点化成了水珠子,滴滴答答往下掉。他把体内那口井又填上了一截,不多,可好歹够今天花的了。
站桩的时候,他脑子也没闲着。甯瑞远跟梁天驰关起门来商量了一宿,商量出个什么来?要是决定不玩了,今天一早就该收拾行李回素波;要是决定接着玩,就该找他把横山区那几块地再细细地过一遍。可不管哪一样,总得跟他打个招呼。他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两遍,越想越觉得,那小子今天八成要给他出个难题。
他随便在路边摊上吃了两个包子,喝了碗豆浆,溜溜达达地往凤凰宾馆走。
今天是礼拜五。他边走边琢磨,昨天把话挑明了,甯家那俩人关起门商量了一宿,今天总该有个说法了。成也好,不成也好,说清楚了,哥们儿心里也好有个数。
进楼的时候,他在大堂里问了一句。前台的小姑娘认得他,说甯先生一行七点半就下楼了,早饭也没在餐厅吃,两辆车都开走了,保镖、司机一个不落,就留下那位裴小姐,说是等人。
陈太忠嗯了一声,心里那点不痛快冒了个头,又给他按了回去。等人?等的是谁,他心里有数。
上了八楼,套间的门开着,服务员正推着车在里头换床单。侍从室里空空的,那两个保镖不见了,客厅里也空空的,茶几上的烟灰缸倒干净了,只有沙发上坐着一个人。
裴秀玲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毛衣裙,头发挽在脑后,正对着茶几上一沓纸发呆,听见脚步声,猛地抬起头来,看见是他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,站起来,手里那支笔啪嗒掉在了地毯上。
“陈科长,您来了。”
“他俩人呢?”陈太忠往卧室那边瞅了瞅,门开着,床上光秃秃的,“不是说今天还要考察么?”
“他们……”裴秀玲弯腰把笔捡起来,眼光闪闪烁烁的,不敢看他,“好像……说是出去吃早饭了。甯总说,凤凰的清汤云吞是名吃,听老爷子念叨了好多年,说什么也得去尝尝。”
陈太忠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清汤云吞?凤凰宾馆的早餐里就有清汤云吞,皮薄馅大,汤是拿老母鸡吊的,接待了多少省里的领导,一个个吃完了都竖大拇指,那是凤凰宾馆的王牌。地方特色,难道宾馆还能做砸了?扯淡。
“这么说,你现在联系不上他们?”
“嗯。”
裴秀玲的手指头绞着毛衣的下摆,绞了一圈又一圈,眼睛始终落在他胸口第二颗扣子那儿,就是不往上抬。她心里虚,一半是因为瞒着事,一半是因为站在跟前的这个男人。前天他拽着少爷的领子往卧室里拖,昨天他把一个开歌厅的大堂经理拉来给政府开专车,今天又这么不咸不淡地站在这儿看着她。这个人她看不透,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,越想看越不敢看,手指头就越绞越紧。
“他们说,吃完早饭在市里随便转转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小,“让我转告你,不用等他们了。”
“哦——”陈太忠拖着长声,笑得很阳光,“意思是说,你们这个考察团,眼下不需要陪同了,打算自己考察?”
裴秀玲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:“大概……甯总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小牛他们也跟着去了?”
“去了,两个司机都去了。”裴秀玲小声说,“甯总说,人多了显得气派,吃个早饭,也不能让人看扁了。”
“吃个早饭还要气派。”陈太忠哼了一声,“那他打算吃到几点?”
“说不好……中午可能也不回来吃了。”
这就更明白了。早饭吃到中午还不回来,那就不是吃早饭,是一整天都不打算让他跟着。他点点头,不再问了,再问,倒显得哥们儿死皮赖脸地非要跟着人家似的。
“那行,我走了。”
陈太忠一点没犹豫,转身就往外走。
他心里那股火噌噌地往上蹿。皇上不急太监急,你们甯家自己都不上心,我在这儿上赶着求你们,我有病么?昨天在车里,哥们儿把天大的事都给你挑明了,你倒好,转过脸去就把哥们儿甩了,连声招呼都不打,留个丫头在这儿传话。
“陈科长!”
他走到门口,背后裴秀玲低低地喊了一声。
他站住了,没回头。
“甯总说了,”裴秀玲的声音有点发颤,“不管怎么说,以后在凤凰,就算不认市长和书记,他也认你!”
陈太忠的脚底下顿了顿。
就顿了那么一顿,他还是头也没回,一步跨出了门。
走廊里的地毯厚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他走到电梯口,按了按钮,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,心里却翻腾得厉害。
不认市长书记也认我?这话说得好听。那俩人一大早溜出去,绝不只是去吃什么云吞,八成是背着他打探消息去了,人家手里兴许还藏着别的牌,压根没打算让他看。哥们儿难得想真心实意地帮一回人,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倒给他了,到头来就落了这么一句。
那股憋屈劲儿堵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来,跟吞了个没嚼烂的馒头似的。他想骂人,又不知道该骂谁,骂甯瑞远?人家做生意的,留一手是本分;骂自己?哥们儿这是热脸贴了冷屁股,活该。
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,他走进去,看着镜子墙里自己那张脸,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电梯里还有个推着行李车的服务生,偷偷瞟了他好几眼,大概是认出他来了,这两天跟着甯少爷进进出出的那位陈科长,今天怎么一个人,脸色还这么难看。陈太忠瞪了他一眼,服务生赶紧把脸扭开了,盯着电梯门上那几个数字,大气都不敢出。
去他的。他冲镜子里的自己龇了龇牙,今天哥们儿不干了,给业务二科全体成员放假一天。
业务二科全体成员,就他一个。
出了宾馆,他也不急着去取车,顺着解放路溜溜达达地往西走。上午九点多,街上的人少了,上班的都进了单位,买菜的还没出门,马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,让清洁工扫成一堆一堆的,风一刮,又散开了。
走着走着,他拐进了老城区。青砖瓦房挤在一块儿,巷子窄得两辆自行车错不开身,墙根底下晒着腌菜,屋檐上挂着辣椒串,红彤彤的。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往这儿走,脚底下像是自己认路,七拐八绕,停在了一个巷子口。
巷子口立着一对石狮子,比人还高,左边那个缺了个耳朵,身上刷了一层红漆,刷得不匀,一块深一块浅,难看得要命。巷子里头,是一座灰扑扑的大院子,门楼拆了半边,门上挂着块木牌子:凤凰市粮食局第三粮站。
宁家巷。
陈太忠站在石狮子跟前,看着那块牌子。院门开着,里头堆着麻袋,几个穿蓝大褂的工人正在往一辆卡车上装粮食,扛着麻袋走过来走过去,吆喝着号子,谁也没往巷子口看一眼。
甯瑞远那小子,今天一大早溜出去,会不会也来过这儿?
他四下里看了看,地上的落叶让人踩过,石狮子底座上有几个新鲜的鞋印子,是皮鞋,尖头的,跟甯瑞远脚上那双意大利货差不多。也许是,也许不是,满凤凰穿尖头皮鞋的人多了去了。
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伸手拍了拍那个缺耳朵的石狮子,转身走了。
出了老城区,他在路口拦了辆出租,直奔幻梦城。车上那司机听说去幻梦城,从后视镜里瞅了他好几眼,大白天的去歌厅,大概把他当成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。陈太忠也懒得解释,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,脑子里却还转着那对石狮子,转着那块粮站的木牌子。
人家回老家看看,那是人家的家事,哥们儿犯不着去打听。可这么一想,心里那股憋屈又淡了点。甯瑞远背着他出去,未必全是算计,兴许还有一半,是他自己不好意思让外人看见的那点心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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幻梦城白天不开门,卷帘门拉下来一大半,门口冷冷清清的,只有一个打扫卫生的老太太拿着大扫帚,哗啦哗啦地扫着昨晚留下的烟头和瓜子皮。
陈太忠绕到后院,桑塔纳就停在墙根底下,车身上又落了一层灰,挡风玻璃上不知道谁拿手指头画了个笑脸。他刚走到车跟前,后门吱呀一声开了,刘望男从里头出来,头发随便扎着,身上套件宽大的毛衣,手里捏着车钥匙,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皮小本子。
“就知道你要来。”她把钥匙和本子一块儿塞到他手里,“十七让我给你的,说是B本。”
陈太忠翻开那个小本子,深红色的塑料皮,里头的照片是他,穿着白衬衫,表情板得跟上坟似的,也不知道十七从哪儿弄来的这张照片。名字、出生年月、准驾车型,一样不差,钢印压得清清楚楚。
他也没问这东西的来路,把本子往兜里一揣,冲刘望男咧嘴:“替我谢谢十七。”
“你自己谢去。”刘望男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打量他,“今天不陪你那位甯总了?”
“不陪了,人家不用我陪。”这话他已经在心里头念叨了一路,这会儿说出来,口气里那股酸味儿自己都闻得见。
刘望男听出来了,没接这个茬,转而说起别的:“昨晚上十七来过一趟,问你那车停得安不安全,我说停在后院,锁着呢,他就没再问。他还说,往后你要用车,跟他打声招呼,他让人给你洗干净了。”
“他倒是会做人。”
“他那是会做生意。”刘望男撇撇嘴,“你是他的大客户。”
陈太忠让她逗乐了。
“不陪了,人家不用我陪。”
刘望男眉毛一挑,没再问,嘴角却往上翘了翘:“那你开慢点,这车比面包车灵,一脚油门下去,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。”
她说着,又不放心,绕到驾驶座那边,拉开车门,冲他一摆头:“上来,我教你两手。”
陈太忠坐进去,她就站在车门外头,弯着腰,一只手扶着车顶,另一只手点着他脚底下:“离合踩到底,挂一挡,别看挡把,看前头。松离合的时候慢着点,松到车子一抖,脚就停住,再给点油……对,就这样,再慢点,你那脚是踩刹车还是踩蟑螂?”
车子往前蹭了半米,没熄火。陈太忠乐了:“行啊刘老师,比驾校的教练强。”
“驾校的教练收钱,我不收。”刘望男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今天去哪儿?”
“郊游。”
“跟谁?”
陈太忠冲她咧嘴笑,没吭声。刘望男看了他两眼,哼了一声,也没再追问,转身往后门走,到了门口,回头扔下一句:“晚上要是不回来,车钥匙别弄丢了,十七那小子就弄来这一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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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礼拜三夜里在电话里答应杨倩倩的烧烤来。说话算话,今天正好有空。
开车去机关事务管理局的这一路,陈太忠开得满头大汗。桑塔纳在他手里跟头倔驴似的,起步一顿一顿地蹿,换挡的时候齿轮咔咔响,等红灯憋熄了两回火,后头的车按喇叭按得震天响,他也只能装听不见。好在挂的是O牌,市政府的号段,路口站岗的交警瞅见了,脸一扭,权当没看见。
他一边开一边嘀咕,这O牌真是好东西,比哥们儿那个B本管用多了。B本是十七弄来的,来路他没问,也不打算问,十七那小子办事有分寸,真要是出了岔子,他自己先兜着。
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大院不大,一栋四层的旧楼,总机班在一楼东头。陈太忠把车往院里歪歪扭扭地一停,车屁股斜着戳到了花坛边上,他也懒得再挪,下车往总机班走。
杨倩倩正坐在总机班的屋里,跟两个话务员凑在一块儿嗑瓜子,说说笑笑的,听说他来了,还说要带她出去郊游,眼睛一亮,瓜子一扔,蹦起来就往外跑,到了门口正好看见他回到车上,笨手笨脚地往外掉头。
屋里那两个话务员也扒着窗户往外瞅,一个胖乎乎的冲她挤眉弄眼:“倩倩,那就是你说的那个陈科长?模样还挺精神。”
“去去去,瞎说什么。”杨倩倩回过头去啐了一口,脸却红了。
桑塔纳往后一倒,哐当一声,车屁股撞倒了一辆停在墙根底下的二八大杠,哗啦啦倒了一地,铃铛摔得叮当乱响。
杨倩倩站在台阶上,张着嘴,愣了半天:“太忠,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了?”
“才学会。”陈太忠从车窗里探出头来,一本正经,“跟你说,我可是有本儿的。”
他掏出那个B本冲她晃了晃,“看见没有?出去郊游,没车怎么行?”
杨倩倩看看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,又看看他手里那个红本子,噗嗤笑出了声,赶紧跑过去把自行车扶了起来,靠回墙根底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,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来。
“这车哪儿来的?”
“单位配的,二科专用。”陈太忠一边挂挡一边说,“我今天不陪甯瑞远了,给自己放一天假。”
杨倩倩三言两语就听明白了车的来历,又听说他不陪甯瑞远了,心里头就有点得意。前天夜里那四个电话没白打,她那番话他到底是听进去了。这么一想,心里又悄悄地泛起甜来,太忠还是很在乎我的看法的。她扭过脸去看窗外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“那我也不回科里了。”她说,“今天礼拜五,卫生检查提前到上午了,下午来不来都无所谓,反正也没人管。”
“连个招呼都不打?”
“打什么招呼,回头我跟科长说一声就行了。”
车子开出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大门,杨倩倩就扒着他的胳膊嚷嚷:“太忠,让我开一会儿吧?我学过两回,比你强。”
“你有本儿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本儿开什么车?”陈太忠一本正经,“咱们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。”
杨倩倩让他噎得直翻白眼,扭过脸去不理他,过了一会儿,又忍不住扭回来,看他手忙脚乱地换挡,看着看着,又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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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龙山在横山区边上,往北再走一截,就进了曲阳区的地界。出了城,路就窄了,两边是收完了庄稼的地,光秃秃的,田埂上堆着一垛一垛的玉米秸,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,近的发青,远的发蓝。
这一路上,陈太忠又憋熄了两回火,有一回是在一个上坡上,车子熄了往后溜,吓得杨倩倩尖叫着去拽手刹,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打着火,一脚油门冲上了坡,冲得车里两个人脑袋都撞在了椅背上。
“你到底会不会开啊?”杨倩倩捂着脑袋。
“会,就是不熟。”陈太忠面不改色,“熟能生巧,今天开完了,明天我就是老司机了。”
出城往北,过了一个收费站,再往前就是曲阳区的地界。路口支着个岗亭,两个交警站在路边查车,一辆拉砖的拖拉机让他们拦下了,司机正点头哈腰地递烟。桑塔纳开过去,陈太忠心里直打鼓,脚底下一慌,差点又熄了火,哪知道那两个交警瞅见车牌,一个立正,一个抬手敬了个礼,眼睁睁地看着他突突突地开了过去。
杨倩倩回过头去瞧了半天,扭过来冲他笑:“你这车牌,比你那本儿管用。”
“那是。”陈太忠这回倒是承认得痛快。
青龙山依山傍水,山不算高,可林子密,一条小河从山脚底下绕过去,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秋高气爽,天蓝得透亮,山上的枫树黄栌红了大半,一片一片的,跟着了火似的。
两个人把车停在山脚下,沿着一条土路往上爬。杨倩倩今天穿的是平底鞋,爬起山来倒是利索,一蹦一跳地走在前头,看见一朵野菊花要摘,见了松鼠又要撵,没追上,就站在树底下仰着脖子冲它叫唤,把松鼠都叫愣了。
陈太忠跟在后头,看着她那副样子,心里头那点憋屈不知不觉地散了不少。
爬到山顶上,风大了,吹得人衣服呼啦呼啦地响。从山顶往南望,凤凰城灰蒙蒙的一片,楼房跟火柴盒似的码着,凤凰河弯弯曲曲地从城中间穿过去,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一条。
杨倩倩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踮着脚,拿手搭着凉棚往那边看:“太忠,你看,那个最高的是不是凤凰宾馆?”
“是。”
“那边那片是横山区吧?哎,你以前上班的地方在哪儿?”
陈太忠站在她身后,顺着她的手指头看过去,横山区那片矮楼后头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大片荒地,灰黄灰黄的,昨天他还领着甯瑞远在那片蒿草边上站着,潘珂旻比划着说这儿将来是厂房。
“那边。”他指了指,“看见那片荒地没有?”
“看见了,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现在什么都没有。”陈太忠说,“过几年就有了。”
杨倩倩扭过头来看他,觉得他这话说得有点怪,可看他脸上的神情,又不像是开玩笑,就没再问,蹦下石头,拽着他的袖子往山下走:“饿了饿了,你不是说有烧烤么?”
爬到半山腰,有一块平平的大石头,底下就是那条河,水声哗哗的。两个人坐在石头上歇脚,杨倩倩脱了鞋,把两只脚伸进河里,冰得直吸凉气,又舍不得拿出来,泡在里头一晃一晃的。
“太忠,你说甯家那事儿,你真不管了?”
“管不管,看人家。”陈太忠捡了块扁石头,往河面上一甩,石头在水面上蹦了五六下,沉了,“人家不用我管,我总不能上赶着。”
“不管就对了。”杨倩倩点着头,一副老成的样子,“我干爹说了,这种事沾上就甩不掉。”
陈太忠笑了笑,没接话。
杨倩倩也不在意,泡着脚,扭过脸来看他,忽然说:“太忠,你知道吗,我小时候最想当的是导游。”
“导游?”
“嗯,天天出去玩,还有人给钱。”她把一只脚从水里提起来,看着水珠子顺着脚趾头往下滴,“后来我干爹说,女孩子到处跑不安全,就给我弄到总机班了,天天坐着接电话,闷都闷死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想当吗?”
“不想了。”杨倩倩把脚放回水里,晃了晃,“当导游得领着一大帮人,我还是喜欢跟一两个人出来。”
她说完了,偷偷瞟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扭开了,看着河对岸那片红叶子,脸上让太阳晒得红扑扑的。
陈太忠装没看见,又捡了块扁石头往河里甩,这回只蹦了三下就沉了。杨倩倩笑他技术退步,他说那是让她看得紧张了,两个人又斗了一阵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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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肚子饿了。
陈太忠走回车边,打开后备箱,从里头往外搬东西:一个折叠的铁吊架,一袋子木炭,几个塑料袋,里头装着切好的羊肉、腌好的鸡腿、一串一串的鸡翅,还有孜然、辣椒面、盐、酱油,零零碎碎一大堆,连竹签子都备好了。
杨倩倩看傻了:“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?”
“早上。”陈太忠头也不抬。
这些东西是他昨晚看了任娇使戒指的法子,灵机一动,今天一早吸完灵气,路过早市顺手买的,全塞进了须弥戒里,出城之前,找了个没人的地方,全挪到了后备箱里。凭空从手上变出一堆羊肉来,杨倩倩那双眼睛,可是什么都瞧得见的。
他在河边找了块空地,支起吊架,倒上木炭,划着火柴点了半天,炭不着,烟倒冒了一大股,呛得他直咳嗽。杨倩倩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,末了捡了一捧干松针塞到炭底下,拿扇子一扇,火苗子呼地就窜起来了。
“看见没有,这叫生活经验。”她得意地扬着下巴。
“你厉害。”陈太忠竖大拇指。
炭烧红了,他把羊肉串一排一排地架上去。羊肉肥瘦相间,一挨着火,油就滋滋地往外冒,滴进炭火里,滋啦一声,腾起一小股白烟,香味呼地就散开了。他撒上孜然和辣椒面,翻个面,再撒一遍,孜然的焦香混着炭烟味儿,顺着河谷往上飘,满山都是。
杨倩倩蹲在吊架边上,眼巴巴地看着,肉还没熟透就伸手去抢,烫得直甩手,吹两口,塞进嘴里,烫得呼哧呼哧地吸气,又舍不得吐,嚼得满嘴流油。
“好吃!”她含含糊糊地喊,“太忠,你烤得比街上的好吃!”
“那是,哥们儿的手艺。”陈太忠又递过去一个鸡腿,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他自己也拿了一串,咬一口,羊肉外焦里嫩,孜然的香在嘴里炸开,烫得他直哈气。河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吹得炭火忽明忽暗,火星子噼噼啪啪地往上蹦,有个火星落在杨倩倩的袖子上,烧出个小黑点,她心疼得直叫,嚷着要他赔一件新毛衣,他说赔,回头给你买件新的,挑最贵的买。
杨倩倩这才满意,美滋滋地接着啃她的鸡腿。
吃到后来,杨倩倩撑得直打嗝,靠在一块石头上,揉着肚子,眯着眼睛晒太阳。陈太忠把剩下的几串鸡翅烤上,一边翻一边听河水哗哗地响。
“太忠。”杨倩倩忽然开口,“我干爹说,你这人,是块好料子,就是性子太冲。”
陈太忠手里的鸡翅顿了顿: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没了,就说了这一句。”杨倩倩睁开眼睛,“我觉得他说得对。你那个性子,迟早吃亏。”
“吃亏是福。”
“你就贫吧。”杨倩倩又把眼睛闭上了,嘴角翘着,“反正我跟你说过了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又是一句自己看着办。陈太忠翻着鸡翅,心说今天这四个字可真吃香,甯天嘉跟孙子说,杨倩倩跟他说,到最后,谁也替谁看不着,各人看各人的。
两个人就着河水的声音,烤了大半个下午,吃得肚皮溜圆,杨倩倩的嘴角、下巴上全是油,拿袖子抹了抹,又蹭了满袖口。
中途陈太忠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,顺眼瞟了一眼屏幕,信号那一栏一格都没有,空荡荡的。他也没往心里去,山沟沟里,没信号正常,揣回手包里,接着烤他的鸡翅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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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偏西的时候,两个人收拾了东西往回走。炭灰拿河水浇灭了,竹签子、塑料袋拢成一堆,塞进一个大袋子里,扔进了后备箱。杨倩倩吃饱了犯困,一上车就歪在座椅上打盹,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一点的。
下山的土路上,路边站着个老汉,六十来岁,背着个竹筐,里头满满当当全是柿子,红得透亮,冲着车直招手。陈太忠本来不想停,脚底下一慌,踩刹车踩重了,车子吱的一声停在了老汉跟前,熄了火。
老汉乐呵呵地凑到车窗跟前:“同志,捎一段?到山脚下的镇上就行,俺这腿脚,走不动了。”
杨倩倩醒了,揉着眼睛冲他点头。陈太忠只好让老汉上了后座,竹筐搁在脚底下,一车的柿子味儿,甜丝丝的。
老汉是个话痨,一上车就没停嘴,说今年柿子结得好,说山上的路该修了,说着说着,叹起气来:“俺儿子在城里的新华厂上班,三个月没开支了,厂子里说要黄,真黄了俺儿子上哪儿吃饭去?俺这柿子,卖了钱,还得给他寄点。”
陈太忠握着方向盘,没吭声。
“听说他们厂里的人要去堵路,俺跟他说,你可别去,枪打出头鸟,可他不听,说大伙儿都去,他不去,往后在厂里没法做人。”老汉摇着头,“这年头,啥事都难。”
到了镇上,老汉下了车,非要往车里塞两个柿子,陈太忠推不掉,只好收下了。老汉背着竹筐走远了,佝偻着腰,一步一步地往集市里挪。
杨倩倩拿起一个柿子,看了看,又放下了,小声说:“怪可怜的。”
陈太忠嗯了一声,把车打着火,半天没说话。礼拜三夜里澡堂子里那几个工人的话,昨天车窗外头那块木板子,今天这一筐柿子,凑到一块儿,在他心里压成了沉甸甸的一坨。
车子刚进市区,过了第一个红绿灯,陈太忠的手机就响了。
他开车的技术实在太臭,一只手握着方向盘都打晃,哪敢腾出手来接电话,只好打着转向灯,磨磨蹭蹭地把车靠到了路边,熄了火,这才从手包里把手机掏出来。屏幕上闪着一串号码,已经响过两遍了,是秦连成办公室的。
他刚按下接听,那头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:“陈太忠,你在做什么?怎么整整一个下午,你的手机都不在服务区?”
秦连成的嗓门本来就大,这会儿更是吼得震耳朵,杨倩倩在旁边让吵醒了,迷迷瞪瞪地睁开眼,往他这边瞅。
陈太忠心里明白,青龙山那块是盲区,大半天没信号是真的,可这话跟秦连成说不着。人家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,他在自己同学跟前,老老实实地举着手机挨训,脸往哪儿搁?
“我的手机……信号不好……”他一边说,一边推开车门,抬手就把手机往路边那根电线杆子上一甩。
啪的一声,手机砸在水泥杆子上,四分五裂,电池飞出去老远,屏幕碎成了好几瓣,翻盖和机身分了家,秦主任那一嗓子聒噪,跟着戛然而止。
杨倩倩张着嘴,看傻了。
路边几个下了班的行人站住了,有一个骑自行车的大爷一只脚撑着地,扭着脖子往这边瞅,嘴里嘟囔:“这小伙子,有钱烧的。”
陈太忠也不管旁人怎么看,下了车,在一圈惊奇的目光里,走到电线杆子底下蹲着,拿手指头拨拉着那堆碎渣子,拨拉了半天,从里头捡出那张小小的SIM卡来,在裤腿上擦了擦,揣进了兜里,这才施施然地回到车上。
哥们儿的通讯录可丢不得,手机砸了能再买,这卡里头存的那些号码,丢了上哪儿找去?
旁边有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,跑过去把那块飞出去老远的电池捡了回来,双手捧着递给他。陈太忠接过来,冲他笑笑,又把电池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里。小男孩张着嘴看他,大概是觉得这人脑子有毛病,扭头一溜烟跑了。
杨倩倩看着他,看了半天,忽然捂着嘴笑起来,笑得肩膀直抖:“太忠,你……你这是干什么呀?”
“信号不好,手机欠揍。”陈太忠一本正经地打着火,“砸了它,长长记性。”
“秦主任要是知道了,非气死不可。”
“他知道什么?他就知道我信号不好。”
杨倩倩笑够了,又有点担心,扒着他胳膊问:“刚才是你们秦主任?他那么凶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“能出什么事,嫌我半天没接他电话。”陈太忠嘴上说得轻巧,心里也不是没犯嘀咕。秦连成这人,平时说话不紧不慢,心思藏得深,从来没这么扯着嗓子吼过,今天吼成这样,八成是让人吼过了,转手吼到他头上来。
“那你回去不挨骂?”
“挨骂也是明天的事。”陈太忠打着火,“今天放假,不管上班的事。”
杨倩倩撇撇嘴,觉得他这话说得没心没肺,可想想他今天陪自己玩了一整天,心里又美滋滋的,也就不再问了。
车子重新上了路。陈太忠把杨倩倩送到了她家楼下,那是一片市委的老家属院,红砖楼,门口种着两排法国梧桐。杨倩倩下了车,扒着车窗冲他挥手:“太忠,今天玩得真开心,下回还出去烤啊!”
“行,下回带你去更远的地方。”
他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进了楼道,踩下离合,挂上挡,车子往前一蹿,又熄火了。他骂了一句,重新打火,这回总算是走了。
楼道口那扇窗户里探出一个中年妇女的脑袋来,大概是杨倩倩她妈,往楼下那辆O牌桑塔纳瞅了半天,又缩了回去。陈太忠没看见,就算看见了,他也顾不上了。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想过,一个借调来的小副科,开着辆O牌车,把市长干闺女拉出去玩了一整天,这事落在旁人眼里,是个什么滋味。
天快黑了,路灯还没亮,街上的自行车一群一群地往家赶,车铃铛叮铃铃地响成一片。卖烤红薯的推着炉子站在路口,炉子上冒着白气,甜香顺着风飘进车窗里。陈太忠从后座上摸过那老汉塞的柿子,咬了一口,又凉又甜,软得直流汁,顺着下巴往下滴,他拿手背一擦,接着啃。
开出去没多远,他脑子里忽然一激灵。
秦连成这么急,口气这么冲,半天打不通就火成这样,该不会……是甯瑞远那边出事了吧?
他把车往路边一靠,又熄了火,这回顾不上骂了,坐在驾驶座上发愣。甯瑞远一大早甩了他自己出去,两辆车,几个保镖,人生地不熟的,在凤凰城里乱转,能出什么事?撞车了?让人讹了?还是去了哪个不该去的地方,见了哪个不该见的人?
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秦连成那句“你在做什么”,吼得跟天塌了似的,要是小事,犯不着这么吼。
可手机砸了,想问都没处问。他坐了半分钟,咬咬牙,重新打着了火。先回家拿手机,有了手机,什么都好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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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先回了趟家,翻箱倒柜,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那只旧手机,是他刚上班那年买的,又大又沉,跟块砖头似的,充电器也找着了。他把那张SIM卡塞进去,开了机,屏幕亮了,信号满格。
家里没人,他爹妈都还没下班,屋里冷清清的。他把那只砖头揣进兜里,沉甸甸的,坠得裤子都往下溜,他拿皮带紧了紧,出门的时候,在门口的穿衣镜里瞅了自己一眼,裤兜鼓得跟揣了块板砖似的,忍不住乐了一声。哥们儿这形象,今天算是全毁了。
车开到计委大楼楼下,刚熄了火,那只砖头就在他手里嗡嗡地震了起来。
天已经擦黑了,计委大楼里还亮着好几层灯,往常这个点,楼里早就走得差不多了,今天倒好,三楼招商办那一排窗户全亮着,跟过年似的。他心里一沉,看来事儿不小。
“陈太忠,你现在在哪儿?”
这回是李继峰。那个总挂着一脸假笑、说话慢条斯理的李主任,这会儿一点不假笑了,嗓子尖得刺耳,跟拿指甲刮黑板似的:“我命令你,马上给我回招商办来!”
不等他回话,那边啪地挂了。
陈太忠攥着那只砖头,气得手都抖了,胳膊抡起来,差点又冲车窗外头扔出去,抡到一半,想起来自己就剩这么一只了,再扔,明天就得拿着SIM卡满大街找公用电话去。他咬着牙把胳膊收了回来,停好车,摔上车门,往楼里走。
招商办在三楼,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,一闪一闪的,滋滋地响。他刚走到招商办门口,门就从里头拉开了,一个矮胖的身子直挺挺地堵在了门口。
秦连成不在。李继峰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,背着手,挺着肚子,下巴往上翘着,眼睛却斜着往下看他。
“陈太忠,今天你去哪儿了?”
陈太忠脸一沉,看都没看他一眼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你给我站住!”
李继峰在背后尖叫,那嗓子劈了叉,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,那根坏了的灯管闪得更厉害了。
陈太忠头也不回,脚底下也没停。他一个人打过三个警察,才让人调来招商办,这事儿满计委都知道,李继峰再恨他恨得牙根痒痒,也不敢上来动手。
走到楼梯口,他回过头来,狠狠地瞪了李继峰一眼。
“什么玩意儿?”
扔下这四个字,他扬长而去。李继峰站在招商办门口,脸从黑憋成了紫,嘴张了几张,到底没再喊出声来。他在计委混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让一个借调来的毛头小子当着满楼道的人甩了脸子,这口气,他咽不下去,可眼下也只能先憋在肚子里,憋得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,回头再慢慢算这笔账。
楼道两边的几间办公室,门缝里探出来好几个脑袋,有人捧着茶杯,有人捏着报纸,一个个瞪着眼睛往这边瞧,见他从跟前走过去,又赶紧缩了回去,门咔嗒咔嗒地关上。业务科的门也开了条缝,张玲玲站在门后头,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皱着,若有所思,没吭声,轻轻地把门掩上了。
下了楼,出了大门,陈太忠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,拿那只砖头拨了秦连成的手机。
“秦主任,我回招商办了,刚才手机信号实在不好……”
那头沉默了两秒,秦连成的声音传过来,这回不吼了,声调四平八稳,可那稳当底下压着的火,隔着电话都能把人烤焦:“你马上给我赶到市中心医院,甯瑞远和他的同事被人打得住院了。你就是这么陪客户的么?哼……”
电话挂了。
他攥着手机愣了两秒,想打回去问问到底伤得怎么样,手指头搭在键上,又放下了。秦连成那口气,打回去也是挨骂,还不如赶紧过去,亲眼看看。
陈太忠攥着手机,站在台阶上,半天没动。
他心里明白,秦连成这会儿恨不得剥了他的皮,可市里头那位的火比秦连成还大,眼下还轮不到收拾他这个小科长。轮到收拾他的时候,那就是另一笔账了。
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,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,钻进桑塔纳,一脚油门,车子往前猛地一蹿,又熄了火。他狠狠地拍了一巴掌方向盘,深吸一口气,按着刘望男上午教的法子,离合慢慢松,油门轻轻给,车子总算稳稳当当地开出了计委大院,往市中心医院的方向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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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中心医院的急诊楼是新盖的,五层,白瓷砖墙面,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,还有一辆警车,警灯没开,车门敞着,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抽烟。大厅里人来人往,消毒水的味儿呛鼻子,挂号窗口排着长队,有抱着孩子的,有捂着脑袋的,还有一个喝多了的醉汉躺在长椅上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这一路上,他闯了两个黄灯,憋熄了三回火,有一回熄在十字路口正当中,后头一辆公共汽车冲他按喇叭,按得他脑仁疼。他满脑子都是秦连成那句“被人打得住院了”,打成什么样了?谁打的?在哪儿打的?甯家长孙在凤凰挨了打,这事要是传到素波,传到甯天嘉耳朵里,传到黄老那边去……他越想越心惊,脚底下的油门就越踩越深,那辆桑塔纳在他手底下一蹿一蹿的,跟头受了惊的骡子似的。
医院门口那辆警车,他一眼就瞅见了,心里咯噔了一声。
陈太忠问了护士,顺着走廊往里走,拐过两个弯,走廊尽头是观察室,门口站着一堆人。
走廊两边的长椅上坐满了人,有吊着胳膊的,有捂着肚子的,还有个小孩发着烧,趴在他妈怀里哼哼。护士推着小车从他身边擦过去,车上的玻璃瓶子叮叮当当地响。他越往里走,心里越沉,脚底下也越快,到了最后几步,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。
他还没走近,人堆里就冲出来一个人,一头扎进了他怀里。
裴秀玲。
她早上那身藕荷色的毛衣裙皱巴巴的,裙摆上蹭了一块灰,头发散了一半,脸上的妆让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,扑上来两只胳膊死死地箍住他的腰,脸埋在他胸口上,嚎啕大哭,浑身直抖,哭声在走廊里嗡嗡地响。
陈太忠让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,站稳了,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姑娘,又抬头看看门口那几个人。
两个穿便装的中年人,一男一女,男的夹着个黑皮包,女的手里拿着个笔记本,看样子是机关里的人,见这阵仗,脸上都有点讪讪的,往旁边让了让。另外两个是警察,一个肩膀上扛着三杠三星,四十多岁,个子不高,肚子挺着,小眼睛;另一个是一杠三星,三十来岁,站在他身后半步。那个三杠三星的警督见裴秀玲扑过去,脚底下动了动,像是要过来解释两句,往前迈了半步,又站住了,拿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陈太忠。
陈太忠也不理他们,抬手摸了摸裴秀玲的头发,口气有点急躁:“好了小裴,先别哭,到底怎么了?”
那个警督到底还是凑过来了,站在两步开外,咳了一声,脸上挤出点笑来:“这位是招商办的陈科长吧?我是市局的,这件事,是个误会,底下的同志执行任务的时候,方式方法上有点问题,我们已经在处理了……”
陈太忠头都没扭,就跟没听见似的,眼睛只看着怀里的裴秀玲。
警督那点笑僵在脸上,挂也不是,收也不是,咳了两声,退回到了门口。他身后那个警司偷偷瞟了陈太忠一眼,又飞快地把眼睛挪开了。
裴秀玲哭得说不出话来,就那么箍着他,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他衬衫上,温乎乎地洇湿了一片。她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,跟着老板出来考察,本来是端茶倒水、收发传真的活儿,哪见过这种阵仗?大白天的让人从车上拽下来,眼看着同伴让人按在地上,又让人塞进警车拉进局子里,这半天工夫,怕是把她这辈子的惊吓都受完了。
陈太忠叹口气,放软了声音:“没事了,我来了。哭完了把事情一五一十讲清楚,我好替你们拿主意。”
这话比刚才那句管用。裴秀玲的哭声慢慢地小了下去,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。
裴秀玲在他怀里抽噎了半天,才勉强止住,抬起脸来,眼睛肿得跟桃似的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一开口,声音还是抖的:“陈科长……甯总他们……让人打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让人打了,谁打的?怎么打的?”
“中午……吃完饭……”裴秀玲吸着鼻子,断断续续地往外倒,“甯总和梁先生让小牛开着车,在湖西区那边转,说是随便看看……开着开着,前头人山人海的,公路让人堵死了,好多车都在往回掉头……”
“在哪儿吃的饭?”
“就在湖西区一个小馆子里……甯总说要吃清汤云吞,问了好几个人才找着那家,说是老字号……”裴秀玲说着,又哭了,“吃完了还说好吃,比宾馆的好吃……”
陈太忠心里那股火又往上蹿了蹿,到底没发出来。好么,还真是去吃云吞了,吃完了云吞,吃了一顿拳脚。
“新华机器厂?”
裴秀玲一愣,点头:“您怎么知道?说是那个厂子快倒闭了,好几个月没发工资,工人扯了绳子,把公路拦上了。”
陈太忠心里一沉。礼拜三夜里在澡堂子里听见的那几句闲话,昨天车窗外头那块写着“还我血汗钱”的木板子,原来都应在这儿了。
“甯总问小牛,说堵公路不是损人不利己么,小牛嘴笨,只会跟着说,是损人不利己。”裴秀玲接着说,“甯总说下去看看,我们就下了车,走过去,看见几百号人在路上坐着,安安静静的,也不喊也不闹,远处停着三四辆警车,警察也不过来。甯总觉得有意思,就拿相机拍了十来张,说要拿回去,给那些说大陆这不好那不好的人看看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然后就跑过来四五个警察,要相机,口气可冲了。梁先生跟他们说,我们是美籍华人,路过的,拍着玩。那几个警察一听,就……就一拥而上来抢相机……”
“小牛呢?”
“小牛是许先生介绍过来的,当过兵,护着甯总,上去就把一个警察推了个跟头……”裴秀玲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然后他们一群人就围上来了,把小牛按在地上……小牛鼻梁断了,肋骨也断了一根。甯总和梁先生乱哄哄的也挨了几下,后来是那些工人跑过来,把人拉开的。”
站在门口的那个三杠三星,脸色变了变,扭过脸去看墙。
陈太忠瞥了他一眼,没吭声,心里却记下了。这人脸色变得这么快,八成是知情的,搞不好就是从局里跟过来擦屁股的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们三个,连甯总和梁先生,都让他们带回局里去了。相机让他们拿走了,胶卷也抽了,底片一张都没剩。”裴秀玲攥着他的衣襟,指节发白,“一进门……甯总和梁先生又挨了一顿,然后才开始问话。甯总报了家门,说他是甯氏集团的,是市里请来投资的,那些警察就傻了,赶紧把小牛送医院,又往宾馆和招商办打电话,打您的手机,怎么打都打不通……最后把甯总和梁先生也送到医院来了。”
她说完了,又把脸埋进他怀里,呜呜地哭。
“相机呢?”陈太忠问,“胶卷要回来没有?”
“要回来了……相机还回来了,胶卷没了。”裴秀玲抽抽搭搭的,“他们说……说是曝光了,坏了……”
陈太忠冷笑。曝光了?十来张照片,几百号工人坐在马路上,三四辆警车远远停着,还有那几个跑过来抢相机的警察,这胶卷要是洗出来,那才叫曝光。
陈太忠没吭声,搂着她的肩膀,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着。
旁边那个女秘书清了清嗓子,往前凑了半步,压着声音,客客气气地插了一句:“陈科长,我们是市政府办公室的。景秘书长交代了,别的事,我们来处理,甯总的情绪,招商办得安顿好。可梁先生一口咬定,先把陈科长找来,别人他们信不过。”
男秘书在旁边点头,点得跟鸡啄米似的,脸上的汗都下来了。
“陈科长,你看……”男秘书擦着汗,往前凑了凑,“甯总从进来到现在,一句话都没说,医生问他哪儿疼,他也不吭声。梁先生倒是说话了,可就那一句,找陈科长。我们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没办法。”
“景秘书长呢?”
“景秘书长在市里开会,散了会就过来。”女秘书接过话头,“秘书长的意思是,这件事,影响非常恶劣,必须妥善处理,甯总那边,务必稳住。”
务必稳住。陈太忠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咂摸了一遍,咂摸出推卸的味儿来。稳住了,是市里处置得当;稳不住,那就是招商办,是他陈太忠,没把客人安顿好。
他瞥了一眼那两个秘书,男的低着头,女的抿着嘴,两个人都不看他,可那意思明明白白:这块烫手的山芋,我们是递到你手里了,接不接,你看着办。
又是看着办。今天这三个字,算是跟定他了。
他没接这个话,也没推,就那么站着,抬手又在裴秀玲背上拍了两拍,等她哭声小下去,才把她从怀里扶起来,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朵后头拢了拢:“去洗把脸,回来在门口坐着,哪儿也别去。甯总这边,有我。”
裴秀玲红着眼睛点头,一步三回头地往洗手间那边去了。
陈太忠听着,心里头冷笑一声,笑得牙根发凉。
好么。项目塞给哥们儿一个副科去办,成了,功劳是市里的;出了事,满世界找哥们儿。秦连成那句“你就是这么陪客户的么”,这口锅扣得真圆,严丝合缝,连个缝儿都不给他留。人家甯瑞远一大早甩了他自己出去转悠,转出了事,倒成了他陈太忠陪客户不力了?
他抬眼往观察室里看了看。门半开着,里头拉着几道蓝布帘子,隔出三张床。靠窗那张床上躺着甯瑞远,身上贴着心电图的电极片,手背上扎着吊针,脑袋歪在枕头上,脸色蜡黄,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天花板,一句话也不说。
可那眼神,再清楚不过:这事,完不了。
梁天驰躺在靠门那张床上,侧着脸往外看,透过那道裂了缝的镜片,跟陈太忠对上了眼。他没说话,冲陈太忠眨了眨眼,那意思陈太忠立马就看明白了:你来了就好,剩下的戏,看你的。
这老狐狸。挨了打还不忘了算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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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太忠听完了,冷笑一声,一句话也没回那两个秘书,抬腿就闯进了观察室。
观察室里满是酒精和碘酒的味儿,三张床拿蓝布帘子隔着。靠门那张床上躺着梁天驰,额头上贴着块纱布,眼镜片裂了一道缝,还架在鼻梁上,见他进来,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又龇牙咧嘴地躺了回去。角落里那张床上是小牛,脑袋上缠着绷带,鼻梁上糊着一大块白胶布,胸口裹得严严实实,跟个粽子似的,闭着眼,呼吸粗重,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疼得不想睁眼。
陈太忠径直走到靠窗那张床跟前,抬手指着甯瑞远的鼻子就骂开了:
“我说你纯粹就是活该!你挺能的嘛,不要我陪同?甩了我自己出去转悠?现在好了吧?舒坦了吧?按我说,他们打你打得还不够重!”
他嗓门大,骂得整个观察室嗡嗡响,门口那几个人都听见了,面面相觑。
梁天驰在靠门那张床上,眼镜后头的眼睛眯了眯,嘴角往上一挑,把脸扭到了墙那边去,肩膀却一抖一抖的,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憋笑憋的。角落里的小牛让他这一嗓子吵醒了,睁开眼,瞅了瞅这边,看见是那位陈科长,又把眼睛闭上了,鼻子里哼了一声,大概是觉得这骂声听着挺解气。
甯瑞远躺在床上,眼皮子抬了抬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角落里的小牛倒是先开了口。他鼻梁上糊着胶布,说话瓮声瓮气的,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又疼得直抽冷气:“陈科长……不怪甯总……是我先动的手……”
陈太忠扭过头去看他。这个复员兵,二十七八岁,一张方脸肿得变了形,眼睛却还亮着,直直地看着他,没有半点躲闪。
“动得好。”陈太忠冲他点点头,“护着自家老板,天经地义。你躺着,别说话,这事儿没你的错。”
小牛愣住了,眼圈发红,咧了咧嘴,扯着鼻梁上的伤,疼得又是一抽,到底没再吭声,慢慢地躺了回去。
门口那个警督听见这话,脸上的肉又抽了一抽。
陈太忠也不等他出声,弯腰一把攥住他的病号服领子,把人从床上拽了起来。
只这一拽,他心里就有数了。拽起来的时候,他手掌顺势在甯瑞远身上一搭,灵识一扫,皮肉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,肩膀上、后背上、大腿上,都是挫伤,骨头一根没断,内脏也好好的,顶多就是软组织挫伤,疼是疼,躺两天就能下地。那心电图贴着、吊针扎着,脸色蜡黄蜡黄的,十成里倒有七成是装的。
丫这是在装死狗呢。躺在这儿一句话不说,就是要给市政府施压,让他们知道甯家的人在凤凰挨了打,看你们怎么收场。
这种无赖作风,换了平时,陈太忠还挺欣赏的,做生意的人,不会耍赖还叫做生意?可眼下夹在中间受气的是他自己,他就忍不了了。
你在这儿装死狗,市里头那帮人急得团团转,末了全找到哥们儿头上,秦连成吼,李继峰叫,回头景秘书长来了,还不知道怎么训。你倒好,往床上一躺,眼睛一闭,戏是你唱,挨骂的是我,哪有这样的道理?
“哎呦,别拽……疼……”甯瑞远让他拽得直哼哼,脸皱成一团,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,“疼死我了……”
门口那几个人一看这阵仗,生怕出事,呼啦啦全跟了进来。两个警察走在前头,两个秘书跟在后头,一进门,看见那个招商办的小科长正攥着甯少爷的领子往起拽,吊针架子让他碰得直晃,四个人都大惊失色,那个男秘书手里的黑皮包差点掉在地上。
可他们脚底下刚要往前凑,又都站住了。刚才那女助理抱着这人哭成那样,甯家的人又点名非要他来不可,这关系明摆着不一般。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心里都拿定了主意:先冷眼看着,等甯少自己发话再说。
“是么?你很疼吗?”陈太忠攥着领子,冷笑着,“疼是吧?那我帮你按摩按摩。”
他手一伸,三下两下把甯瑞远身上那些电极片的线拔了,心电图机子嘀嘀嘀地叫起来,他也不管,又把吊针的管子往旁边一拨,把甯瑞远翻了个个儿,脸朝下按在了床上。
“瑞远,你知道不知道,你今天搞得我很被动!”
他两只手按住甯瑞远的后背,上上下下一阵乱揉,肩膀、后腰、大腿挨个过了一遍,甯瑞远嗷嗷直叫。手劲儿是推拿的手劲儿,看着吓人,力道却拿捏得稳稳的,专挑那些没伤着的地方下手,伤着的地方,他就拿掌根虚虚地揉一揉。
仙灵之气,他基本没用。
他手底下按着,嘴也没闲着,一边按一边数落:“你说你,好好的跑湖西区去干什么?那地方我去都得绕着走。人家工人堵路,是人家的事,你凑上去拍什么照?你当这是美国,拿个相机满大街拍,谁都管不着?”
甯瑞远让他按得嗷嗷直叫,还不忘顶嘴:“我……我就是想……看看……”
“看看?看出事来了吧?”陈太忠手底下又重了两分,“要看你跟我说啊,我领你去,哪儿都行,你倒好,嫌我碍事,一大早就把我甩了,甩得干干净净,你说你是不是活该?”
“是……是活该……哎哟……轻点……”
门口那俩秘书听得直咧嘴,那个男秘书拿手帕捂着嘴,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早上在松树底下站了一个多钟头才攒下那么一点,凭什么往这小子身上倒?软组织挫伤,又死不了人,哥们儿的仙灵之气来得多不容易,给你醒酒也就罢了,给你装死狗用,门儿都没有。他就是要让甯瑞远觉得那股熟悉的劲儿要来了,玩点心理暗示而已。
甯瑞远趴在床上,一开始一肚子邪火。
他在湖西区让人按在地上,脸贴着晒得发烫的柏油路面,嘴里全是沙子,他这辈子头一回让人这么按着。在局子里,又让人推进一间满是霉味儿的小屋,几个人围上来,他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。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等出去了,非得让这帮人好看。他在湖西区让人按在地上打,在局子里又让人打,躺在医院里就等着这位陈科长来了给他做主,给他出气,谁想到这厮来了不问青红皂白,先把他收拾了一顿。
可那句“你今天搞得我很被动”,他听进去了。
他咬着牙,把那股火强压下去,脸埋在枕头里一琢磨,今天这事,确实是他把人家太忠给卖了。一大早甩了人家,不打招呼就自己跑出去,跑出了事,市里那帮人头一个找的就是太忠,他这会儿在市里头,指不定让人骂成什么样了。
再一想,太忠这人,骂归骂,按归按,手底下可没真使坏。他心里还是认这个人的。
满凤凰的人,见了他甯瑞远,哪个不是笑脸相迎?笑脸底下藏着什么,他心里清楚。就这么一个人,敢指着他鼻子骂活该,骂完了还替他把账算明白了。这样的人,往后在凤凰办事,少不了。
正琢磨着,后背上那双手按到了他肩胛骨中间,掌根往下一压,一揉。甯瑞远浑身一激灵,那个位置,那个手法,跟昨天早上在车里那回一模一样。他等着那股熟悉的清凉劲儿从后背上涌上来,等着等着,还真觉得后背上那块地方凉丝丝的,酸疼轻了不少,脑袋也清爽了。
“嗯……”他哼哼着,嗓音从枕头底下闷闷地传出来,“谢谢了啊太忠,感觉……是好点了。”
两个警察站在床尾,看着这一出,面面相觑。那个警司嘴角抽了抽,想笑又不敢笑;那个警督的脸拉得老长,小眼睛在陈太忠和甯瑞远之间来回地转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他大概也看出来了,这两个人,一个骂,一个挨,骂的不心疼,挨的不记仇,这交情,不是一天两天的。
陈太忠心里乐得直打跌,手底下却一点没停,又按了两把,这才适时收了手,把甯瑞远翻过来,让他靠在床头上。
他顺手把吊针的管子理顺了,又把那几根电极片的线插回机子上,心电图机子不叫了,屏幕上的绿线一跳一跳的,跳得又稳又匀,比刚才还精神。站在门口的那个女护士探头进来看了一眼,嘀咕了一句“怎么心率还降了”,又缩回去了。
他斜眼瞟了瞟跟进来的那几位,一个招呼都不打,接着训甯瑞远:
“看,我早就跟你说过,凤凰的警察,纯粹就是一帮人渣,你不信,现在知道了吧?”
甯瑞远靠在床头上,苦笑着点了点头,还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,声音飘飘的:“信了,这次是真信了……我们甯家,不在凤凰投资了,这还不行吗?”
靠门那张床上,梁天驰叹了口气,慢吞吞地接了一句:“瑞远,这话……先别说得这么死。”
他说是这么说,口气却软绵绵的,一点劝的意思都没有,倒像是在给那句话盖了个章:你看,连我都劝不住。
这话一出口,屋里的空气就变了。
女秘书第一个反应过来,冲男秘书使了个眼色,转身出了门,高跟鞋在走廊里咯噔咯噔地往护士站那边跑,大概是找电话给景秘书长报信去了,没两分钟又跑了回来,喘着气站回了门边。男秘书留在屋里,攥着那个黑皮包,站在门边上,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,手帕都湿透了。
两个府办秘书的脸色当场就白了,那个女秘书手里的笔记本攥得咯吱响,男秘书张着嘴,半天合不上,额头上的汗珠子接二连三地往下滚。两个警察的脸,比他们俩还难看,那个一级警司脸色发青,那个三杠三星的警督,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,小眼睛眯起来,盯着陈太忠,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。
陈太忠站在床边,抱着胳膊,谁也不看。
他心里却门儿清。不在凤凰投资了,这话甯瑞远说得有气无力,可分量重着呢。人家是在给市里递话:你们的警察把我打了,这事不给我个说法,甯家的钱,一分都别想进凤凰。这是气话,也是价码,就看市里那几位怎么接了。
他瞅了甯瑞远一眼,甯瑞远正靠在床头上,半闭着眼,脸上还是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,可眼皮底下那两道缝里,透出来的光,一点都不蔫。
这小子,学得倒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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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三杠三星的警督到底没憋住。
他看甯瑞远肯开口了,觉得火候到了,背着手,从床尾绕过来,走到陈太忠跟前,抬手一指:“这位同志,麻烦你说话注意点行不行?作为政府工作人员,人民警察的形象,不是你应该诋毁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下巴抬得高高的,肚子挺着,那三杠三星的肩章在日光灯底下明晃晃的。
男秘书在后头扯了扯女秘书的袖子,两个人对了个眼色,谁也没吭声。警察跟招商办的人掐起来,他们府办夹在中间,帮哪头都不是,还不如站远点,看清楚了再说。
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。这小子是在先抑后扬,先顺着甯少的意思帮着骂几句,等甯少的气消了,再回过头来劝,这套把戏他见得多了。刚才在走廊里他已经跟府办的人打听过了,这人不过是临时借调到招商办的一个副科而已!他自己可是正处,三杠三星的一级警督站在这儿,你一个副科,什么级别,也配在这儿说这种话?
陈太忠斜过眼来,瞥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头,满满的全是轻蔑。
他也不跟他争,抬起手来,指了指角落里那张床上包得跟粽子似的小牛:“警察的形象,用得着我诋毁么?这人成了这样,也是我诋毁出来的?”
他又冲靠门那张床上的梁天驰一扬下巴:“这位梁先生,额头上那道口子,也是我诋毁的?还有甯总身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,要不要掀开衣服给你看看,哪一块是我诋毁的?”
梁天驰配合得极好,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,哎哟了一声,不大不小,正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。
警督让他顶得直翻白眼,脸上的肉又抽了两抽,嘴张开了,半天没找着词儿。
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一级警司赶紧上来,拉了拉他的胳膊,压着嗓子打圆场:“好了,刘局,不跟他一般见识……”
“刘局?”
陈太忠耳朵尖,这两个字一钻进耳朵,他的头立刻就转了过来,上上下下地打量起这个警督来。从那顶大檐帽,打量到那双小眼睛,从那个挺着的肚子,打量到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,打量得慢条斯理,一寸一寸的,打量得对方后脊梁一阵阵发毛。
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那回古昕让人停了职,红着眼睛在他跟前拍桌子骂:“他就是故意整我!就是故意的!那个王八蛋叫刘东凯!”
画面一闪就过去了。陈太忠冷笑了一声:
那回他就记住了这个名字。古昕那人,嘴上没把门的,可心眼不坏,让人整得灰头土脸,在他面前骂了半宿,他当时听过也就算了,没想到冤家路窄,今天在医院里,撞了个正着。
“刘东凯?”
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,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,像是在嘴里嚼过一遍,嚼出了点什么滋味来,才肯咽下去。
观察室里的几个人都听出来了,这口气不对,这不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字的口气。
警督的眼睛里刷地射出一道寒光,身子猛地挺直了,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,盯着他:“你……认识我?”
刘东凯心里直犯嘀咕。这么个不入流的家伙,一个借调来的小科长,怎么就敢冲着他炸刺?
他在市局干了二十来年,从派出所的片警一路干到副局长,管的是纪律纠风,专管别人的毛病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?见了他点头哈腰的多,背后骂他的也多,可当面敢拿这种眼神瞅他的,一个巴掌数得过来,那都是什么人物?这小子算哪根葱?凤凰市里头,能叫出他名字来的人不少,可敢用这种口气叫的,他还真想不起几个来。
他把脑子里那张关系网飞快地过了一遍,市局的,市委的,市政府的,一个一个地过筛子,愣是没找出这么一号人物来。越是筛不出来,心里就越是没底,越是没底,脸上那股横劲儿就越是撑着不肯放下来。
陈太忠迎着他那道目光,还了一个比他更狠的眼神回去,一字一顿:
“这次,你的副局,挂定了。”
他顿了顿,往前凑了半步,压着嗓子:“秦……谁都救不了你,你信不信?”
那个“秦”字刚出口,他就硬生生咽了回去,后头那两个字到了舌头尖上,又让他吞回了肚子里。这种时候,这种场合,这种名字,可不能从他嘴里出去。
他心里却清楚得很。唐亦萱收拾过这家伙一回,当时有人站出来保了他,这回警察当街打了美籍华人,打的还是市里请来的投资商,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,秦小方也不好意思再站出来保他了。
刘东凯当场就蒙了。
他张着嘴,愣愣地看着陈太忠,下意识地扭过头去,看看那两个府办的秘书,又回过头去看看身后的警司,像是要找个人来告诉他,这小子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
可那三个人谁也答不上来。两个秘书低着头,一个翻笔记本,一个擦汗,那个警司干脆把目光挪到了天花板上。他们只当刘局是不屑跟一个小人物计较,心里却一个比一个纳闷:一个副科,怎么就嚣张成这样?
门口,裴秀玲扶着门框站着,脸洗过了,鬓角的头发还湿着,两只眼睛却还肿得跟桃似的,看着屋里这一幕,嘴微张着,半天合不上。她跟着甯总在外头跑了这几年,见过的官不少,见了大官点头哈腰的,见了小官摆架子的,可像这样一个小科长,当着市政府的人,指着市局副局长的鼻子说你的副局挂定了,她还是头一回见。她攥着门框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,心里头那大半天的惊和怕,不知不觉散了大半。
观察室里静悄悄的,只有那台心电图机子还在嘀嘀嘀地叫着,叫得人心烦。
刘东凯站在那儿,脸上的肉僵着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他想发作,又不知道该冲着谁发作;想走,又觉得这么一走,就跟认了怂似的,往后在市局里还怎么抬头。他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了手心里,后脖颈子上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,把那件笔挺的警服领子都洇湿了一圈。
陈太忠不再看他,转过身,弯腰把甯瑞远身上的被子往上拽,盖到他胸口,拍了拍:“靠好了,别乱动,回头我再来看你。”
他直起腰来,冲门边那两个府办秘书点了点头,口气倒是客客气气的:“两位,景秘书长来了,麻烦跟他说一声,甯总这边我陪着,今天晚上我不走。甯总要吃什么喝什么,我让人去买,医院这边,麻烦两位跟院里打个招呼,换个清净点的病房,三个人别挤在这一间里。”
男秘书愣了愣,赶紧点头:“好的好的,我这就去办。”
女秘书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,写完抬头瞅他,眼神跟进门时不一样,多了几分掂量。
病床上,甯瑞远靠在床头,眯着眼睛,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。
他眼睛里亮了亮。
太忠这种人,说了,就是要办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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