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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其他] 【肉版官仙】(73-74)作者:G406023127【字数:41153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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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3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【肉版官仙】(73-74)
作者:G406023127

第七十三章 刘大堂的心事

礼拜天早上,陈太忠是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太阳晃醒的。
床头那盏台灯还亮着,灯罩歪着,光斜斜地落在枕头上,铺着晓艳的一大把头发,人却不在了。他左边胳膊让任娇枕了一宿,麻得没了知觉,抽出来的时候,任娇哼了一声,翻过身去,把被子裹走了一大半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像是在点名。
他光着脚下了楼,客厅里没人,厨房里也没人,卫生间里传出来哗哗的水声,晓艳在里头洗澡。他推开屋门走进院子,红砖地让露水打得湿漉漉的,凉气顺着脚心往上钻,他打了个激灵,人倒是清醒了。
那棵老石榴树就在院墙根底下。
他走到树底下,站定了,两只脚分开,跟肩膀一般宽,手垂着,眼睛半闭。这地方的灵气比医院强得多,没有来苏水味儿,没有推车的轱辘声,石榴树的叶子让晨风吹得沙沙地响,空气里有股泥土和烂石榴混着的酸甜气。可跟西郊那片松树林比,又差着老大一截,丝丝缕缕的,来得慢,散得快,他得屏住了气,一点一点地往身子里收。
昨天下午那一回治脸,兜里掏了个干干净净,今天早上这一站,好歹能补回来一些。
站了快一个钟头,太阳爬上了院墙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,身子里那点仙灵之气也攒起了个小底子,不多,够他心里踏实。他睁开眼,长长地吐了口气,吐出来一团白雾。
二楼的窗户推开了,晓艳探出脑袋来,湿头发拿毛巾包着,冲他喊:“大书记,你在那儿站桩呢?”
“练功。”
“练什么功?光着脚练?”晓艳趴在窗台上,“你脚不冷啊?”
“冷,可舒坦。”
“神经病。”晓艳缩回去了,窗户却没关,里头传出来她的声音,“阿娇,起来了!太阳晒屁股了!你男人在院子里光着脚练功呢!”
楼上咚的一声,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下来了,接着是任娇的一声惨叫:“蒙晓艳!你把我被子扯哪儿去了?”
陈太忠站在石榴树底下,笑得直不起腰。
---
九点多,他兜里那块砖头响了。
是甯瑞远。那小子的嗓门比礼拜五有劲儿多了,劈头就是一通埋怨:“太忠,我病成这样,你也不来招呼招呼?一整天了,连个电话都没有,你还是不是朋友?”
“拉倒吧,你病?”陈太忠冷笑,“我才病了呢。为了给你按摩,我耗了大半内气,这两天得勤打坐,不跟你玩虚的,挂了啊。”
“哎哎哎,你别挂……”
他挂了。
中午又响了一回,还是甯瑞远,这回说话软了,问他吃了没有,问他今天在干嘛,问他小牛的鼻子什么时候能拆胶布,东拉西扯了五六分钟,一句正经的都没有。陈太忠嗯嗯啊啊地应着,心里却犯嘀咕:这小子没话找话,憋着什么事呢?可真问起来,这小子又支支吾吾的,只说“没什么,没什么,等你来了再说”。
“那你等着吧。”陈太忠又挂了。
晓艳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里出来,听见了半截,斜眼看他:“谁啊?你挂人家电话挂得这么痛快。”
“一个病号。”
“病号你还挂?”
“他病是装的。”
晓艳把饺子往桌上一搁,哼了一声:“你们男人,一个比一个会装。”
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,任娇昨天剁的馅,晓艳早上擀的皮,厚一块薄一块,下到锅里煮破了好几个。
任娇夹起一个破了肚子的,看了看,又放下了:“这个是谁包的?”
“我包的。”晓艳理直气壮,“破了也是饺子。”
“破了那叫片儿汤。”
陈太忠埋着头吃,不吭声,破的不破的一律往嘴里塞。
吃到一半,晓艳放下筷子,拿手背碰了碰左脸,碰完了,冲任娇说:“阿娇,明天你再去帮我请几天假。”
“还请?”任娇抬起头来,“你都请了一个礼拜了,教务处那个老刘头,看见我就跟看见讨债的似的。”
“再请几天。”晓艳低着头,筷子在碗里拨拉着一个破饺子,“我想等全好了再回学校,省得一进门,就让人围着问这问那的。”
任娇看着她,没吭声,过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行,明天我去。”她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“那王八蛋那儿呢?”
晓艳哼了一声,抬起头来,把脸一扬:“等全好了,我自己走到他跟前去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翘着,左边翘得跟右边一般高,一点都看不出来曾经抽过。
陈太忠嚼着饺子,看看她,心里一句:这丫头,有骨气。
---
傍晚五点多,任娇收拾碗筷。
她把碗摞起来,端进厨房,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,又出来,擦着手,站在客厅中间,看看沙发上歪着的陈太忠,又看看蹲在电视机跟前调频道的晓艳,清了清嗓子,正了正脸色:
“今晚让他歇歇。”
晓艳手里的遥控器停住了,扭过头来:“什么?”
“让他回去,睡个整觉。”任娇板着脸,拿下巴冲沙发上一点,“你看看他那眼圈,都青了。礼拜五在医院坐了一宿,昨晚上又……又那样,铁打的也扛不住。明天一早他还得去医院呢。”
陈太忠歪在沙发上,摸了摸自己的眼圈,没觉得青,可也不吭声。任老师这是心疼人了,他美着呢。
晓艳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,站起来,眯着眼睛看着任娇:“你一个人说了算?”
“昨天我说了算,今天我还说了算。”
“昨天是昨天。”晓艳一步一步地走过去,“昨天你当老公,今天又不是你当。”
任娇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晓艳那两只手慢慢抬起来,脸色就变了:“晓艳,你……你干什么?你别过来……”
晓艳一个箭步扑上去,把任娇往沙发上一按,两只手直奔她胳肢窝。
任娇最怕这个,胳肢窝让人一碰,浑身的骨头就软了,她“哎呀”一声倒在沙发上,笑得满沙发打滚,两条腿乱蹬,茶几上的果盘都让她踹歪了,橘子骨碌碌滚了一地。她一边笑一边往沙发那头逃,晓艳追过去;她又往陈太忠身上钻,晓艳就隔着他接着挠,任娇让她挠得整个人蜷成一团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晓艳……晓艳我错了……哈哈……你松手……”
“错哪儿了?”
“我……哈哈……我不该替你做主……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以后……以后再也不敢了!再也不敢了!”
晓艳这才撒了手,站起身,拍了拍手,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沙发上喘气的任娇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任娇躺在陈太忠的大腿上,头发乱成了一窝鸡毛,脸笑得通红,胸口一起一伏,拿眼睛剜晓艳,剜完了,又憋不住,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。
“那……我到底走不走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两个女人对看了一眼。
晓艳先开口:“走。”
任娇从他腿上爬起来,理了理头发:“走。”
陈太忠傻了:“刚才不是还……”
“刚才是刚才。”晓艳说。
“挠痒痒是挠痒痒,”任娇说,“让你歇着是让你歇着,两码事。”
两个女人一人拽着他一条胳膊,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,往门口推。任娇从衣架上把他那件外套摘下来,塞进他怀里,又顺手把他衬衣领子翻好了;晓艳替他拉开门,冷风呼地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站在门外的台阶底下,回过头去。
晓艳站在台阶上,门厅里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,照着她那张扬起来的脸,她冲他抬了抬下巴:“明天别来了,后天来。”
“为什么是后天?”
“明天阿娇要去学校请假,我一个人在家,懒得收拾。”晓艳把门往回关了一半,又停住,拉开一条缝探出脑袋来,“后天来的时候,记得带点水果,橘子让阿娇踢烂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陈太忠抱着外套站在台阶底下,冷风吹着后脖颈子,他愣了半天,摸摸鼻子,笑了。
---
他在巷子口拦了辆出租,先去了医院。
天已经黑透了,医院停车场里的路灯亮着,那辆桑塔纳还歪着屁股停在最边上,车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子。他没急着取车,先上了趟三楼,在311门口探了探头。
屋里亮着灯,甯瑞远靠在床头,梁天驰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,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,正压着嗓子说着什么,说得挺起劲儿。门一开,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,看见是他,话头当即断了,甯瑞远脸上堆起笑来,笑得有点假:“太忠?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看看你死没死。”
“没死,没死,好着呢。”甯瑞远打着哈哈。
陈太忠瞟了一眼梁天驰,那位低着头擦眼镜,擦得特别认真。
憋着呢,这俩人憋着什么呢。他懒得问,横竖也问不出什么,摆摆手:“不吃了,我走了,明天一早过来。”
“好好好,明天见。”
他转身下楼,到了停车场,钻进桑塔纳,插钥匙,打火,一脚油门踩下去,车子嗷地一声往前蹿出去半米,熄火了。
他骂了一句,重新打火,这回小心了,慢慢地松离合,车子哆哆嗦嗦地爬出了停车场,爬上了大街。
一路上他开得战战兢兢的,在一个路口又憋熄了一回火,过一个积水的坑,没看清,一轮子碾过去,泥水溅起来老高,溅了路边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一身。那小伙子停下车,冲着他的车屁股破口大骂,一长串脏话,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了,装没看见,脚底下却悄悄地加了点油。
他心里盘算着今晚去哪儿。礼拜四夜里他就跟刘望男说过,这车开回来停幻梦城后院,公车私用现在查得厉害,停在那儿稳当。至于他自己,回家?爹妈早睡了,这个点儿进屋,开门关门叮叮当当的,非把他妈吵醒不可,吵醒了又是一通问。干脆在幻梦城找间空屋子凑合一宿算了。
八点多,车拐进了幻梦城的后院。
前院歌厅正上客,音响隔着一栋楼都听得见,咚咚咚的低音震得窗玻璃直颤,有人在唱《大约在冬季》,跑调跑到了姥姥家。后院黑着,只有后门上方一盏灯泡昏昏地亮着,照出几辆停得乱七八糟的自行车。后楼那边,凯琳和丁小宁那几间屋子窗户里透出来黄黄的灯光。
他把车停在墙根底下,熄了火,拔了钥匙,正要推门,头顶上哗的一声。
主楼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拉开了,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来,长头发垂下来,在夜风里飘着,往下看。
是刘望男。
她看清了是他,愣了愣,什么都没说,窗户又“哗”地关上了,关得比开的时候还快。
---
他刚把车门关上,后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刘望男从门里出来,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家常毛衣,底下一条宽宽松松的黑长裤,脚上趿拉着一双布棉鞋,头发散着,披了一肩,脸上一点妆都没化。后门那盏灯泡照着她的脸,那层亮还在,从礼拜三那天起就一直在,皮肤底下像是透着光,比那些抹了一脸粉的小姑娘还嫩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她站在台阶上,两只手揣在毛衣袖子里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“车开回来停着,礼拜四说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望男往前院那边瞟了一眼,前院的音响正咚咚地响,有人在嚎《一无所有》,“前头有十七盯着,我今晚不下去了。走,上楼。”
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子,转身就往楼里走。她手心是凉的,攥得很紧。
楼梯是水泥的,扶手上的油漆掉得一块一块的,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,黑乎乎的。她拉着他一口气上到三楼,走到走廊尽头,掏钥匙开了门。
屋子不大,十五六平米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靠墙一张一米五的木床,铺着军绿色的床单,四个角掖得方方正正的,被子叠成豆腐块,搁在床头。那儿没有柜子,摆着一只掉了漆的军用帆布箱,上头搁着一个搪瓷缸子、一只闹钟、一本翻得卷了边的《读者》。窗户底下是梳妆台,上面一排瓶瓶罐罐,大大小小,高高矮矮,排得跟列队似的。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,镶在木头框子里,照片上一个梳着两条短辫子的姑娘,穿着军装,戴着军帽,站得笔直,眉眼还嫩,可那股倔劲儿,跟眼前这个一模一样。
陈太忠站在照片跟前看了半天:“这是你?”
“不是我还能是谁?”刘望男关了门,插上插销,“十八岁那年照的,刚下连队。”
“挺精神。”
“现在不精神了?”
“现在……”陈太忠回过头来,上下打量她,“现在是另一种精神。”
刘望男白了他一眼,没接这个茬,转身去拿暖水瓶,给他倒了一缸子热水,递过去。他接过来,捧在手里焐着,她站在跟前,离他不到一尺远,忽然鼻子动了动。
他身上有甜甜的味道,是桂花味儿的浴液,香得发腻。这味道她屋里没有,前院那几个小姑娘用的也不是这个牌子。
刘望男什么都没问。她转过身,走到床边,把床上搭着的两件衣服拿起来,一件一件叠好了,叠得方方正正,搁进帆布箱里。叠第二件的时候,她手停了停,心里跟自己说:刘望男,你没那个资格吃醋,这话你自己跟自己说过多少回了?说完了,她把箱子盖上,回过头来,脸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。
“甯家那事,我听说了。”她在床沿上坐下,拍拍身边,叫他也坐,“十七说的,说你把个公安局的什么头儿给弄下去了,还有个什么科长,闹得满城风雨。你这几天,我一个电话都没敢打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怕打扰你办正事。”刘望男低着头,“也怕你那边有人,接了不方便。”
陈太忠在她身边坐下,搪瓷缸子搁在帆布箱上:“没那么严重。礼拜五在医院坐了一宿,就是累。”
刘望男抬起头来看他,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,拿大拇指在他眼睛底下轻轻抹了抹:“是青了。”
她的手指头凉凉的,抹得他眼皮发痒。他抓住她的手,攥在手心里焐着,屋里一时没人说话,前院的音响隔着楼咚咚地响,换了一首,是《小芳》。
他灵识往外一扫:走廊里没人,楼下十七在前头大堂里吆喝着让服务员上果盘,嗓门挺大;后楼那边的灯灭了一半,只剩丁小宁屋里还亮着。他收回灵识,心里打了一圈算盘:明天八点得到医院,甯瑞远那小子这两天嘴闭得紧紧的,憋着的不是什么好屁;可这会儿,先不想那个。
刘望男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动,没抽出去,手指头反过来,勾住了他的手指头。
“太忠,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笑我。”
“你说。”
她半天没说话,另一只手揪着毛衣下摆,揪过来又绞过去,毛线都让她绞起了球。陈太忠也不催,就那么等着。
“我这身子,”她终于开口了,眼睛盯着地上的水泥地,“经过的男人不算少,这个你知道,我也不瞒你。前头后头,该会的都会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就这一处,谁也没碰过。”
她拿眼睛飞快地往自己身后瞟了瞟,脸腾地红了,从脸颊红到耳朵根,又从耳朵根红到脖子底下,红进了毛衣领子里。
“我想给你。”
陈太忠愣住了。他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,脑子里头转过的第一个念头脱口就出来了:“你是因为……那两个小丫头?”
刘望男猛地抬起头来,眼睛瞪得溜圆:“放屁!跟谁都没关系,老娘自己想!”
这一嗓子吼得挺响,吼完了,她自己先愣了,捂住嘴,往门口看了一眼,怕让人听见。
陈太忠没笑。他把她那只手攥紧,正了正脸色:“望男,这事会疼,头一回,疼得不轻。我跟你说好了,疼了你喊停,我就停,不管到了哪一步。你喊不喊?”
刘望男看着他,嘴唇抿了抿:“喊。”
“真喊?”
“真喊。”
陈太忠点点头,脸上那股正经劲儿没撑过三秒,嘴角就翘起来了:“刘大堂,你这是要给我开个后门啊。”
刘望男抄起床头的枕头就砸了过来,砸在他脑袋上,砰的一声:“你再贫,门就关了!”
“不贫了,不贫了。”陈太忠抱着枕头直乐。
刘望男站起身,从门后头拎起两只暖水瓶,开门出去了。走廊尽头是水房,他听见那边哗哗的接水声,过了一会儿,她拎着两只满满的暖水瓶回来,倒进脸盆里,兑了凉水,拿手试了试,端到屋角的布帘子后头,自己先洗。
布帘子后头水声哗哗地响了好一阵。她洗完了出来,换了一身睡衣,头发拿夹子夹起来了,脸让热水蒸得红扑扑的,冲他一扬下巴:“你也去洗。”
他去洗了,洗得比平时仔细。等他擦着身子从布帘子后头出来,刘望男正站在梳妆台跟前,手里拿着一瓶雪花膏,又弯腰从帆布箱底下翻出一个小纸盒,外头还封着塑料膜,她拿指甲把塑料膜划开,里头是一瓶润肤露,瓶子上印着一排洋字码。
“十七从香港捎的,”她把瓶子在手里转了转,“说是洋货,好东西,我一直没舍得用。”
“今晚舍得了?”
刘望男没理他,把雪花膏和润肤露一块儿搁在帆布箱上,又弯下腰,把墙角那只电炉子拖出来,插上了插头。暖气片还没烧,屋里凉飕飕的,电炉丝慢慢红起来,红得通透,散出烤焦了灰的糊味。她又把梳妆台上那盏小台灯拧亮了,灯罩是粉色的,光透出来,整间屋子都染成了淡粉,然后伸手把屋顶上的大灯拉灭了。
---
刘望男站在床边,背对着他,把睡衣扣子挨个解开了。
她解得很慢,解完了,两只手抓着衣襟往后一褪,睡衣顺着胳膊滑下去,落在脚边。底下什么都没穿。粉色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照着她的后背,那上头的皮肤又白又亮,腰往里收出一道弯,最深处是两个小小的腰窝,再往下,屁股圆滚滚地鼓起来,结实,饱满,两瓣肉中间夹着一道深深的沟,让灯光一照,沟里头藏着一片暗影。
她没回头,爬上床去,在军绿色的床单上趴下了,两条胳膊叠起来,垫在下巴底下,脸朝着墙。
“来吧。”她闷声说,“先说好,你要是敢笑,我踹你下去。”
“不笑。”
陈太忠把脸盆端过来,盆里的水是她刚才兑剩下的,还冒着热气。他把毛巾浸进去,泡透了,捞起来拧到半干,热气腾腾地蒸着他的手。他抖开毛巾,叠成长条,往她后颈上一搭。
刘望男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肩膀缩了缩,又慢慢松开了:“烫。”
“烫才管用。”
他两只手隔着毛巾按在她后颈上,按住了不动,等热气一点一点往她皮肉里渗。她的后颈让热毛巾一捂,汗毛都立了起来,过一会儿又伏下去,那块皮肤慢慢松软了,原先绷着的筋也塌了下去。他把毛巾往下挪到肩胛骨中间,再按住;又挪到后腰,再按住。毛巾凉了,他就扔回盆里重新泡,重新拧,热乎乎地再搭上去。
挪到后腰那一回,他看见了那道疤。
在她右边腰眼往上一点,斜斜的一道,两寸来长,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,发白,摸上去微凸,滑溜溜的,跟一条小蚯蚓趴在那儿似的。
他拿指肚顺着那道疤轻轻摸过去:“这是怎么弄的?”
“训练。”刘望男脸还朝着墙,“新兵那年,翻障碍,翻到一半,手一滑,后腰磕在铁架子的棱上,划了个口子。卫生员给缝了五针,缝的时候我一声没吭,班长夸我是条汉子。”
“姑娘家,夸你是条汉子?”
“当兵的不分男女,都是汉子。”
陈太忠把热毛巾搭在那道疤上,两只手按着,按了好一阵。毛巾揭开,那块皮肤红了,冒着白白的热气,疤也让热水泡得红了些,没那么扎眼了。
他把毛巾重新泡热,这回往下走,搭在她屁股上。
毛巾一搭上去,刘望男整个人一哆嗦,屁股本能地夹紧了,两瓣肉往中间一挤,把毛巾都夹进去一截。
“别夹。”他拍了拍她的屁股,“松开,让它焐透了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……”刘望男闷声嘟囔,可过了一会儿,那两瓣肉慢慢松开了。
他隔着毛巾,两只手掌各按住一边,往下按,压一阵,松一松,再压。热毛巾底下那两团肉软乎乎的,让他一按一松,热气就往深处钻。毛巾凉了,他换了一条,再换一条,换到第三回,他把毛巾揭开扔回盆里,两只手直接按了上去。
她的屁股让热毛巾焐得通红,摸上去烫手,皮肤潮乎乎的,冒着细细的热气。他张开两只巴掌,各捂住一瓣,五根指头陷进软肉里头,一路推到腰窝那儿,又顺着两边往下抹到大腿根,再兜回来。推上去的时候,那两瓣肉跟着他手掌往上耸,中间那道沟让他扯得张开了些;抹下来的时候,又合拢了,挤出一道深深的肉缝。
刘望男哼哼起来了,鼻子里一声一声的,又长又软。
“舒坦?”
“嗯……”她把脸在胳膊上蹭了蹭,“你这手艺,不去澡堂子里当搓澡的,可惜了。”
“我去了,你上哪儿找我去?”
他揉完了屁股,又回过头来揉她的腰。两个大拇指按在腰窝上打着圈揉,她腰一软,整个人往床单里头塌下去。他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上按到肩膀,揉过她的肩胛骨,又从两边往下推,经过肋条,经过腰,再回到屁股上。来来回回,他手心里沁出汗来,她背上也沁出了一层细汗,混着热毛巾留下的潮气,摸着滑腻腻的。
他挪到床尾,捧起她一只脚。
她的脚不大,脚背白,脚心却糙,脚跟和大脚趾外侧各有一块硬茧,黄黄的,摸上去跟砂纸似的。他拿大拇指顶住她脚心,往里一按,刘望男“哎哟”一声,整条腿都绷直了,脚趾头蜷成一团。
“疼?”
“酸……”她吸着气,“酸到脑门子上去了。”
他手上松了松劲,换成慢慢地揉,从脚心揉到脚跟,又从脚跟揉到脚踝,揉完了这只换那只。揉完了脚,他两只手圈住她的小腿肚子,往上捋。她小腿上的肉紧实,捋上去硬邦邦的,是练出来的,捋到腿弯,那块皮肤又薄又嫩,他拿指头在腿弯里蹭了蹭,她小腿一抽,想往回缩,让他攥住了。他再往上捋她的大腿,后头的肉软些,热毛巾没焐到这儿,摸着凉丝丝的,他手掌贴上去,一直捋到大腿根,捋到屁股底下那道褶,停住,再从膝盖窝重新往上捋。来回捋了十几趟,她那两条腿一点点暖过来,也软了,原先并得紧紧的膝盖,不知不觉松开了半拃宽。
电炉子在墙角嗞嗞地响,炉丝红得透亮,屋里慢慢暖和起来了。空气里飘着雪花膏的香味,是她梳妆台上散出来的,跟电炉丝烤焦了灰的那股糊味儿搅在一块儿,闻着有点呛,又有点说不出的家常。
刘望男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们那会儿,冬天拉练,”她说,声音闷在胳膊里,“一走就是半个月。背包、水壶、枪,加起来四十多斤,一天走六七十里地。脚上全是泡,晚上烫完脚,拿针挑破了,第二天接着走。”
陈太忠手上没停,嘴里接着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她喘了口气,“有一回赶上下大雪,没过膝盖,到了宿营地,没有房子,指导员说,就地挖坑,睡雪窝子。我们几个女兵,拿工兵锹挖了半人深,底下铺上松树枝,再铺雨衣,再铺被子,人钻进去,上头再盖一层雨衣……”
“冷不冷?”
“冷?冷死了。”刘望男哼了一声,“半夜里冻醒了,脚丫子跟冰坨子似的,跟旁边的小王脚对着脚焐了半宿……指导员那个大嗓门,半夜还挨个坑地查铺,喊‘都活着没有’,我们就在坑里头答‘活着’……”
她说得没头没尾,东一句西一句,说着说着,自己都不知道说到哪儿去了。陈太忠听出来了,她这是心里紧着,嘴上找个事儿分神。他也不点破,两只手在她身上揉着,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。
“那你们指导员要是知道你今晚干什么,”他凑到她耳朵边上说,“得罚你跑五公里。”
刘望男噗嗤一声笑了,回手往后拍他,拍了个空:“他敢!”
笑完了,她身上那股绷着的劲儿又松了一截。
他手掌顺着她的脊梁沟一路抹到尾巴骨上停住,拿掌根压着那块骨头,慢慢地转。刘望男的屁股跟着他掌根转了半圈,自己又觉出来,赶紧停住,耳朵根一点点红了。
“转啊,”他说,“又没人看见。”
“你不是人?”
“我是搓澡的。”
她把脸往胳膊里一埋,肩膀抖了两抖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。他掌根底下那块尾巴骨烫乎乎的,汗把他的手心和她的皮肤粘在了一处,挪开的时候,还带着点黏劲儿。
陈太忠低下头,嘴唇贴上了她的后颈。
她的后颈让热毛巾焐过,还烫着,皮肤上有一层细细的汗,咸咸的。他在那儿亲了一口,又亲一口,嘴唇顺着脊梁骨往下挪,一节一节地亲下去。亲到肩胛骨中间,她肩膀一缩;亲到后背正中,她哼了一声;亲到那道疤上,他停住了,嘴唇贴在那道微凸的浅痕上,来回蹭了蹭,舌尖顺着它从这头舔到那头。
刘望男的话头断了。
“……然后……然后指导员说……”她说不下去,喘了口气,“你……你干嘛舔那儿……”
“替你们卫生员补一针。”
他接着往下,嘴唇亲过腰窝,左边一个,右边一个,舌尖在那两个小坑里头打转,舔得她腰一扭,整个人往上弹了弹,又塌下去。再往下,是尾巴骨,硬硬的一小块骨头,顶在两瓣屁股上头。他嘴唇压在那上头,亲了一口,热气呼在那道肉缝的最上端。
刘望男的身子僵了一僵。
她没再讲雪窝子,也没再讲指导员。屋里静下来,只剩电炉丝嗞嗞地响,和她鼻子里越来越重的喘气声。
过了一会儿,她屁股往上拱了拱,越来越高,那两瓣通红的肉朝着他的脸凑过来,中间那道沟慢慢张开了,露出底下一片湿漉漉的暗处。
刘望男自己跪了起来。
她两只膝盖往前一收,跪在床单上,胳膊肘撑住了,上身往下伏,脸埋进枕头里,屁股高高地撅起来,正对着他。这个姿势她以前不是没摆过,可今晚摆出来,腰却塌得有点僵,膝盖也并着,人却像是随时要往前逃。
陈太忠跪到她身后,两只手扶住她的胯骨,拿大拇指在她腰窝上按了按:“腿分开点。”
她膝盖往两边挪开了一拃宽。
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她两腿中间照得清清楚楚。两片阴唇又肥又厚,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深,让热毛巾和他那一通揉弄得充了血,鼓胀胀地翻开着,中间那道缝早就湿透了,亮晶晶的一片,一缕清亮的淫液从缝口挂下来,拉得细细长长,颤悠悠地悬着,悬到半空断了,滴在军绿床单上,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子。往上,是那道肉缝的尽头,一圈紧紧的褶子收在两瓣屁股中间,颜色浅褐,皱成一朵小小的花,随着她的喘气一缩一缩的。
他低下头去。
先是热气。他的鼻息喷在她阴唇上,刘望男屁股一抖,大腿内侧的肉跟着颤了颤。然后是舌头。他把舌头放平了,从她阴蒂那儿往后舔,经过两片阴唇中间,经过湿漉漉的阴道口,一路舔到会阴底下。
咸,热,滑。她刚洗过,肥皂的味道还在,清清爽爽,浮在最上头;底下透出来的,是她自己的味道,骚,浓,带着点腥甜,越往里越重。
刘望男闷在枕头里“唔”了一声,腰往下一沉。
他又舔了一遍,这回慢,舌尖拨开阴唇,探进去一点,在阴道口那圈软肉上转了个圈,转得她屁股直往后坐。淫液让他越舔越多,糊满了他的下巴,顺着他下巴往下滴。他嘬住她一片阴唇,含在嘴里吮,这片吮完换那片,嘬得两边都又肿又烫,红得发紫。
她大腿内侧的肉让他的胡茬子扎着了,一抖一抖地躲开,又挨回来。他索性把脸整个埋进去,鼻尖抵着她的阴唇,嘴张开,把那两片肥厚的肉一齐含进嘴里,舌头在里头来回地刮。她那股骚味儿猛地冲上来,冲进他鼻子里,浓得发甜,跟着她的喘气一阵一阵地往外涌。
“你……你属狗的……”刘望男在枕头里有气无力地骂,“拉练那年……野营地里有条黄狗,天天跟着炊事班转,舔锅底……舔得锃亮……”
“那狗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后来让指导员抱回家了……”
“看来你们指导员识货。”
她“呸”了一声,屁股却往他脸上又送了送。他吐出那两片肉来,舌尖顺着阴唇外侧那道浅沟慢慢地描,左边描一遍,右边描一遍,描得她两边大腿根都绷出了筋。淫液越流越多,挂在她阴唇下沿,一滴一滴地落在刚才那个深色的点子上,把它洇成了铜钱大。
他抬起头来,换了口气,拿两只大拇指按住她两片阴唇,往两边轻轻一分。里头的嫩肉全露出来了,粉红的,湿得发亮,阴道口一张一合,往外吐着清亮的水,一吐一大口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看得刘望男回过头来骂:“你看什么看!”
“看看刘大堂这儿是不是也站过岗。”
“滚!”
他笑着低下头去,舌尖直直地探进那张一合的小口里,探到底,在里头搅了一圈。刘望男的骂声半截就断了,变成了一声尖细的抽气。
“你……你慢点……”她声音从枕头里漏出来,带着颤,“我们那会儿,拉练完了回营房,炊事班给熬姜汤,一人一大碗,烫得……烫得……”
“烫得怎么样?”
“烫得舌头都起泡……啊!”
他舌尖找着了她的阴蒂。那颗小肉珠早就硬了,从包皮底下顶出来,滑溜溜的,让他舌头一碰,刘望男整个人往前一蹿,差点从他嘴边逃出去。他两只手扣住她的胯骨,把她拽回来,舌尖抵住那颗肉珠,轻轻地拨弄一阵,再嘬住,往嘴里吸。
“姜汤……姜汤……”她那半截话再也接不上了,后头全化成了喘,“哈……哈……”
他舌头换了个方向,顺着她阴唇往上走,经过阴道口,一直舔到会阴。那块皮肤又薄又嫩,夹在前后两处中间,他舌尖压上去,来回刮了刮。
刘望男浑身一哆嗦,从头哆嗦到脚,腰眼里的肉都跳了:“那儿……”
“这儿怎么了?”
“没……没人舔过那儿……”
他又刮了两下,刮得她腿根直抖,然后舌尖再往上挪了一寸,碰到了那圈紧紧的褶子。
只是碰了碰,舌尖点了一点。
刘望男的屁股猛地一夹,两瓣肉往中间一挤,差点夹住他的鼻子。她回过头来,脸涨得通红,头发散了一枕头:“脏!”
“洗过了,”陈太忠抬起头,一本正经,“刘大堂自己洗的,洗了得有十分钟,我在帘子外头都听见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刘望男张嘴想骂,又没骂出来,又一头扎回枕头里,“你个王八蛋……”
他没再碰那儿,舌头退回来,回到她阴蒂上。他右手伸过去,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她阴道口那片湿漉漉的软肉上蹭了蹭,沾了满指头的淫液,然后对准了,慢慢往里送。
里头又热又滑,软肉一层一层的,他两根手指一进去,那些软肉就裹上来,从四面八方挤着他的指头。他送到底,指尖顶到一块略略发硬的凸起,没急着动,等她里头适应了,才慢慢往外抽到只剩指尖在里头,再慢慢送进去。
一边抽送,一边舔。他舌尖在她阴蒂上打着圈,不紧不慢;两根手指在里头一进一出,也是一样的慢劲儿。水声起来了,咕叽咕叽的,从她两腿中间传出来,在这间小屋里听得清清楚楚,混着电炉丝的嗞嗞声,混着她闷在枕头里越来越急的喘气。
刘望男两只手攥住了枕头的两角,攥得指节发白,把整只枕头揪成了一团。她的屁股开始自己动了,往后坐,迎着他的手指,往上拱,凑着他的舌头,膝盖在床单上蹭来蹭去,把军绿床单蹭出一片乱七八糟的褶。
“太忠……太忠……”她喊他,喊得含含糊糊的,“别停……”
他没停。舌尖贴紧了她的阴蒂,加了点劲儿,快了些,两根手指在里头往上勾住那块发硬的地方,一阵紧似一阵地按。
她里头开始收了。先是轻轻地一阵阵,像在试探;接着越收越紧,越收越密,裹着他两根手指往里吸,他指头根都发麻了。那股吸劲儿他熟,一圈一圈的,从外往里,跟锦鲤嘬水似的,这女人身上独一份的本事,他好些日子没尝着了。
刘望男的大腿根抖起来,抖得筛糠一样,两条小腿在床单上乱蹬。她把脸死死地埋在枕头里,嗓子眼里憋出一长串闷闷的叫声,叫得变了调,屁股往他脸上死死一顶,不动了。
她到了。
里头那一圈软肉箍着他的手指,箍紧,松开,再箍紧,一阵比一阵慢,一阵比一阵弱。热乎乎的淫液顺着他手指往外涌,淌了他一手心,顺着手腕往下流。他舌头没离开,贴在她阴蒂上,轻轻地,跟着她那一阵一阵的抽搐慢慢地舔,直到她一抽身子,嘶嘶地吸气,往前缩:“别……别碰了……受不了了……”
他才抬起头来。
刘望男塌在床上,屁股还撅着,可腰已经软得撑不住了,膝盖往两边一滑,整个人趴了下去,脸侧着埋在揪成一团的枕头上,大口大口地喘。她的后背上全是汗,亮晶晶的,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在腰窝里积成了两个小水洼。两腿中间一塌糊涂,阴唇肿着,翻开着,还在一张一合地往外吐着水,大腿根上湿了一大片,底下的床单洇湿了巴掌大的一块。
陈太忠两根手指慢慢从她里头抽出来的时候,她身子又是一颤,里头最后嘬了嘬他的指尖,啵的一声轻响,才松开。
他拿手背抹了抹,嘴上下巴上全是她的味道,又咸又腥,还带着甜。
刘望男侧着脸,从乱头发底下拿一只眼睛瞄他,喘了半天,喘匀了一口气,骂了一句:“王八蛋,你把我的话全舔没了。”
“没了正好,”他俯下身,在她汗湿的肩膀上亲了一口,“省得你接着挖雪窝子。”
她趴着喘了好一阵,喘到后背上的汗慢慢收了,才伸手往帆布箱那边摸。
摸了两下没摸着,陈太忠把那瓶雪花膏递到她手里,她又塞回给他,脸还埋在枕头上,声音闷闷的:“你来。”
他拧开盖子。瓶里白生生的一层膏,表面平平整整,让她用过的地方凹下去一小块。他拿食指挖了一大块,挖得满满的,膏子堆在指头上,凉,软,浓浓的香精味儿冲上来,是百货大楼化妆品柜台上的老味道,他小时候在他妈脸上闻过。
“凉,”他先打招呼,“忍着点。”
他左手按住她一瓣屁股,往旁边扒开,右手食指带着那团雪花膏,抹到了那圈褶子上。
刘望男“嘶”的一声,屁股往上一弹。
“凉!”
“说了凉。”
他没往里去,就在外头抹。指肚压着那团膏,绕着那圈褶子慢慢地打圈,从外圈往里圈揉,每转一圈,膏子就化开一些,化成一层滑腻腻的油,糊满了那一小块皮肤。他的指头热,她的身子也热,雪花膏在两头热乎气中间化得很快,越揉越滑,越揉越亮,那股香精味儿也越来越浓,跟电炉丝的焦味儿缠在一块儿,满屋子都是。
那圈褶子一开始缩得死紧,他指肚一碰,它就往里缩成一个小小的硬疙瘩。他也不急,就那么不轻不重地打着圈。揉了好一会儿,那疙瘩慢慢软下来,热起来,褶子一道道舒展开,在他指肚底下变得又软又韧,一阵阵地往里收紧又松开,跟着她的喘气走。
“行么?”他问。
刘望男没抬头,从枕头里出来一声:“嗯。”
他食指尖抵在正中间,停了停,然后极慢地往里送。
那地方紧得出奇,比他想的还紧,一圈肉箍死了他的指尖,把他往外推。他不硬顶,就那么抵着,一点一点地加劲儿,加一点,等一等,再加一点。雪花膏起了作用,滑溜溜的,指尖终于挤进去一个指节。
刘望男“嘶”地倒抽一口冷气,整个人僵住了,后背上的肉霎时全绷起来,屁股夹得死紧,把他的手指头夹在中间,动不了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胀……”她声音打着颤,“酸……跟……跟憋着要上茅房似的……”
陈太忠不动了。手指就停在那儿,进了一个指节,不往里,也不往外。里头烫得厉害,滚热的一圈肉紧紧地裹着他的指尖,一阵阵地想把他推出去,推不动,又一阵阵地往里吸。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,从那圈肉上传过来,扑通扑通的,快得吓人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那会儿……”刘望男又开始讲了,声音发飘,“打靶……头一回打靶,我紧张,手抖,指导员站在我后头,说,刘望男,你屏住气,屏住了,别想别的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屏住了……五发子弹,打了四十二环……”她吸了口气,“全连女兵第一……”
“那你现在也屏住气,”陈太忠说,“别想别的。”
她真屏了口气。那圈肉随着她屏气松了一点点。
他趁着这一松,手指又往里送进去第二个指节。
“停!”
刘望男猛地喊出来,嗓子都劈了,整个人往前一扑,膝盖在床单上往前蹭出去半尺。
陈太忠二话没说,手指往外一抽,整根退了出来。
退出来那一刹,她又是一哆嗦,嘴里“嗯”了一声,那圈褶子在他指尖离开的地方急急地收了几收,缩回去,缩成一个紧紧的小疙瘩。
他把那只手往旁边一搁,另一只胳膊伸过去,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捞起来,翻过来,搂进怀里。床头那床豆腐块似的被子让他扯散了,抖开,从她背后裹上去,把她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他手掌贴在她后腰上,隔着被子,按着,不动。
“停了,”他在她耳朵边上说,“你看,哥们儿说话算话。”
刘望男缩在他怀里,额头抵着他胸口,喘得厉害。她额头上全是冷汗,凉冰冰地贴在他胸口上,身子在被子里一抖一抖的,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抖了。
陈太忠搂着她,一只手在被子外头一遍遍地顺着她的后背,眼睛望着墙角。电炉丝红通通的,嗞嗞地响,他伸长了腿,拿脚尖把那只电炉子往床边勾近了些,热气扑过来,烤着她露在被子外头的脚丫子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前院那边的音响还在咚咚地响,隔着两栋楼,闷闷的,像打在棉花上。走廊里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去,走到水房,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,又趿拉着走回来,一扇门吱呀一声关上了。
刘望男一直没吭声。陈太忠也不吭声,他心里倒是在打算盘,算得乱七八糟的:明天熊茂那俩人的双开文件就该下来了,那姓熊的会不会来找后账?刘东凯那张胖脸这会儿怕是在床上烙饼呢……算着算着,又觉得没意思,算那些干什么,怀里这个还没算明白呢。
她要是说算了,那就算了。他想。算了也没什么,今晚搂着睡一觉,也挺好。
好一阵,刘望男在他胸口上动了动。
她把脸埋得更深了,嘴唇贴着他胸口的皮肤,声音闷在里头,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再来。”
陈太忠低头看她:“你确定?”
“再问我就反悔了。”
他没再问。
这回他换了那瓶润肤露。瓶盖拧开,他往手心里倒了一大摊,乳白色的,稀,比雪花膏凉,滑得多,带着点奶香,跟雪花膏那股浓香精味儿两样。他两只手搓了搓,满手都是,亮汪汪的。
刘望男没再跪起来,就侧躺着,缩在被子里,背朝着他,上头那条腿往前屈起来,搭在床单上,把屁股朝他露出来。陈太忠也侧躺着,贴在她身后,左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,搂住她的肩膀,让她枕着;右手带着满手的润肤露,从她屁股后头摸下去。
先抹。那圈褶子刚才缩回去了,这会儿又紧成一团。他指肚沾着润肤露,在那上头慢慢地揉,跟刚才一样打着圈,可这回更慢,更轻。润肤露比雪花膏稀,揉开了,顺着那道沟往下流过会阴,一直到她前头,和她刚才那一滩还没干透的淫液混在一处。
揉了好一阵,那圈肉又慢慢地软下来了。
他食指抵上去,往里进。
这回润肤露滑得多,进得也顺得多,第一个指节,第二个指节,她“嘶”了一声,身子紧了紧,没喊停。他就停在那儿等着。她喘匀了,他再一点一点地往里送,一直进到底,整根食指都没了进去。
刘望男的呼吸全乱了。
她在被子里摸索着,抓住了他搂在她胸前的那只左手,拽下来,按在自己小肚子上。
“你摸着……”她声音发抖,“摸着就不那么疼。”
他手心贴着她的小肚子,那块肉软软的,热乎乎的,汗湿了。手心底下,她的肚皮一抽一抽的,跟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跳。他就那么按着,掌心整个儿贴上去,不揉,不动,把自己的热乎气往她肚子上焐。
“疼得厉害?”他贴着她的耳朵问。
“还行……”她吸着气,“比……比挑脚上的泡强点……”
“那接着讲,雪地里挖坑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小王半夜里尿急,不敢一个人出去,非拽着我……”她喘了一口,嘴角居然弯了弯,“两个人钻出坑来,外头月亮老大,雪地里亮得跟白天似的,她蹲在那儿,冻得直哭……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给她站岗……”刘望男的声音慢慢地缓下来,“拿手电筒照着四周,跟真站岗似的……回来的时候,坑让雪埋了一半,我们俩扒了半天才钻回去……”
她讲着,他听着,右手那根手指就那么搁在她身子里,一动不动。她讲到扒坑的时候,他觉出来,那圈肉松了一松;讲到钻回去,又松了一松。
他手心底下,她的小肚子也不那么硬了,软乎乎地贴着他的掌心,一起一伏地跟着她的喘气走。她的手还盖在他手背上,却不再攥得那么死了,手指头在他指缝里慢慢地蹭着。
她的手盖在他手背上,攥着他,攥得很紧。
过了不知多久,他手心底下那一抽一抽的劲儿慢慢缓了,从一阵紧过一阵,变成一阵松过一阵。他右手食指在她里头,一直没动,这会儿觉出来,裹着它的那圈肉,也跟着她的小肚子一块儿松了些。
他手指极慢地往外退到一半,再极慢地进去。
“嗯……”刘望男从嗓子里哼出一声,说不上是疼还是什么。
退,进,退,进。他动得慢极了,慢到自己都觉得磨人。里头那圈肉开始跟着他的手指走了,他退的时候它跟着往外送,他进的时候它往里吞,不再是一味地往外推他。
他抽出来,又挤了一把润肤露,抹在指头上,这回是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。
两根手指抵上去,比一根粗了不少。那圈肉刚刚松开,让两根手指一撑,又绷紧了,绷得发白。刘望男整个人往他怀里一缩,额头上的汗刷地冒了出来,密密地挂在发际线上,顺着太阳穴往下流。她咬住了嘴唇,咬得嘴唇发白,一声没吭。
他没往里硬送,就抵在那儿,两根指头的指尖勉强挤进去一点,停住。
按在她小肚子上的那只左手,往下滑了。
滑过小肚子,滑过那一小片卷曲的毛,滑进她两腿中间。她前头还湿着,又软又烫,他指头往阴唇中间一探,就摸到了那颗肿着的肉珠。他拿中指指肚压住它,轻轻地揉。
刘望男身子一软。
就在她身子这一软的工夫,后头那圈绷得发白的肉跟着松了些,他右手的两根手指顺着这一松,滑进去了半截。
“哈……”她张着嘴,喘出一口长气,“你……你个坏东西……”
他左手在前头揉着,右手在后头停着不动。她里头适应了,他就再往里送一点;她一紧,他就停,左手揉得更软些,揉到她又松了,再送一点。就这么一点一点地,两根手指整根都进去了。
里头又紧又烫,两根手指让那圈肉箍得死死的,指根那儿勒得发疼,指尖碰着的却是一片滚热的软肉,嫩得出奇。他两根手指在里头轻轻地分开一点,又并拢,分开,再并拢,慢慢地把那圈肉撑开。
他左手的指头在前头揉着,右手两根指头在后头试着往里轻轻一勾。
刘望男“啊”地叫出了声,又赶紧拿手捂住嘴,眼睛瞪得溜圆,回头看他。
“疼了?”
“不……不是疼……”她自己也说不明白,手捂着嘴,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“刚才那么一勾……跟……跟过电似的……从屁股一直麻到脚后跟……”
他就又极轻地勾了勾。她整条腿都绷直了,脚趾头蜷起来,嘴里“唔唔”地憋着,前头那颗肉珠在他左手指头底下猛地一跳,又涌出来一大口水。
“你……你别勾了……”她喘着,“再勾……再勾我又要……”
他就不勾了,只把两根手指稳稳地搁在里头,左手在前头慢慢揉着,让她那阵劲儿慢慢落下去,落成一阵一阵的轻颤。她里头那圈肉也跟着颤,一会儿紧一会儿松,渐渐松的时候比紧的时候多了。他手指在里头试着转了半圈,转得极慢,她只是哼了一声,没缩。
被子早让她蹬到了腰底下,她后背上全是汗,贴着他的胸口,滑腻腻的,热得发烫。电炉子烤着她的脚丫子,烤得脚心都红了,她也顾不上往回缩。
刘望男的额头抵在枕头上,汗把枕巾都打湿了一片。她喘得又急又乱,可那喘气里头,渐渐地,有了点别的东西,尾音往上挑,带着钩子。前头让他揉着,那颗肉珠硬得发烫,淫液止不住地往外冒,顺着他左手手指往下流过会阴,一直淌到他右手手背上,跟润肤露混在一起,满手都滑腻腻的。
“太忠……”她喊他。
“嗯?”
她扭过头来,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,一双眼睛水汪汪的,眼眶都红了,看着他,咽了口唾沫:“行了……你来吧。”
陈太忠把两根手指慢慢退出来。
退得极慢,退到最后,那圈肉追着他的指尖收了收,像是舍不得,又像是松了口气。刘望男长长地“嗯”了一声,整个人在被子里软成了一摊。
他拿床头那条干毛巾把右手擦干净,擦了好几遍,擦完了,翻身仰面躺下了。
被子让他掀到一边。他光溜溜地躺在军绿床单上,粉色的灯光照着他,胯下那根东西早就硬得不像话了,从刚才舔她那会儿就硬着,一直硬到现在,硬得发紫,青筋一根根凸着,龟头胀得发亮,马眼里渗出一滴清亮亮的水,挂在那儿直颤。
刘望男撑着胳膊坐起来,朝那儿瞅了瞅,眼睛就直了。
她跪着挪到他身边,挪得有点别扭,屁股不敢往脚后跟上坐。她把那瓶雪花膏拿过来,挖了一大块,又倒了一大摊润肤露在手心里,两只手对着搓匀了,然后伸过去,一把攥住了他。
她手心里那一大团又凉又滑,攥上来的时候,陈太忠倒吸了一口气,小肚子一绷。
“凉吧?”刘望男斜他一眼,“刚才你说我的,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她攥着他,从根往上抹到龟头,拿手心兜住,转着圈地揉,把那层膏揉匀了,又从龟头往下抹到根儿,连底下那对卵蛋都捎带着抹了一把。抹完一层雪花膏,她又倒了一摊润肤露,再抹一遍。两层抹下来,他那根东西让她涂得油光锃亮,在粉灯底下亮晶晶的,跟刚出锅抹了油的大麻花似的。
她攥着它,从根往上套了一回,又套了一回。手心里那东西烫,粗,硬邦邦的,在她手里一跳一跳。
刘望男低头看着,嘴里嘀咕:“这么粗,往那儿塞,我是疯了。”
“你现在说不来了,还来得及。”
“谁说不来了?”她把手一松,瞪他,“老老实实躺着。”
她扶着他的胸口,一条腿抬起来,从他身子上跨过去。
她没跪。两只脚踩在床单上,一左一右,踩在他腰两边,膝盖弯着,人蹲了下来。这个姿势女兵们野营的时候常摆,蹲在雪地里啃干粮,一蹲半个钟头,腿都不带麻的。可这会儿她蹲在他身上,两条大腿分得开开的,小腿肚子绷得紧紧的,膝盖却在打颤。
她一只手撑在他胸口上,掌心按着他的心窝;另一只手伸到自己身子底下,摸索着,攥住了他那根东西,扶直了,往后挪了挪,龟头抵到了那圈褶子上。
刚抵上去,两个人都是一激灵。
她那儿刚刚让他两根手指撑过,还松软温热,湿漉漉的全是润肤露,龟头一抵,那圈肉就往里收了收,裹住了龟头尖儿。
刘望男低头看着他,喘着气:“你躺着,深浅我说了算。”
“你说了算。”
她咬了咬嘴唇,身子往下一沉。
龟头顶开了那圈褶子。
比两根手指粗得多。那圈肉让龟头一撑,猛地绷到了头,薄得发亮,箍着龟头最粗的那一圈棱子,死死地箍着,不往里放。刘望男整个人僵住了,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,脸刷地白了,白得跟窗户纸一样,嘴唇也没了血色。冷汗从她额头上冒出来,顺着鬓角往下滚到下巴尖上,挂了一会儿,滴在他胸口上。
陈太忠躺着,没动。他让她箍得龟头一阵阵发疼,那圈肉紧得像要把他勒断,可他一动不动,两只手摊在身子两边,攥着床单。
“停不停?”他问。
刘望男摇头。
摇完了,又点头。
点完了,又摇头。
她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,那只撑在他胸口上的手胡乱一抓,攥住了他的左手,拽过来,按在自己小肚子上。
他手心贴上去。她的小肚子绷得跟鼓皮似的,硬邦邦的,底下一抽一抽的,比刚才还厉害。他就那么按着,掌心焐着,不说话。
屋里静得只剩下她的喘气声,又粗又急,一口接一口,还有墙角那只电炉子嗞嗞地响个不停。
“我们那会儿……”她忽然开口了,声音抖得厉害,“野营……野营回来那天……”
“嗯,野营回来那天怎么了?”
“那天……全连……全连在操场上集合……团长讲话……”她吸着气,“讲……讲了俩钟头……我站在第一排……腿……腿站麻了……”
她讲着讲着,身子往下又沉了一点。
龟头最粗的那一圈棱子,挤过去了。
她“啊”地短促叫了一声,又死死咬住,不叫了。那圈箍得发白的肉忽地松了松,滑过了龟头的棱,裹在了冠沟底下,箍住了。
“过去了……”她喘着,“最粗的……过去了吧?”
“过去了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她长出一口气,额头上的汗刷刷地往下淌,“团长……团长讲到哪儿了……”
“讲到你腿站麻了。”
“对……腿麻了……”她自己都想笑,嘴角扯了扯,没笑出来,“然后……然后……”
她讲不下去了。
她往下坐了一点。停住,喘几口气。又坐一点。再停住,喘。每坐下去一点,她的眉头就皱紧一分,蹲着的两条腿抖一阵,按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攥紧一分。他就那么躺着,看她自己一寸一寸地把他往身子里吞。
她蹲在那儿,两条大腿一阵一阵地打颤,他都觉出来了。他另一只手从床单上松开,扶住了她的膝盖,掌心兜着她的膝盖骨,替她撑着点劲儿。
“腿酸不酸?”
“不酸……”她咬着牙,“当年……当年蹲在雪地里啃馒头……一蹲半个钟头……这算什么……”
话是这么说,她的膝盖在他手心里抖得跟筛糠似的,汗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到他的胯上,凉丝丝的。
里头又烫又紧。跟她前头完全两样。前头又软又湿,一层一层的软肉往上裹;这里头是光溜溜的一条管子,滚烫,紧得发死,没有褶,没有层,就是一圈连着一圈的肉,从四面八方勒上来,勒得他阴茎一阵阵发疼,可这里头又透着说不出的胀麻,顺着阴茎往小肚子里钻。
进了一半,她停住了。
这回停得久。她蹲在那儿,两条腿抖得厉害,脸上的汗一道一道地往下淌,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上都出了一道白印子。眼泪在她眼眶里打着转,蓄得满满的,就是不往下掉。
团长讲话的事,她不讲了。雪窝子、姜汤、打靶,她一个字都讲不出来了。
陈太忠看着她那张憋着泪的脸,心里一揪。他按在她小肚子上的那只手慢慢往下滑过那片毛,摸进两腿中间,手指头摸着了她的阴蒂。
那颗肉珠还硬着,刚才让他揉过,这会儿肿着,滑溜溜的,泡在她自己流出来的水里。他拿指肚压上去,慢慢地,打着圈揉。
刘望男身子一颤。
她低头看他,眼泪晃了一晃,到底还是没掉下来。她咬着嘴唇,身子又往下坐了一些,坐得比刚才顺。
他手指揉着,她就往下坐着。揉快一点,她坐得多一点;她一皱眉,他就揉得轻一点,揉得慢一点。前头湿得越来越厉害,淫液从她阴唇中间往外冒,糊满了他的手指,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过她的会阴,一直到两人连着的地方,跟那满满的雪花膏润肤露搅在一处,滑腻腻地,一直流到他的卵蛋上。
一点,再往下一点。
她的屁股终于挨到了他的胯骨上。
整根都进去了。
刘望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吐到最后,打着颤。她两只脚还踩在床单上,蹲着没动,两只手却撑到了他肩膀两边,身子往前伏下来。陈太忠把脑袋底下的枕头往上拽了拽,垫高了,迎上去,她的额头就抵在了他的额头上。
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,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。她的睫毛湿了,挂着泪珠子,热乎乎的喘气直扑在他嘴唇上。
“你看着我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。
她那双眼睛里水汪汪的,眼眶通红,可里头亮着,亮得吓人,直勾勾地盯着他,一眨不眨。
陈太忠一动都不敢动。
他整根阴茎埋在她身子里,让那条滚烫的肉管子从头到根箍得死死的,箍得发疼,龟头顶着最深处,那里头更烫,他头皮都发麻了。根上那圈肉一阵一阵地勒紧,停一停,再收,跟着她的心跳扑通扑通地响。
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在那儿跳。
刘望男也没动。她蹲在他身上,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两边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喘着,喘出来的热气全喷在他脸上,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儿,混着汗的咸。
“别动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让我缓缓……”
“没动。”
“你那东西在里头跳……”
“那我管不了,它自己跳的。”
她嘴角抽了抽,想笑,可刚咧开嘴就牵着里头一紧,又“嘶”地把笑憋了回去,眉头皱成一团:“你别逗我……一笑……一笑就疼……”
他就不逗她了。他把下巴往上抬了抬,嘴唇碰了碰她的嘴唇,没往深里亲,就那么贴着,轻轻地啄。她起先不回应,后来嘴唇张开了一点,舌尖探出来,跟他的舌尖碰了碰,又缩回去。
两个人就这么额头抵着额头,嘴唇碰着嘴唇,底下连着,谁也不动。
他按在她两腿中间的那只手也没闲着,指肚还压在她那颗肉珠上,极轻极慢地揉着,揉得比喘气还慢。她前头一直湿着,热乎乎的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渗进两人连着的地方。
慢慢地,那条箍得发死的肉管子松了一点。也没有说松就松,是一圈一圈地,从口上往里,一点一点地软下来,还裹着他,不再勒得那么疼了,倒像是拿一只滚烫的手攥着他,攥得严严实实,一丝缝都不留。
她自己也觉出来了,抬起眼皮看他:“好像……好像没刚才那么疼了……”
过了好一阵,刘望男抬了抬屁股。
抬得极少,不到一寸,阴茎从她身子里退出来一小截。那圈箍在根上的肉跟着往外一翻,裹着他往外拖,他腰眼一酸。她“嘶”了一声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然后坐下去。
又是不到一寸,慢得像是一粒米一粒米地往下挪。那一小截重新挤进去,挤开里头滚烫的肉,一直顶到底,她的屁股又挨回了他的胯骨。
那一寸进去的时候,他觉出她里头那条滚烫的肉管子先往外推了推,又不情不愿地让开,贴着他的阴茎一路蹭进去,蹭得他龟头底下那道棱子一阵阵发麻。她的屁股挨回他胯骨上的那一刻,两片屁股肉又凉又滑,压得他小肚子一紧,满是润肤露的地方咕唧响了一声,在这小屋里听着格外清楚。
刘望男自己也听见了,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,咬着牙没吭声。
她皱着眉,咬着嘴唇,喘了几口,又抬。
抬一点,再坐下去。每回坐下去,她都皱眉,两条蹲着的大腿都要哆嗦一阵,脚趾头在床单上抠紧了,抠出几道褶。陈太忠躺在底下,两只手一只在她两腿中间揉着,一只攥着床单,攥得手背上青筋直跳。他让那条肉管子一回一回地撸着,从根撸到头,又从头撸到根,紧得发死,烫得发疼,每撸一回,那股又疼又麻的劲儿就从阴茎往小肚子里窜一回,窜得他腰眼发酸,牙根发紧。
他想动。想得要命。想攥住她的腰往上顶到底,一回接一回,直到她叫出来。
可他一动没动。深浅她说了算,这话是他自己应下的。
他心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念头,想到明天甯瑞远那张憋着屁的脸,想到礼拜一熊茂那俩人的双开,想到刘东凯这会儿在床上翻来覆去,想什么都行,就是不能想身子底下这回事,一想,他就要忍不住了。
刘望男看出来了。她低头瞅着他那张憋得通红的脸,喘着气,居然得意起来:“憋着呢?”
“憋着呢。”
“憋着吧。”她又往下坐了一回,坐得极慢,坐到底,屁股在他胯骨上轻轻地一碾,“当兵的头一条,服从命令。”
“你这是公报私仇。”
“就是公报私仇。”她咬着嘴唇笑到一半,又疼得一抽,“你……你上回在车里……折腾我那回……我都记着呢……”
她嘴上占着便宜,身子底下却还是那个慢劲儿,一点不敢快。抬起来的时候,那圈肉拖着他往外带出一小圈红嫩嫩的肉沿,裹在他阴茎上,亮汪汪地沾着膏油;坐下去的时候,那圈肉又跟着往里卷,把他一寸一寸吞回去。他躺在底下,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那地方,看着自己那根东西在她两瓣通红的屁股中间一点一点地没进去,又一点一点地露出来,看得他喉咙发干,咽了好几口唾沫。
她那声哼哼越来越密了。抬起来的时候还是皱着眉,坐下去的时候,眉头就舒开,嘴张着,从嗓子底下出来一声长长的“嗯——”,尾巴一路往上挑。她撑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他胸口的肉里,掐出几个月牙。
陈太忠让她掐着,也不躲。他觉得出来,她里头变了。原先那条肉管子死板板地箍着,只知道勒;这会儿它活泛了,她坐下去的时候,它跟着往里一吞,裹着他往深处吸;她抬起来的时候,它又一绞,拧着劲儿不肯放。照样又烫又紧,只是这紧里头多了说不出的黏糊劲儿,一回回缠着他,缠得他腰眼里那股酸一阵比一阵往上冒。
她前头湿得一塌糊涂,他手指头揉上去,水声都出来了,咕叽咕叽的,跟她那一抬一坐对上了拍子。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,又飞快地把眼睛挪开,脸红得发紫:“你……你把我弄成什么样了……”
“刘大堂自己弄的,”他喘着说,“我就是个搓澡的。”
她骂不出来,又坐下去一回,坐得深,坐到底,碾了碾,那声“嗯”拖得老长,拖到最后,变成了一声带着哭腔的“哈”。
他就那么躺着,拿手指头在她阴蒂上不紧不慢地揉,指肚压着那颗肉珠绕圈,绕了一圈又一圈,揉到它在他指头底下一跳一跳的,她前头的淫液一阵阵往外淌,糊了他满手,顺着手腕往下流到床单上。
刘望男一直盯着他的眼睛。
她的额头离开了他的额头,人蹲直了些,一只手撑在他胸口上,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大腿上,就这么一抬一坐。她的乳房垂下来,随着她一起一落轻轻地晃,乳头硬得发紫,在粉灯底下投出两小片影子。汗从她的脖子上往下淌,经过两只乳房中间,经过小肚子,流到她和他贴着的地方。
抬,坐。
抬,坐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五分钟,也许十分钟,墙上那只闹钟咔哒咔哒地走,谁也没顾上看。陈太忠渐渐觉出来,她坐下去的时候,眉头没那么紧了。
又抬,又坐。
她拧成一团的眉心,慢慢松开了一点。
再坐下去,她嗓子眼里漏出来一声哼哼,又低又长,拖着个颤巍巍的尾巴,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。她自己也愣了,低头看他,眼睛里有点迷糊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酸……”她喘着气说,“麻……说不上来……”
她抬起来,又坐下去,这回坐得又快又深,那声哼哼又出来了,比刚才响,尾巴拖得更长。
“说不上来……”她又说了一遍,嗓子发黏,“里头……又胀又麻……跟……跟前头不一样……”
“不一样好还是不好?”
“我哪知道!”她瞪他,瞪完了,自己又往下坐,“你……你别问……手别停……”
他手没停。
她前头那颗肉珠让他揉得肿得像颗小枣,硬得硌手,滑得抓不住,他换了中指和无名指一块儿压上去,往下按着揉,又快又密。刘望男的身子猛地绷起来了,坐下去的时候不再慢慢地挪,改成往下砸到底,屁股挨着他的胯骨来回碾,那条肉管子就在他阴茎上拧着劲儿地绞。
“太忠……太忠……”
她喊他,喊得一声比一声急。那只按在自己大腿上的手抬起来,抓住了他揉她的那只手腕子,攥着,没往外推,倒往里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压。
陈太忠揉得更狠了。
她前头先动了。阴唇一抽一抽的,阴道口那圈软肉对着空气一张一合,淫液咕叽一声挤出来一大口,浇在他手指上。紧接着,后头跟着死死地一绞。
陈太忠让她这么一绞,眼前一黑。
那条滚烫的肉管子从头到根一齐收紧了,箍着他的阴茎往里吸着不放,一圈勒着一圈,勒得死死的,勒得他阴茎一阵钻心的疼,又麻又酸。刘望男整个人往下一伏,扑在他身上,张开嘴,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。
她咬得真狠。牙齿深深地陷进他肩膀上的肉里,咬住了不松口。她嗓子眼里憋着一长串闷叫,从牙缝里漏出来,呜呜的,变着调。她浑身都在抖,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,两条蹲着的腿抖得撑不住了,往两边一滑,整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。
后头还在一阵一阵地绞。一阵,松一点,又一阵,又松一点。每一阵都勒得他头皮发炸。
陈太忠再也忍不住了。
他一只手揉着她的阴蒂,一只手死死地搂住了她的后背,腰眼里那股酸劲儿猛地冲到了头,冲得他尾巴骨一麻,阴茎在她身子里猛地一胀,一跳,射了。
精液一阵一阵地往外冲,又烫又稠,冲进她身子最深处,一阵接着一阵,冲了五六回才停。那条肉管子让滚烫的精液一浇,又死死地缩了一缩,把他最后那几下也挤了出来。
他射完了,阴茎还硬着半截,埋在她身子里一跳一跳的,它跳一回,她就跟着轻轻地抖一回。他那只揉她阴蒂的手早停了,就那么搭在她两腿中间,掌心兜着她前头那一大片湿热,指缝里黏糊糊的全是她的水。另一只手搂着她的后背,手掌底下她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硌着,汗把他俩的皮肉粘在了一块儿,谁也揭不开谁。
她压在他身上,沉甸甸的,压得他喘气都费劲,可他一点都不想挪。她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肉撞在他胸口上,咚咚咚的,一声比一声慢下来。她的头发散了他一脸,痒痒的,带着汗味儿,带着雪花膏那股甜腻的香。
刘望男嘴里还咬着他的肩膀,“唔”的一声闷哼,从鼻子里出来的,长长的。她身子底下那条肉管子一缩一缩的,跟着他射的节奏一收一含,过了好半天,才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松下来。
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喘气声,粗粗的,乱乱的,搅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还有电炉丝细细的嗞嗞声。
刘望男的牙终于松开了。
她松了口,抬起头来,嘴唇上沾着一点红。陈太忠歪过头去看自己的肩膀,左肩头上一圈整整齐齐的牙印,深深地陷着,上下两排,一个一个的小坑,里头渗着血丝,红红的。
刘望男也在看那圈牙印。她看了一会儿,喘着气,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里那包憋了半天的泪终于掉了下来,有一滴滚到她鼻尖上,挂着。
“这是盖章,”她说,拿手指头在那圈牙印上点了点,“往后这儿是我的。”
陈太忠疼得直咧嘴,又想笑:“刘大堂,你这章盖得也太狠了,跟公安局的钢印似的。”
“就得狠。”刘望男把鼻尖上那滴泪蹭在他胸口上,“盖浅了,过两天就没了。”
她趴在他身上又歇了好一阵,才撑着他的胸口,慢慢地抬起屁股。
阴茎软了一半,极慢地从她身子里往外滑,那圈肉一路裹着它,舍不得似的,一直滑到龟头那儿,啵地一声,脱了出来。
“嘶……”刘望男倒吸一口凉气,整个人僵在半空,两条腿哆嗦着,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。
她跪坐到一边,刚坐稳,后头就有东西往外流。精液混着化开的雪花膏和润肤露,白花花的,黏糊糊的,从那圈红肿的褶子里慢慢地挤出来,顺着她的会阴往下淌到大腿根,在大腿内侧拉出一道亮晶晶的白痕,一直流到膝盖窝,滴在军绿床单上,挨着她前头洇湿的那一大片,又添了几摊白的,一塌糊涂。
刘望男低头看了一眼,脸又红了:“这床单……明天我自己洗,你别管。”
“我管也管不了,我又不会洗床单。”
陈太忠坐起来,下了床。脸盆里的水早凉透了,他拎起暖水瓶,往盆里兑了半盆热的,拿手试了试,不烫了,把那条干净毛巾浸进去,拧了个半干。
“趴下,我看看。”
刘望男瞪了他一眼,到底还是趴下了,屁股朝着他,脸埋在枕头里,耳朵根红得透亮。
他拿热毛巾给她收拾。先是大腿,从膝盖窝往上,把那道白痕擦掉;再是屁股和那道沟;最后才极轻极轻地拿毛巾角沾着那圈褶子擦。他手底下轻得不能再轻,毛巾碰上去,她还是缩了缩,“嘶”了一声。
他把台灯往床边挪了挪,借着那片粉光,扒开那两瓣肉,凑近了看。
那圈褶子红肿了一圈,鼓鼓的,原先一道一道的纹路让撑得平了,这会儿还没缩回去,张着一个小口,往外渗着一点白。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又拿指肚轻轻摸了一圈,没有口子,没有血。
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
刘望男一直拿胳膊挡着脸,等他看完了,才从胳膊缝里瞄他:“看清楚了?”
“看清楚了。”
“看清楚了还不把手拿开?”
他这才松了手。那两瓣屁股一合拢,她就“嘶”地吸了口凉气,后头那圈肿着的肉让两边一挤,又是一阵火辣辣的酸胀,从尾巴骨一直窜到后腰。她把脸埋回枕头里,两条腿并得紧紧的,大腿根还在一阵阵发软,膝盖底下那片床单让汗和水浸得透湿,贴着她的皮肉,凉飕飕的。
“明天走道儿,”她闷声说,“非让十七看出来不可。”
“看出来又怎么样,你就说练功扭着了。”
“练什么功?”
“雪地里蹲着啃馒头的功。”
她回手就是一巴掌,拍在他大腿上,拍得啪的一声脆响,自己倒先疼得一缩,又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红了,有点肿,”他说,“没出血。”
“没出血就好。”刘望男闷在枕头里,“我还以为……让你那么大个东西捅一回,非得裂了不可。”
“刘大堂自己掌的深浅,掌得好。”
他把毛巾扔回盆里,张开右手,掌心贴到了她的尾巴骨上。
身子里那点仙灵之气,是今天早上站在石榴树底下一丝一丝攒起来的,统共也没多少。他分出一小缕来,顺着掌心慢慢渡进去,不往别处走,就焐在她尾巴骨那一块,焐着那圈红肿的肉。
刘望男“咦”了一声。
她身子先是一紧,接着就慢慢地松下来了。后头那股火辣辣的酸胀,原先一阵一阵地往上顶,她连趴都趴不安稳,这会儿让一团暖乎乎的东西裹住了,一点一点地往下退,她骨头缝里都发软了。
“你这手……”她扭过头来,眯着眼睛看他,“又是祖传的?”
“祖传的。”陈太忠面不改色。
心里却在叫苦:攒了一早上的,在院子里站得脚丫子都冻木了,就攒了这么一小撮,又出去了。明天还得找个地方站桩去,这买卖,亏大了。
刘望男趴在那儿,让他焐着,舒服得直哼哼。过了一阵,她回过手来,在他大腿上摸了一把:“刚才……疼是真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后来……”她声音小下去,“后来也是真……说不上来……”
“说不上来就别说了。”
“我偏要说。”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,“我当了这么些年女人,头一回知道,人身上还有这么个地方,能这么……这么叫人心慌……”
他没接话,手心又往她尾巴骨上贴了贴。
他焐了好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,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:“行了,去洗洗吧。”
刘望男撑着床坐起来,下地的时候腿一软,差点跪下,他伸手扶了一把。她站稳了,披上睡衣,趿拉上棉鞋,拿了毛巾和脸盆,开门出去了。她走路有点别扭,两条腿叉着走,一步一挪的,走到门口,回头瞪了他一眼,好像他会笑话她似的。
他没笑。他坐在床沿上,听着她的拖鞋声在走廊里一路远了,水房那头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。
他也去帘子后头冲了冲,回来,把床单上最湿的那一块拿干毛巾垫了,又把那床散开的被子重新铺好。墙角的电炉子还红着,屋里暖烘烘的,雪花膏、润肤露、汗、精液、她身上的骚味儿,还有电炉丝那股焦糊味,一屋子的味道搅在一块儿,熏得人脑袋发沉。他推开窗户一道缝,冷风钻进来,楼下后院里那辆桑塔纳静静地趴在墙根底下,车顶上落着一层薄霜。
刘望男回来了,带着一身水汽。她把盆往墙角一放,掀开被子钻进来,直接钻进了他怀里,后背贴着他的胸口,两条腿往后一伸,夹住了他的一条腿,夹得紧紧的。
她身上凉凉的,是让水房的冷水激的,他把她搂紧了些,拿自己的热乎气焐着她。
她身上凉了一阵,又慢慢暖起来,暖到后来,后背贴着他胸口的那块皮肤都发烫了。她夹着他那条腿的两条腿也松了些劲儿,可还是夹着,不肯放开,脚丫子在他小腿肚子上蹭来蹭去,蹭得他发痒。
“刚才那会儿,”她闭着眼睛说,“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。”
“哪会儿?”
“最后那会儿。”她声音低低的,“眼前一黑,什么都听不见了,就觉得……就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化了,你那东西在里头一跳一跳的,烫得我……我都不知道自己咬着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,”陈太忠摸摸肩膀,“疼着呢。”
她在被子里吃吃地笑了两声,把他那只手拽过来,搁在自己小肚子上放好,拍了拍,像是在说,就这么放着。
就在这时候,他扔在帆布箱上的那块砖头响了。
刘望男身子一缩,没吭声,把被子往上一拽,连脑袋都蒙进去了。
陈太忠伸长胳膊把手机够过来,一看号码,是甯瑞远。闹钟上的指针指着十一点过一刻。
“太忠?睡了没有?”甯瑞远的声音压得低低的,不像白天那么吊儿郎当。
“正要睡,有屁快放。”
“没什么大事……明天早点来,有事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楚,你来了就知道了。”甯瑞远顿了顿,“早点啊,八点之前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往箱子上一扔,心里头那根弦让人拨了拨:这小子憋了一天,到底憋出来了。有事商量?什么事?
被子里拱了拱,刘望男把脑袋探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眨巴着眼睛看他:“甯家那个少爷?”
“嗯。”
“大半夜的,找你干什么?”
“谁知道,明天去了再说。”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,“睡吧。”
刘望男没睡。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,脸朝着他,手指头摸上了他肩膀上那圈牙印,一个小坑一个小坑地摸过去。
“太忠,”她说,“今晚别走,到天亮。”
这是她头一回这么说。以前多半是她自己先催他走,说让人看见了不好,说十七那张嘴管不住。
“不走。”他说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头还在牙印上摸着。摸了一会儿,又想起什么来,声音懒懒的:“对了,丁小宁那丫头,这两天老往前头大堂跑。”
“跑去干嘛?”
“翻报纸。”刘望男打了个哈欠,“大堂里订的那几份,《凤凰日报》《天南日报》,还有《参考消息》,她一张一张地翻看,可仔细了,跟找什么东西似的。我问她看什么,她只说随便看看。”
陈太忠没往心里去:“由她去,小姑娘家,爱看报纸是好事。你看着点就行,别关着她。”
“我知道,我哪回关过她。”
她又“嗯”了一声,嗓音越来越轻,手指头在那圈牙印上慢慢地停住了,搭在那儿,不动了。
陈太忠低头一看,她已经睡着了,嘴巴微张着,呼吸又匀又长,眉心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,是刚才皱得太狠,一时半会儿没平回去。
他伸长了胳膊,够到墙角,把电炉子的插头拔了。炉丝的红一点一点暗下去,暗成了暗红,暗成了黑,屋里只剩下梳妆台上那盏粉色的小台灯,他也伸手拧灭了。
黑暗里,她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,温温的。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,肩膀上那圈牙印一跳一跳地疼,他却想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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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拜一早上六点多,天刚蒙蒙亮,刘望男先起来了。
陈太忠迷迷糊糊听见她窸窸窣窣地穿衣服,开门,拖鞋声一路往后头去了。约莫二十来分钟,她端着一只托盘回来,托盘上两大碗挂面,热气腾腾的,面上一边卧着一个荷包蛋,撒着葱花,淋了几滴香油。
“起来,吃。”
他坐起来,接过碗,先喝了一口汤,烫得直吸溜。刘望男在床沿上坐下,端着自己那碗,坐得有点小心,屁股只挨着半边床沿。她起身去拿筷子的时候,走路两条腿还是有点叉,步子迈得别扭。
陈太忠捧着碗,眼睛跟着她转。
刘望男拿了筷子回来,一抬头,正对上他的眼睛,眉毛一竖:“看什么看,吃你的。”
“没看。”
“没看你眼珠子跟着我转?”
他埋头吃面,不吭声了,吃两口,偷偷地乐。
她那碗面吃了一半,搁下了,伸手过来,把他衬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,盖住了肩膀上那圈牙印,拽完了,又拍了拍。
七点半,他拎着外套下了楼。后院里霜还没化,桑塔纳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白,他拿袖子擦出两个圆窟窿,钻进去,插钥匙,打火。
一松离合,车子往前一耸,熄了。
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,传出来一声笑,挺响,脆生生的。他扭头往上一看,刘望男趴在窗台上,捂着嘴,笑得肩膀直抖。
他冲窗户比划了个手势,重新打着了火,这回小心翼翼地,车子慢吞吞地爬出了后院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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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点整,他把车停进医院停车场,停得还是有点歪,懒得再挪,锁了车门就往住院部走。
上到三楼,一出楼梯口,他愣住了。
311的门口,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穿警服的,腰板挺得笔直,帽檐压得低低的,一看就是站双岗的架势。走廊那头,靠近护士站的地方,还有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,背着手,假装在看墙上贴的那张《冬季预防流感须知》,眼睛却一遍遍地往每个过路人的脸上扫。
陈太忠站在楼梯口,眯起了眼睛。
这阵势,是昨天那小子在电话里憋着没说的事?  

第七十四章 大转折

陈太忠在楼梯口站了没半分钟,就迈开步子往311走过去了。
走廊里的来苏水味儿比礼拜五淡了些,地刚拖过,水印子还没干,他的皮鞋踩上去吱吱地响。护士站那边,两个便衣听见动静,眼珠子一齐转了过来,在他脸上扫了一圈,又一齐转回墙上那张宣传画上去,装得一点都不像。
离311还有七八步远,他脚底下慢了下来,灵识悄没声儿地往门里一探。
屋里有人在说话,是甯瑞远,嗓门压得低低的:“……等他来了,你们俩谁都别插嘴,也别给他递眼色,我自己问。”
梁天驰的声音:“你真要这么问?他那脾气……”
“就得这么问。”甯瑞远说,“他要是跟那帮人一样,一听这话就慌了,就拿业绩说事儿,那我心里也就有数了。”
后头的话让一阵推车的轱辘声盖过去了。陈太忠把灵识收回来,脚底下没停,心里却哼了一声:好小子,憋了一礼拜天,原来憋的是这个。行,哥们儿倒要看看你怎么问。
他走到311门口,左边那个穿警服的往前跨了半步,胳膊一横:“同志,找谁?”
是个二十出头的小警察,脸嫩,下巴上还冒着几根没刮干净的软胡子,腰板挺得溜直,帽檐底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,绷着公事公办的劲儿。
“找甯瑞远。”
“你是哪个单位的?”
“市招商办,陈太忠。”
小警察跟右边那个对了个眼色,右边那个年纪大些,三十来岁,上下打量了他两眼,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,展开了,拿手指头顺着往下捋,在一处点了点,冲小警察一点头。
小警察把胳膊收回去了,脸上的劲儿松了些,还冲他挤出个笑来:“陈科长,您请。”
陈太忠瞟了一眼,那张纸上一溜写着七八个名字,打头的是“章尧东”,第三个是“秦连成”,他自己的名字排在末尾,后头还拿圆珠笔描了个圈。他心里一乐:嘿,哥们儿也上了名单了,还是带圈的。
他推门进去,清汤云吞的香味儿扑面而来。
屋里人不少。小牛那张床空着,床单掀开了半截,枕头上还留着个坑,人不在。靠窗那两张床上,甯瑞远和梁天驰一人一张,都半靠着床头坐着,胸前一人围着一块白毛巾,跟托儿所里等着喂饭的小孩似的。
两张床边各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都二十出头,一个穿着藕荷色的毛衣,一个穿着米白的开衫,头发都规规矩矩地盘在脑后,手里各捧着一只保温桶的盖子,里头盛着云吞,正拿小汤勺一勺一勺地往两个病号嘴里送。云吞是清汤的,汤上漂着紫菜和虾皮,还撒了几粒葱花,热气直往上冒。
沙发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短头发,深灰色的西装套裙,膝盖上搁着个黑皮本子,是礼拜五陪韩乐闻来的那位屈秘书。她见他进来,冲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裴秀玲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,手里攥着那只砖头似的大哥大,见了他,站起来,叫了一声“陈科长”。
陈太忠冲她摆了摆手,眼睛却在那两个年轻女人身上转了转。
两个女人长得都周正,算不上多漂亮,可眉眼干干净净的,站有站相,喂饭的时候一只手捧着盖子,一只手拿汤勺,底下还拿纸巾垫着,生怕汤滴到病号的被子上。看人的眼神规规矩矩,不躲也不勾,没有半点风尘气。
他心里大致有了数。
“小牛呢?”他问。
“推去拍片子了,”梁天驰咽下一口云吞,含含糊糊地说,“医生说要看看鼻梁骨长得正不正,一会儿就推回来。”
甯瑞远也咽下了嘴里那口,拿毛巾角擦了擦嘴,扭头冲沙发上的屈秘书笑了笑:“屈秘书,陈科长来了,能不能请你们先出去一会儿?我们有点私事要说。”
他话说得彬彬有礼,客客气气的,脸上也带着笑,可那笑底下压着点什么东西,硬邦邦的,一点都不容人商量。
陈太忠站在一边,听着这口气,心里一动:这小子礼拜五躺在观察室里,让人家韩乐闻训得跟孙子似的,大气都不敢出;礼拜六冲他摔脸子,那也是小孩子赌气。今天这腔调,可就两样了,有底气了,这底气打哪儿来的?双休日这两天,八成出了什么事。
屈秘书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测。她听了,二话没说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了,把皮本子往胳膊底下一夹,冲那两个年轻女人使了个眼色。那两个女人把保温桶的盖子盖好,各自从兜里掏出纸巾,弯下腰,给甯瑞远和梁天驰擦了擦嘴角,擦完了,拎起保温桶,跟在屈秘书身后,鱼贯出了门。最后出去的那个,还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,咔哒一声,带得严严实实。
裴秀玲看看甯瑞远,见他冲自己点点头,就又坐回门边的小凳子上去了,像是在把门。
门一关,屋里就剩下四个人。
陈太忠拉过一把椅子,在两张床中间坐下来,二郎腿一翘,上下打量着甯瑞远,啧啧了两声:“行啊你,有人喂饭,还有人擦嘴,你这算是帝王享受了啊。怎么,突然冒出来两个女人,打哪儿弄来的?”
“我找的小姐啊,”甯瑞远直起身子,把胸前那块毛巾一把扯下来,团成一团扔在床头柜上,笑嘻嘻地看着他,“怎么样,眼光不错吧?看起来像不像大家闺秀?”
“去去去,少跟我扯淡。”陈太忠嘴一撇,“这俩要是小姐,我把这把椅子吃了。别的事也就算了,这种事上,你还是别指望骗我。”
梁天驰在那边床上也坐直了,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:“哈,果然是高人。”
“什么高人?”甯瑞远扭头纠正他,“应该说是花丛圣手!太忠这年纪轻轻的,阅人无数,实在是太……咦,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?”
陈太忠没接茬,心里却在琢磨那两个女人的来路:看那身打扮,那副规矩,八成是机关事务管理局底下哪个服务公司的职工,临时抽调来伺候人的。能让市里这么上心,派了秘书一处的人坐镇,还从服务公司调人来喂饭,门口站双岗,走廊里放便衣——这阵势,跟礼拜五那会儿比,可真是天上地下。
“你还别说,”甯瑞远往床头上一靠,得意洋洋地掰着手指头,“今天早上六点半,天还没亮透呢,屈秘书就带着她们俩来了,保温桶里装着云吞,说是凤凰宾馆后厨现包的。七点钟,护士长亲自来量的体温,量完了还问我枕头高不高,要不要换个荞麦皮的。七点半,你猜谁来电话了?”
“谁?”
“韩乐闻。”甯瑞远一字一顿,“韩秘书长。”
梁天驰在那边床上噗嗤笑了一声。
“他在电话里怎么说的?”甯瑞远清了清嗓子,学着韩乐闻那副拿腔拿调的官腔,“‘小甯同志啊,礼拜五那天,我的工作方法可能是有些简单了,主要也是心里着急嘛,希望你能理解理解……’”
他学得惟妙惟肖,拖腔拖调,连那几声干咳都学出来了。陈太忠听着,想起礼拜五夜里韩乐闻在观察室里训他那副嘴脸,忍不住也乐了:“你怎么回他的?”
“我说,韩秘书长,您太客气了,我理解,我非常理解。”甯瑞远一摊手,“理解个屁。礼拜五他站在我床跟前,一口一个‘要顾全大局’,一口一个‘不要给市里添麻烦’,我脑袋上还在流血呢,他连问都没问一句疼不疼。”
“那你还跟他客气?”
“客气客气嘛,又不花钱。”甯瑞远嘿嘿一笑,“我爷爷说的,做生意,脸上要笑,心里记账。”
“吃了没有?”甯瑞远冲床头柜上那只保温桶努努嘴,“屈秘书她们带了两桶,还剩小半桶,你要不要垫垫?凤凰宾馆的大师傅包的,虾仁馅儿,比外头的强。”
“吃过了。”陈太忠摆摆手。早上那碗挂面卧着荷包蛋,这会儿还在肚子里热乎着呢。
“吃的什么?”
“面条。”
“哪儿的面条?”
“你管得着么?”陈太忠瞪他一眼,“你一个病号,操心的事儿倒不少。”
“嗐,看我这记性。”甯瑞远狠狠一拍大腿,拍完了又疼得一咧嘴,他那条腿上还有块青,“找你有事商量呢……我就奇怪了,跟你在一块儿,说话怎么老跑题?”
“到现在为止,你说的全是废话。”陈太忠斜眼看着他。
甯瑞远让他噎了一句,也不恼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他往床头上一靠,两只手搭在被子上,直勾勾地盯着陈太忠,眼睛一眨都不眨。
“太忠,我问你个事。”他说,声音压低了些,“你说这凤凰市,我们甯家,还有投资的必要没有?”
屋里霎时静了。梁天驰端着水杯,停在嘴边,没往下喝;裴秀玲坐在门边,手里那只大哥大也不摆弄了。
“我想听你真正的想法。”甯瑞远又补了一句,神情恳切得很。
陈太忠眉头皱了皱。他让这小子绕了半天,绕出来这么个问题,心里有点不耐烦:“你愿意投就投,不愿意投就走人呗。这是你们甯家自己的事儿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可是那样的话……”甯瑞远看着他,“你不是就没业绩了?我可不愿意对不起朋友。”
陈太忠一听,冷笑了一声。
“少扯了。”他二郎腿换了一条,“你是怕走不安生吧?门口都给你上了双岗了,走廊那头还杵着俩便衣,你还哄谁呢?”
甯瑞远脸上一僵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不过你放心,”陈太忠摆摆手,“只要我在,保证让你们顺顺当当地脱身。”
这话他说得大方,心里也有底。真要护着这几个人出凤凰,用不着什么大动静,弄个障眼法,叫人看不见、认不出,费不了几个钱的仙灵之气。昨天早上在育华苑那棵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个钟头,攒回来一点,夜里又出去一小撮,剩下的,够使。
他话音还没落,甯瑞远一掀被子,光着脚就从床上跳下来了。
“太忠,你真够朋友!”他在床跟前激动得走来走去,病号服的裤腿一长一短,一只脚踩在拖鞋上,一只脚光着踩在水磨石地上,也不嫌凉,“是我不好,是我不对,刚才不该试探你!”
试探?
陈太忠眉头一皱,二郎腿放下来了。
梁天驰在那边床上咳嗽了一声,低头喝水;裴秀玲把脸扭向了窗户。这俩人的反应,说明这“试探”是商量好了的。
他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门外头那几句,他早听见了,可真当着面听这小子自己说出“试探”两个字来,还是有点硌得慌。礼拜五夜里他守着这几个人坐了一宿,又是挨训又是拍桌子,到头来,人家心里还得掂量掂量他。
转念一想,又觉得没什么好硌的。换了他是甯瑞远,在凤凰挨了一顿打,满城的官员躲着他走,好不容易上头有人发话了,身边这个跑前跑后的小科长,到底是真朋友,还是冲着他兜里那几个亿来的,他也得掂量掂量。
掂量就掂量吧,哥们儿不怕掂量。
“你试探我什么?”
“哎,你别生气,你听我说。”甯瑞远走回床边,一屁股坐下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往他跟前凑了凑,手指头往天花板上一指,“是这样的,上面……已经传下话来了,黄老对我们甯家回来投资,持欢迎态度!”
他说完了,眼睛亮晶晶地瞅着陈太忠,等着看他是什么反应。
陈太忠没什么反应。他往椅背上一靠,冷眼看着甯瑞远,一句话也不说。
欢迎态度?这话打哪儿传下来的,传了几手,传到这小子耳朵里还剩几成真,谁说得准?再说了,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。真想把一家人往死里坑,就该先欢迎,敲锣打鼓地欢迎,等人家把钱一分不剩地投进来了,厂房盖起来了,设备运进来了,再翻脸,那时候跑都跑不掉。这种小儿科的把戏,他在官场里混了这一年多,见得多了。
甯瑞远一直在看他的脸,看出他心里不以为然,就有点着急了:“我说的是真话!真的!黄老亲口说的,你知道他老人家怎么说的?”
“怎么说的?”
“他说,他家的祖坟,他还真不知道是谁挖的。”甯瑞远一字一句地往外倒,“他只知道,是当时驻凤凰的二五零师下的命令,枪顶在脑袋上,让你挖,你敢不挖?”
陈太忠眉毛动了动。
“他老人家还说,”甯瑞远越说越来劲,“土改那阵儿,多少好同志为了支持政府的工作,带头刨了自家的祖坟,他认识的就有三四十个,能说人家不孝吗?死者已矣,生者为大!”
“说着说着,他老人家拍了桌子的!”甯瑞远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又拍在那块青上,疼得龇牙咧嘴,可也顾不上了,“他说,现在有些当官的,有点权了,先不考虑老百姓有没有地种,先考虑修自家的祖坟,居然还有人搞起了祠堂,这是在犯罪!”
“最后他说,”甯瑞远喘了口气,“甯家肯回国支援国家建设,是好事,大好事!等我们去了北京,他老人家要亲自设宴!”
他说完了,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陈太忠,胸口一起一伏的,跟刚跑完了八百米似的。
陈太忠这回没吭声,可脸上那股冷劲儿慢慢地化开了。
这番话,跟那些官腔不一样,有血有肉,有拍桌子的动静。他琢磨了琢磨,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,说出这么一番话,八成是真的。
“传话的是谁?”他问。
“这个不能说。”甯瑞远摆摆手,脸上难得正经起来,“人家交代过的,话递到了就算完了,名字不能往外漏。太忠,不是我信不过你,是我答应了人家。”
陈太忠点点头,也不追问。不说名字,反倒更像真的;真要是随口编的,早把名字报得山响了。
梁天驰在那边插嘴:“消息是昨天傍晚到的,瑞远接完电话,在屋里转了一个钟头的圈,转得护士都进来问是不是哪儿疼。半夜三点还爬起来,给新加坡那边打电话,把人家从被窝里吵起来,挨了一通骂。”
“我那是高兴。”甯瑞远瞪了他一眼。
“这话是怎么递上去的?”陈太忠又问,“礼拜五那会儿,你连个门路都摸不着。”
“还不是你礼拜五那句话?”甯瑞远一摊手,“你那口风一漏,我连夜就给北京的朋友打电话,让他们去走动。我们甯家在海外这么些年,老关系还剩下几个,托人递个话,倒也不难。”
陈太忠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那天晚上我还给我爷爷打了电话,”甯瑞远说着说着,嗓门低下来了,“你猜他老人家怎么说的?就一句话:‘你看,真动手去做,天底下的事儿其实很简单。’”
他学着他爷爷的口气,慢条斯理的,学完了,自己先苦笑:“礼拜五我求他,老爷子一口回绝了,说让我自己想办法。我还当他不管我了。”
“你爷爷身子还好?”陈太忠问。
“好着呢,”甯瑞远说,“每天早上还打一套太极拳,打完了吃两个鸡蛋一碗粥,比我能吃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天电话里,他听我说完,半天没出声,我还以为线断了,冲话筒喊了好几声喂。后来他才说了那一句,说完就挂了,连句‘你在那边注意身体’都没有。”
“你还想让他哄你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甯瑞远抓了抓头发,“就是觉得,老头子那心,硬得跟块石头似的。”
“硬?”陈太忠哼了一声,“他要真硬,就不会大半夜听你一个电话,听完了还给你一句准话。”
甯瑞远愣了愣,没吭声,过了一会儿,低下头去,把被子角抻了抻。
梁天驰在那边床上插了一句:“老爷子那是要磨你。”
“磨得我差点让人打死。”甯瑞远哼了一声,又转回脸来看陈太忠,“所以说,太忠,那话一传下来,我这心就落了地了。我礼拜天憋了一整天,没敢跟你说,就是想等今天,当着面,听听你心里是怎么想的。”
“所以你就拿这事儿试探我。”
“我错了。”甯瑞远双手合十,冲他拜了拜,“刚才你那几句话,我算是听明白了,你压根就没打算拿我当业绩。”
陈太忠瞅着他那副样子,哼了一声,心里那点不痛快倒也散了。他想起另一件事来:“那你这儿,这两天应该挺热闹了吧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甯瑞远摇摇头,“消息是昨天傍晚才确定的。不过凤凰的反应也不算慢,前天杨锐锋就来我这儿转了一圈。”
杨锐锋是管经济的副市长。前天就是礼拜六,那会儿黄老的话还没传下来,他那趟是职责所在,顺路看看,算不上什么。真要是闻着味儿来的,最少也得是景静砾那个级别。
“那你就坐等段卫华上门吧。”陈太忠说,话一出口,自己都听出来了,里头酸溜溜的。
他是真有点酸。礼拜五夜里,他守着这几个人坐了一宿,跟一堆大官小官磨了一宿的嘴皮子,又是挨训又是拍桌子,好不容易把熊茂那几个弄下去了;人家这边一个电话打到北京,一句话传回来,凤凰的大官们就跟闻着肉味儿的狗似的,排着队要往这屋里钻了。
甯瑞远没听出那股酸味儿来,或者听出来了也不在乎。他摇摇头,坐直了身子,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陈太忠。
“无所谓了,谁来都无所谓。”他说,“太忠,这么说吧,该不该在凤凰投资,要是投,该放在哪片,我只听你的建议。”
陈太忠一愣。
“操的,”甯瑞远一拍床沿,“我算是看明白了,凤凰这么大,能让我真正信得过的,就你一个!”
陈太忠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
窗外头太阳升高了,照在玻璃上,照得屋里亮堂堂的,床头柜上那只保温桶盖子还冒着一缕热气。他看着甯瑞远,那张脸上的青紫还没褪干净,左边眉骨上还贴着块纱布,可眼睛里那点光,是实打实的。
他心里头,慢慢地,有点美。
这小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,前前后后花在他身上的那些仙灵之气,总算是没有喂了狗。礼拜五夜里给他按摩,耗了大半;那天在观察室里护着他,又耗了一些;后来坐在小圆凳上打坐,攒一点用一点,攒得他屁股都坐麻了。这回总算值。
更叫他高兴的是另一桩:黄老那头,用不着他再去想办法了。
上回他心里还盘算过,黄老那根刺要是拔不掉,甯家这笔投资就悬着,他得以后再想办法。可怎么想?那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,远在北京,他一个小科员,连人家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。现在好了,人家自己把话说出来了,还拍了桌子,省了他多少事。
“行,”他点点头,“你信得过我,我也不能坑你。投不投,在哪儿投,咱们慢慢看。”
“那你先说说,”甯瑞远来劲了,“凤凰哪片好?开发区那边,杨锐锋前天跟我提过,说地平,路通,税还能让。”
“急什么?”陈太忠瞥他一眼,“你先把脑袋上那几针养好了再说。开发区好不好,你得自己去看,光听他们嘴上说,哪片都是一朵花。”
“那横山呢?”梁天驰在那边插嘴,“太忠,你不是从横山区出来的么?”
“横山……”陈太忠顿了顿,“回头再说。”
他嘴上没往下说,心里却动了动。横山区是他起家的地方,穷是穷了点,可地多,人实在。只是这话现在说出来,倒像是他拿甯家的钱去给自己的老地盘贴金了,不合适。
甯瑞远咧着嘴笑了,笑得眉骨上那块纱布都皱起来了。
接下来,屋里就热闹了。四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地扯起闲篇来,甯瑞远说北京的朋友怎么连夜去敲人家的门,梁天驰说他昨天一天接了七八个电话,香港的、新加坡的、台湾的,都是来打听消息的;裴秀玲插不上嘴,就在一边削苹果,削好了切成块,拿牙签插着,一人递一块。
聊着聊着,甯瑞远忽然眯起眼睛,盯着陈太忠的脖子看:“哎,太忠,你那儿怎么了?”
“哪儿?”
“左边,领子底下,”甯瑞远拿手指头点了点,“红红的一圈,跟牙印似的。”
陈太忠心里咯噔一声,伸手把衬衣领子往上拽得严严实实,面不改色:“让狗咬了。”
“狗?”甯瑞远不信,“什么狗咬人咬得这么整齐?”
“军犬,”陈太忠一本正经,“受过训练的,下口有准头。”
梁天驰在那边床上已经笑得直拍被子了。裴秀玲低着头削苹果,削着削着,苹果皮断了,她肩膀抖了两抖,愣是没笑出声来。
甯瑞远还要往下问,陈太忠一瞪眼:“你还想不想让我陪你了?”
甯瑞远这才闭了嘴,可那双眼睛还贼溜溜地往他领子上瞄,每瞟一回就嘿嘿一笑,陈太忠直想拿枕头捂他的嘴。
“你这两天,到底干嘛去了?”甯瑞远换了个问法,“礼拜天我给你打了两回电话,你一回比一回冲。”
“治病。”
“治谁的病?”
“治我自己的病,”陈太忠斜他一眼,“让你折腾出来的病。”
说笑归说笑,陈太忠看得出来,甯瑞远的耳朵一直支楞着,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瞟一眼,瞟完了又若无其事地接着说。他心里有数:这小子打定了主意,凤凰市不给个明确的说法,他是不打算出院了。
可一直等到十点,门口也没动静。
梁天驰看甯瑞远有点心神不定,就替他问了:“太忠,这些人……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啊?”
“礼拜一上午,一般都开例会,要安排一礼拜的工作呢。”陈太忠对这一套熟得很,“等等吧,开完会就有人来了。我估计,怎么也得是政法委书记这个级别。”
凤凰市的政法委书记是戎艳梅,一个快五十的女人,本地土生土长的干部,论起来也算是秦系的人,可跟秦小方走得并不怎么近。这些他心里过了一遍,没往外说。
他这话刚说完,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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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是让人从外头推开的。
进来的头一个人,笑容满面,西装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是招商办的大主任秦连成。
陈太忠一愣。这倒是谁都没想到的。按说秦连成是最该着急的那一个,可礼拜五出了这么大的事,他连面都没露,礼拜六礼拜天也不见人影,这会儿倒是来得挺早,赶在市里头一个。
秦连成心里有本账,算得比谁都精。
礼拜五出事那会儿,他在电话里把陈太忠骂了一顿,骂完了,头一个念头是:这事沾不得。甯家刨过黄老家的祖坟,上头是个什么态度,谁也摸不准,这时候凑上去,凑对了没多少好处,凑错了就是一身骚。所以他礼拜五没往医院去,礼拜六礼拜天也没露面,就让李继峰盯着,他自己在家里等风向。
风向是今天早上例会前才变的。他一进市委大楼,就听说黄老那边传下话来了,章书记脸色都不一样了。例会一散,他连办公室都没回,叫上李继峰,在路边花店里抱了只花篮就往医院赶。招商办出的篓子,他得赶在市里头一个到,不然这口锅,就得他一个人背了。
秦连成身后,还跟着综合办的李继峰。
两个人都是主任,可一进门,高低就分出来了。秦连成两手空空,背着手,迈着方步;李继峰手里捧着一只大花篮,里头插着康乃馨、百合、满天星,扎着粉红的缎带,花篮把手上还挂着两三个大礼品盒子,上面印着烫金的字,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胳膊,一看就是个跟班的样子。
“哈,甯总,可是让你受委屈了!”秦连成笑嘻嘻地走上前去,一把握住了甯瑞远的手,“都是我们工作没做到家,现在,我代表我们招商办,承认错误来了……”
承认错误,应该是笑嘻嘻的么?
甯瑞远和梁天驰对看了一眼,两个吃惯了洋大米的人,有点摸不着头脑,愣在那儿。李继峰倒是有眼色,一看这边冷了场,赶紧七手八脚地把礼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,把那只大花篮端端正正地搁在两张病床中间,冲着甯瑞远笑:“呵呵,有点花,也好净化一下空气。”
陈太忠坐在椅子上,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净化空气?那你怎么不搬几棵大树进来?
他对李继峰的那点鄙视,算是到了顶了。可大老板就在跟前站着,他也懒得多嘴,就那么哼了一声,哼完了,把脸扭到一边去了。
他不想生事,李继峰却不想放过他。
那一声哼钻进李继峰的耳朵里,李继峰那矮胖的身子腾地转了过来,肥嘟嘟的脸上那层谄媚的笑,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一脸寒霜。
李继峰恨他,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。礼拜五下午在招商办门口,这小子当着一楼道的人,扔下四个字扬长而去,那口气他憋到现在还没咽下去。今天来之前,秦主任在车上一句“见了陈太忠,别给他好脸色”,正说到他心坎上。他捧着花篮进门的时候就想好了,这回当着甯总的面,非得把这小子的气焰压下去不可。
“你还在这儿待着做什么?”他指着陈太忠,嗓门不高,可字字都带着刺,“好了,这儿没你的事儿了,你的工作已经有别人接手了,你现在马上回去,就这件事情,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出来!”
屋里的空气僵了僵。
陈太忠没理他,扭过脸去看秦连成。
秦连成跟没听见似的,一屁股坐在甯瑞远的病床沿上,两只手拉着甯瑞远的手,正嘘寒问暖:“甯总,伤得重不重?医生怎么说?吃饭还香不香?我听说你礼拜五晚上一宿没睡,哎呀,这怎么行……”
看看你们这副嘴脸吧。
陈太忠心里忿忿的。他本来就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性子,眼珠子一转,冒出个主意来。
“呵呵,”他皮笑肉不笑地冲李继峰点点头,“我马上就回去写检查。”说完,又冲着甯瑞远一招手,“瑞远,我走了啊,以后就不陪你了。”
嘴上说着走,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,却是纹丝没动。
甯瑞远的心思一直就在他这边。一听这话,他腾地把手从秦连成手里抽出来了,伸手一指李继峰:“你是什么人?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么?”
李继峰愣住了。
甯瑞远心里那股火,压了好几天了。他跟许纯良交情好,许公子早就跟他打过包票,秦连成那儿有什么事,一个电话就能搞定。在他眼里,秦连成都算不上什么要紧人物,这个进门就捧花篮挂礼盒的矮胖子,充其量就是秦连成身后的一个跟班。就这么个跟班,也敢冲着太忠炸刺儿?
“太忠,你别理他。”甯瑞远看都不看李继峰一眼,李继峰那张胖脸,这会儿已经红得跟过了油的大虾差不多了,“还是那句话,凤凰这么大,我就认你了。我倒要看看,谁有本事接手你的工作!”
“少来了,我得回去写检查呢。”陈太忠嘴上这么说,眼睛却瞟着秦连成,“那是我们李主任,权力大着呢。”
“李主任?”甯瑞远皱着眉头看了看秦连成,“招商办里,秦主任才是正的吧?”
他显然把李继峰当成招商办的副主任了。在他想来,敢冲着业务科长这么说话的,怎么也得是招商办的几位头头之一。
他斜着眼睛看秦连成:“秦主任,这次还多亏了陈科长呢。你这个副职,好像不是很了解情况啊,说话做事……有点太武断了吧?”
秦连成那只拉着甯瑞远的手,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说实话,对李继峰刚才那一通,他本来是有点纵容的意思。在他看来,这一摊子烂事,陈太忠难逃干系:甯瑞远出事那天,陈太忠人在哪儿?不在场!事情出了之后,这小子又是怎么处理的?跟公安局的人顶牛,把市里搅得鸡飞狗跳,一点都不知道收敛。来之前,他在车上就交代过李继峰,见了陈太忠,别给他好脸色。
可甯瑞远这么一表态,风向就变了。
秦连成愣了一愣,扭过头去看了看李继峰,又愣了一愣,然后,脸色一绷,眉毛竖起来了:“我说李继峰啊,太忠同志不是你们综合办的人吧?你有什么权力……对他指手画脚的?”
这话一出口,李继峰整个人都蔫了。
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,恨恨地低下头去,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墙脚。那儿趴着一只死苍蝇,个头挺大,肚皮朝天,腿蜷着,他就那么盯着那只苍蝇,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这话又不是我说的。他心里憋屈得要命。来之前,这话明明是你自己说的,我不过是个传声筒!
“呵呵,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秦连成扭回头来,冲甯瑞远笑了笑,“不过,他也是担心你的安危,一着急,口不择言了。你看,不管怎么说,事发的时候,太忠同志不在场,个别同志对他有点误会,也是正常的,呵呵……”
“他倒是想陪着我们,”甯瑞远淡淡地接了一句,“是我那天心里装着点事,不想让他在边上分我的心,才让他别跟着的。”
他不想说得太细,说到这儿就打住,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“太忠还是很体贴人的,工作态度也端正。”
端正?
李继峰盯着那只死苍蝇,心里恨恨地顶了一句:他要是工作态度端正,我就是凤凰市长了!一礼拜有五天找不着人,这也叫端正?
秦连成也愣了愣,随即笑眯眯地点头:“没错……就是端正。太忠可是个好同志,是我们招商办的顶梁柱嘛。甯总,这回您深有体会了吧?”
陈太忠坐在椅子上一本正经,心里却乐了:端正?起码哥们儿那手机信号,是不太端正的。
“是啊,”甯瑞远深有感触地点点头,“我来凤凰市,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,就是认识了太忠……和你秦主任啊。”
他把秦连成也捎进了感谢名单里,可屋里谁都听得出来,后头那半句是硬加上去的。秦连成脸上的笑僵了僵,眼珠子飞快地往门口一扫。还好,门关着,政府办的人都在外头,没人听见。
他这口气还没松下来,门又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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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回进来的人多,前前后后七八个,脚步声杂沓,眨眼就把门口挤满了。
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中等个头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,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脸上一点笑都没有,一脸肃穆。
秦连成一看见这人,屁股底下像是安了弹簧,噌地从病床沿上弹了起来。
是章尧东,凤凰市委书记,凤凰市的一号人物。
章尧东身后跟着个女人,快五十的年纪,短发烫过,穿着一身深咖啡色的套装,胸口别着一枚党徽,是政法委书记戎艳梅。再往后,是两个穿警服的。一个陈太忠熟,胖脸,肚子挺着,正是刘东凯;另一个比刘东凯高半个头,瘦长脸,肩膀上是四杠一星,三级警监,比刘东凯还高出一个等级,是市公安局局长王宏伟。最后头跟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,白衬衣,夹着个公文包,一看就是秘书。
屋里顿时挤得转不开身了。梁天驰赶紧从床上坐直了,裴秀玲从小凳子上站起来,退到了墙角。
门外头,走廊里也挤满了人。屈秘书和那两个年轻女人早让到了墙根底下,贴着墙站着,大气都不敢出;那两个站岗的小警察,腰板挺得比旗杆还直,帽檐压得低低的,眼珠子一动不动;护士站里的护士们探着脑袋往这边瞅,让护士长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。
章尧东走到甯瑞远床前,脸上的肃穆一点一点化开了,露出笑来:“哈,小甯啊,可是让你受委屈了。都是我们工作没做到家,今天我把责任人找来了,让他们当面向你承认错误。”
这话,跟秦连成刚才那几句差不多,脸上的笑也差不多。可陈太忠在一边看着,觉出来两样:秦连成那是空着手来赔不是的,人家章尧东,是直接把一干责任人拎着领子带过来了。同样一张笑脸,笑在市委书记脸上,跟笑在招商办主任脸上,分量就是不一样。
甯瑞远和梁天驰显然也觉出来了,两个人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。
章尧东又转过身,跟梁天驰也握了手,握得很实在,还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梁先生,也让你受惊了。”
梁天驰受宠若惊,连声说没什么。
戎艳梅上前一步,跟甯瑞远握了握手:“小甯啊,都是我们工作不到家,请你一定谅解,一定包涵。”
她就说了这么两句,说完了,就往后退了一步,站到了章尧东身侧,不再吭声。
她身后有人顶缸,用不着她多说。
那个顶缸的,是王宏伟。
王宏伟往前站了一步,两只手把头上的警帽摘下来,平平地端在胸前,脸绷得紧紧的,跟块铁板似的。
“甯总,梁先生,”他开口了,嗓音低沉,“这件事里,我们市公安局犯了很严重的官僚主义错误。对下属的管理不严,对基层的教育不够,导致了这样一起严重损害凤凰形象的恶性事件。作为局长,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……”
他一板一眼地往下检讨,面无表情,那顶帽子在他手里端得纹丝不动。
刘东凯站在王宏伟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两只手垂在裤缝边上,腰板挺着,肚子收着,收得裤腰带都勒进了肉里。他眼珠子不敢乱转,可陈太忠一挪步子,他的眼角就跟着一跳,额头上亮晶晶的,沁出了一层细汗。屋里暖气还没烧,一点都不热,他那汗是从心里冒出来的。
陈太忠全看在眼里,暗自冷笑:礼拜五在观察室门口,你不是挺能耐的么?往那儿一戳,眼皮都不夹我。这才隔了两天,就成这副德性了。
陈太忠又把目光挪回王宏伟那张苦瓜脸上,心里忽然有点不落忍。
这个王局长,跟唐姐那边是有点关系的,这他知道。礼拜五夜里,他在走廊里给唐亦萱打了那个电话,唐姐嘴上骂他疯了,转过头去,还是替他问了秦小方,事情才有了后来的转机。唐姐为他做了这么多,王宏伟算是唐姐那边的人,不看僧面看佛面,哥们儿也不能太下她的人的面子。
再说了,礼拜五那天打人的是熊茂,压着不办的是刘东凯,王宏伟这个大局长,说到底是让底下人连累了。
他站起身,凑到甯瑞远床边,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。
甯瑞远扭过头来,有点讶异。
陈太忠没说话,下巴朝着刘东凯那边一扬,眼睛也跟着往那边一瞟:瑞远,别难为这个了,那个才是正主儿。
甯瑞远当然看得懂。他笑嘻嘻地摇了摇头,摆着手打断了王宏伟的话:“好了好了,王局长,这根本不关你的事。一种米养百样人,我是开公司的,我很清楚,手下人有的时候,是不会那么听话的啦。”
王宏伟的检讨让人打断,愣了愣,端着帽子站在那儿,脸上那块铁板裂开了一道缝。
甯瑞远一边说着,一边把眼睛转向了刘东凯:“倒是刘副局长,礼拜五的时候,你好像说过,你是管纪律纠风的?这件事,是你的职责范围吧?”
刘东凯赔着笑脸,挺着肚子走上前来。
“呵呵,没错。”他点着头,“这件事啊,礼拜五我一回去,就向王局和路政委汇报了。当时我就提出来,对这种害群之马,一定要严惩,我个人的建议是双开。不过眼下,还有些流程要走……”
甯瑞远这话说得绵里藏针,刘东凯这会儿却顾不上计较了。
两天前,这件事还是个烫手的山芋,谁沾上谁倒霉,路政委躲着,王局长推着,他捏着熊茂那份材料,捏得手心直冒汗;谁能想到,一夜之间就翻了个个儿,北京一句话传下来,这屋子就成了香饽饽,人人都抢着要往里钻。
他心里一阵后怕,又一阵庆幸:亏得礼拜五那天,他在走廊里硬着头皮服了软,冲那个姓陈的小子点头哈腰,回去又连夜整理材料,咬死了要严惩。要不然,今天站在这屋里陪着市委书记的,就该是路政委了;要不然,那姓陈的小子想收拾他,都用不着再去找什么材料,就拿眼前这件事做文章,就足够把他收拾下去了。
向一个小人物弯了回腰,换来今天陪着市委书记站在这儿。这买卖,值。
“还要走什么流程?”
戎艳梅冷冷地插了一句。
她一直站在章尧东身边没吭声,这会儿往前站了半步,脸上的客气收得干干净净:“特事特办好了。对这种官僚主义作风严重、给社会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、又严重阻碍凤凰经济发展的害群之马,直接双开就完了,还走什么流程?”
说完,她扭过身子,看着章尧东:“尧东书记,我是坚持这个主张的,您看?”
“嗯。”章尧东点点头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“你是政法委书记,我就不多说了。不过,这种事情,我不希望再看到,再听到。”
这两句话,听着平平淡淡,一消一打,戎艳梅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,嘴角抽了抽,往后退了半步,不吭声了。
陈太忠在一边看得分明。戎艳梅这一嗓子,是想抢个态度坚决的头功;章尧东前半句给了她面子,后半句就是当着众人的面敲打她:你政法委管的人,出了这种事,还好意思在这儿慷慨激昂?她算是秦系的人,章尧东对秦系的干部,向来不怎么待见。
王宏伟端着帽子站在一边,从头到尾没吭声。
刚才那几分钟,他脑门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。检讨做了一半让人打断,换了谁都觉着脸上挂不住;可他心里明白,甯瑞远那句打断,是替他解了围。要不是那小子轻飘飘一句“这根本不关你的事”,今天这顶官僚主义的帽子,他是摘不下来了。
他拿眼角往陈太忠那边扫了扫。那个年轻人已经坐回了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正看着戎艳梅,嘴角似笑非笑的,好像压根没留意这边。可王宏伟刚才看得清清楚楚,甯瑞远打断他之前,是这小子在床边碰了碰甯瑞远。
章尧东没管戎艳梅是什么脸色,脸往甯瑞远那边一侧,又带上了笑,威严里头透着几分亲近:“呵呵,小甯,以后在凤凰,再遇到什么事情,直接打电话给我。你们是来支援凤凰经济建设的大功臣,这种事情,不能让它再发生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身后那个小年轻秘书就上前一步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小纸条,双手递给甯瑞远:“甯总,这是章书记的电话。有急事的话,可以打最下面那个手机,章书记开会都不关机的。”
陈太忠远远地看着,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。
这个尧东书记,说话有章法。不像秦连成那样一进门就满脸堆笑,也不像戎艳梅那样急吼吼地表态,该赔不是赔不是,该敲打敲打,该给面子给面子,一句多余的都没有。不见风使舵,也不过分谄媚,大家好歹都是政府官员,不能叫人家一个外商看扁了。
他心里矛盾着呢。他既盼着甯瑞远在凤凰受到足够的重视,又不想看着这帮领导一个个凑上去点头哈腰,跟见了亲爹似的。不管怎么说,他自己也是凤凰官场上的一员,这些人要是表现得太过分,他脸上也跟着臊得慌。
章尧东这个做派,挺合他的心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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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,谢谢了。”
甯瑞远接过纸条,低头看了看,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病号服,上头没口袋。他转过身,把纸条递给了墙角的裴秀玲:“我没口袋,小裴,你先帮我收好。”
裴秀玲接过去,仔仔细细地对折了,夹进了她手里那个小本子里。
“章书记是凤凰的父母官,一般我也不会去打扰的。”甯瑞远转回头来,笑了笑,脸上不卑不亢,“有什么事的话,我会找陈科长的。”
“陈科长?”章尧东一愣。
“哦,就是他,陈太忠。”甯瑞远反手一指陈太忠,“招商办业务二科的科长。年轻人做事踏实,也有分寸,我爷爷都很喜欢他。”
屋里好几道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了陈太忠身上。
章尧东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,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陈太忠好几眼,露出一个和蔼又不失威严的笑来:“哦,你就是陈太忠?早听说你了。不错,是个好干部,也不亏我让他们把你借调到招商办。”
陈太忠脸上挂着笑,冲章尧东欠了欠身,心里却直嘀咕:借调到招商办,是你让的?哥们儿怎么一点都不知道?不过人家是市委书记,他说是他让的,那就是他让的。功劳这东西,往上走容易,往下落难,跟水往低处流正好反着。
他也不点破,笑着说了句“谢谢章书记关心”,就不吭声了。
章尧东一边说,一边转过头去,看了看秦连成:“小秦啊,怎么样?我对你的工作,还够支持吧?呵呵,太忠这样的好小伙子,是该给他加点担子的……业务科长?不错,嗯……”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在犯嘀咕:招商办什么时候冒出来个业务二科了?招商办的编制他是知道的,一个萝卜一个坑,卡得死死的,哪来的二科?
秦连成在一边听得满头黑线。
那个业务二科,是他上回在甯家人面前随口编出来应急的,压根就没那么个科。编的时候他也没多想,横竖甯家人又不会去查招商办的编制。谁能想到,人家今天当着市委书记和政法委书记的面,就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了,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“我爷爷都很喜欢他”。
这可让他怎么收场?
招商办是个副处级的单位,规模小得可怜,统共十几号人,可在凤凰的官场上,谁都不敢小瞧它。这年头经济挂帅,招商引资是头等大事,他秦连成一个副厅级,挂着招商办主任的头衔,那是高配,还高了不止一级。可就算是他,也不能一手遮天地凭空变出一个科来。人员编制、科室级别,市编办那边卡得死死的,一个萝卜一个坑,要不然章书记也不会一听就知道招商办压根没有二科。
他不敢看章尧东的脸色,只能硬着头皮冲甯瑞远说事儿:“哦,章书记对我们招商办,是真的很重视。甯总,你想在哪里投资,尽管开口,有尧东书记给你做后盾,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?”
一边说,他心里一边暗暗拿定了主意:等会儿出了这个门,还得找个机会,跟章书记把业务二科的来历解释清楚。
“有什么可担心的?”
甯瑞远一听这句话,新愁旧怨全都涌上了心头。
妈的,就在两天前,他担心的事儿还多着呢:担心自己在这医院里出不去,担心他爷爷那边交不了差,担心凤凰市的官员一个个躲着他,跟躲瘟神似的,连个能说上话的都找不着。那时候你们在哪儿?现在一看没危险了,上头有人发话了,一个个都把脑袋探出来了?
“哦,这个投资啊……”他拉长了声音。
他原本是想说得客气点的。老话说了,民不与官斗,人在人家的地盘上,总得留点余地。可一想起那些不痛快,他心里的怨气就压不住了,到底还是冒出来了一点。
“嗯,现在我不想考虑这件事了。以后……以后再说吧。”他强压着心里的不快,轻轻点了点头,脸上还挂着一丝带着疲惫的笑,“呵呵,现在我还是想先把病养好。”
他自己觉着,那是一个“疲惫”的表情。可落在屋里其他人的眼里,大多数人都觉得,那叫悻悻,叫怀恨在心。
能在这屋里站着的,没一个脑瓜子不够用的。甯瑞远话里是什么意思,大家都听明白了:人家嘴上说的是“以后再说”,可那意思,分明就是“没有以后了”。
病房里静了下来。
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窗外头有辆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进了医院大门,那声音从远到近,又从近到远,一屋子的人谁都没动。
一大笔投资,就这么要从凤凰飞走了?
章尧东脸上的笑还挂着,挂得有点僵了。
屋里那几个人,这会儿一个比一个难受。
秦连成站在章尧东身后,脸上那层笑还糊着,糊得跟石膏面具似的,嘴角却僵得往下耷拉了。戎艳梅低着头,拿手指头捻着套装的扣子,捻了一圈又一圈。王宏伟两只手端着那顶警帽,端得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帽徽。刘东凯额头上那层汗又冒出来了,顺着鬓角往下淌,他不敢抬手去擦。李继峰还盯着墙脚那只死苍蝇,盯得眼睛都发直了,好像那苍蝇身上能长出一朵花来。
梁天驰靠在床头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,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
只有陈太忠,坐在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他心里头倒是门儿清:甯瑞远这小子,嘴上说的是气话,可这气话说得正是时候。礼拜五夜里没人管他,今天一屋子人围着他转,他不趁这会儿撒撒气,往后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。
章尧东心里也在翻腾。三四个亿是不少,可缺了这笔钱,凤凰的经济就不发展了?老百姓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?没那么严重。他真正怕的,是另一桩:甯家要是哪天去了北京,拜会了黄老,人家随口问一句,你们怎么没在凤凰投资啊?甯家人说,凤凰那地方不安全,我们挨了打,不敢投了——那他这个市委书记,怕是只剩下请辞一条路了。
更何况,当初他跟省委常委、素波市长朱秉松暗地里较劲,硬是把甯家从素波拉到凤凰来,图的是什么?还不是想在自己的政绩簿上浓浓地添一笔?
这事,他说什么也不能让它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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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个当口,一阵刺耳的铃声,把病房里的死寂撕开了。
嘀铃铃响个不停,又尖又急。
章尧东心里正烦着,眉头一拧,差点就要发火:谁的手机?这种场合,连个静音都不知道调?
一屋子人的目光都循着声音转过去,转到了墙角。是裴秀玲手里那只大哥大在响。裴秀玲脸一红,冲大家歉意地笑笑,攥着手机,侧着身子挤出了人堆,快步走出了病房,把门在身后掩上了。
就这么个小插曲,章尧东已经回过神来了。他轻轻咳了一声,正要开口说点什么,秦连成却抢在了他前头。
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:甯瑞远这儿碰了钉子,可凤凰市也不止一个官员嘛,那个陈太忠,不是跟甯总的私交好得很么?
“陈科长啊,”秦连成笑嘻嘻地冲陈太忠使了个眼色,那“陈科长”三个字咬得又重又响,“甯总不是很开心呢,你这个做朋友的,可不能不闻不问啊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拿眼睛往章尧东那边一瞟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:小陈啊,这可是当着尧东书记的面儿呢,你真能把甯瑞远拿下来,当个科长还不是小菜一碟?
“呵呵,你要陪甯总多走走,多看看,也好让他尽快康复。有什么困难,可以跟我张嘴嘛。咱凤凰可不能让老乡说咱们无情啊,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陈太忠听得一愣。
不是吧?你们这些厅级干部说话的场合,怎么轮到我这个小副科开口了?论工资,你们拿的比我多好几倍;论官帽,你们的比我大好几圈。这时候倒想起来拉着我往前顶了?
他心里直犯嘀咕:拿我当枪使呢?甯瑞远刚才那几句话,明摆着是冲你们这一屋子大官撒气,你们接不住,就往我身上推?我要是这会儿跳出来劝他,劝成了,功劳是你秦主任的;劝不成,那就是我这个小科长不会办事。
再说了,他刚才才拍着胸脯跟甯瑞远说过,想走想留都随他,这会儿要是转过脸去劝他留下,那他成什么人了?
他还没想好怎么接这个茬,门开了,裴秀玲拎着手机又进来了。
她挤到甯瑞远床边,弯下腰,凑到他耳朵边上,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:“甯总,是素波市朱市长的电话……”
她的声音真的很小,可这会儿的病房里,静得离谱,这一句话,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听得最清楚的,是章尧东。
他脸上的笑登时没了。
一瞬间,许多往日里想不通的事儿,他全想通了。我还说呢,朱秉松怎么那么好心,平白无故就把甯家让给了凤凰?他是省委常委,素波是省城,什么样的投资他争不来?敢情那家伙早就知道,甯家跟黄家的祖坟有瓜葛,这是个烫手的山芋,他扔给了我!现在这个电话又是什么意思?那就更明白了。朱秉松肯定也听说了黄老的态度,上头既然是欢迎,他就要回过头来,跟甯瑞远套套近乎,看能不能把甯家再拉回素波去。
朝里有人跟朝里没人,就是不一样啊。
甯瑞远接过手机,看了看,又抬起眼来,看了看陈太忠。
陈太忠两眼望着天花板,不理会。
他心里记着自己的话呢:想来想走,想不想投资,都随你,哥们儿说话算话。这时候他要是冲甯瑞远挤眉弄眼,那成什么了?
可甯瑞远会错了意。他看着陈太忠那张没了笑容的脸,心里琢磨:太忠这是什么意思?脸上的笑都没了,是在说他听天由命了,叫我自己看着办?
甯瑞远犹豫了。
他想起来,当初朱秉松连个暗示都没给,直接就把甯家给推了出去;而凤凰,好歹还是黄老的老家,有了黄老点头,没准还能借着这层关系,镇住好些宵小。他一咬牙,把手机贴到了耳朵上。
“喂,朱市长您好。”
“哈哈哈,小甯啊!”
朱秉松的笑声爽朗得很,从听筒里漏出来,一屋子人都能听见几分。那笑声落在章尧东的耳朵里,刺耳得要命。
“你爷爷回去了?你一个人来内地,怎么不来我这里转转啊?”
一屋子人都不出声了,眼睛全盯在甯瑞远手里那只大哥大上。秦连成伸长了脖子,戎艳梅的手指头停在了扣子上,刘东凯连汗都忘了擦。章尧东背着手站在床尾,脸上看不出什么,可陈太忠瞧见了,他背在身后的那两只手,攥成了拳头。
“呵呵,我现在在凤凰市呢。”甯瑞远笑着说,声音不紧不慢,“嗯,我爷爷的意思,是想让我在这里考察一下,看能不能为家乡的父老乡亲做点好事。这里不但是我的老家,也是黄老的老家啊。”
这话答得滴水不漏。
不但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朱秉松当初不上道,还把黄老搬出来压人。朱秉松就算心里有什么不满,也不好就此发作。最要紧的是,他一个字都没说定,没说就在凤凰投资了——真要说定了,章尧东还不得喜坏了?
章尧东和秦连成对看了一眼。
章尧东那眼神里满是狐疑:小秦,我没听错吧?他这是……拒绝了朱秉松?
秦连成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眼皮,又飞快地瞥了陈太忠一眼:没听错,这事儿有门儿。不过,咱们也得抓紧了。
甯瑞远拿着手机,心里头另有一本账。
这顿打,挨也就挨了,时光倒不回去,他挨打之前那个甯瑞远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可既然打已经挨了,打人的也开除了,这口气也出了,那就不能白挨。他假意要走,给凤凰的官员们添点压力,往后谈合同、谈地价、谈税收,这就是他手里的筹码。商人逐利,天经地义。
“来我们素波投资,还不是一样?”朱秉松的嗓门不算大,可章尧东站得近,听得一清二楚,“我跟你爷爷那么熟,还能亏了你?”
章尧东牙关咬紧了。
陈太忠坐在一边,眼睛还看着天花板,眼角的余光却把章尧东的脸看了个清清楚楚。那张脸上,笑早没了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,是在咬着后槽牙。他心里忍不住有点好笑:市委书记也是血肉之躯,让人从背后捅了一刀,照样疼。
章尧东心里骂开了:老朱啊老朱,你这么干,不太地道吧?要是没出打人这档子事,我也就不跟你争了,你是常委嘛。可眼下,你要是把人给争了去,你的日子是好过了,我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。
“呵呵,这个……”甯瑞远轻轻一笑,“朱市长,这事儿您得跟我爷爷说啊。我现在也只是一个意向,还没敲定呢,我也没权力敲定。您就别让我们这些小辈难做了……”
这话,基本上就是谢绝了。
章尧东那颗心,跟着甯瑞远的一颦一笑,七上八下地翻腾了半天,这才算是落回了一半。他看着病床上这个脸上还贴着纱布的年轻人,心里头冒出个念头来:我怎么就没发现,一个商人,也能这么牛?
好不容易等甯瑞远挂了电话,章尧东冲他点了点头,说了几句好好养病之类的话,就告辞了。他心里明白,再在这儿待下去,也不会有什么进展了。事情还没到绝望的地步,与其他这个市委书记放下身段去跟甯瑞远磨,倒不如放手让别人去试试。
那个“别人”是谁,他心里早有了人选。
一行人前呼后拥地出了门。
王宏伟走在最后头,出门前回头看了陈太忠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刘东凯跟在王宏伟身后,那张胖脸上的笑一直挂到了门外。李继峰两手空空,低着头,从那只花篮边上绕过去,灰溜溜地跟着走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杂沓地往楼梯口去了。陈太忠灵识往门外跟出去,一直到楼梯口,听见戎艳梅压着嗓子冲王宏伟说了一句:“宏伟,回去把那几个人的手续抓紧办,今天下班前,文件必须发下去。”
王宏伟闷闷地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刘东凯在后头赶紧接了一句:“戎书记放心,我这就去湖西分局,当面宣布。”
戎艳梅没理他,高跟鞋嗒嗒地下楼去了。
秦连成没走。他送到门口,又折了回来。
他走回病床边,弯腰把李继峰搁在床头柜上的那几个礼品盒子摆正了,摆得整整齐齐,又伸手拨了拨花篮里的百合,拨得那几朵花冲着甯瑞远的脸,这才在床沿上坐下,又拉起了甯瑞远的手。
“甯总,你看,章书记亲自来了,戎书记也来了,王局长和刘局长,一个不落,”他笑着说,“市里对这件事有多重视,你也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,看见了。”甯瑞远笑眯眯的,手却不着痕迹地抽了出来,顺势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,“秦主任,您也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秦连成搓着手,“你安心养病,想吃什么,想用什么,跟屈秘书说,跟我说,都行。等你身子好利索了,我陪你到开发区、到几个区里都转转,咱们凤凰的投资环境,那是相当不错的……”
“好啊,好啊,等我好了再说。”
甯瑞远一口一个好,可一句实在话都没往外吐。秦连成说了半天,说得口干舌燥,对面那张笑脸却跟一堵墙似的,滴水不漏。他拿眼角去瞟陈太忠,那小子低着头,正拿指甲抠椅子扶手上的一块漆皮,抠得专心致志。
秦连成心里正窝火,兜里的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一看号码,腰杆子噌地挺直了,站起身来,冲甯瑞远赔个笑脸:“我接个电话。”快步出了门。
门一关,屋里就剩下他们几个了。
甯瑞远往床头上一倒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扭头看陈太忠:“太忠,我刚才那句‘以后再说’,是不是说重了?”
“重什么?”陈太忠还在抠那块漆皮,头都没抬,“正好。”
“正好?”
“你要是一口答应了,他们回去就该琢磨怎么从你身上往回找补了;你吊着,他们才知道疼。”陈太忠把那块漆皮弹到地上,“再说了,你那句话,是你自己憋出来的,又不是我教你的,你问我干嘛?”
梁天驰在那边床上笑出了声:“瑞远,你是没看见,你说完那句话,章书记那脸,绿得跟菠菜似的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甯瑞远也乐,眉骨上那块纱布一扯,疼得他嘶了一声,“还有朱秉松那个老狐狸,早不打晚不打,偏挑这个时候打,他是算准了的吧?”
“谁知道。”陈太忠说,“反正这一个电话,比你说十句‘以后再说’都管用。”
裴秀玲在门边小声插了一句:“甯总,那张纸条,我夹在本子里了。”
“收好了。”甯瑞远摆摆手,“用不上最好,用得上的时候,那可是张王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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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尧东的车停在住院部楼下。
是一辆黑色的皇冠,擦得锃亮,司机早把车门拉开了,候在一边。章尧东弯腰钻进后座,往靠背上一靠,摘下眼镜,捏了捏鼻梁,闭着眼睛坐了好一会儿。
秘书坐在副驾驶上,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他,一声不敢吭。
车开出医院大门,拐上了大街。章尧东睁开眼睛,重新戴上眼镜:“给秦连成打电话。”
秘书赶紧拨了号,把手机递到后头。
“小秦,”章尧东接过来,开门见山,“甯家这件事,你抓紧办。对那个陈太忠,你要做好他的强力后盾,该放权的时候放权,不要缩手缩脚。你知道这件事的政治意义吧?”
“政治意义”四个字,他咬得很重。
他心里清楚,这件事里,他这个市委书记是最被动的。秦连成那个人,上进心比谁都强,要是搁在别的时候,遇到这种事,这个小秦没准还会躲在一边,冷眼看他的笑话。不过这回不一样,篓子是招商办先捅出来的,秦连成屁股底下也不干净,不怕他不上心。把调子拔到“政治”上去,就是要叫他知道,这回谁也别想置身事外。
电话那头,秦连成没口子地应承,答应完了,话锋一转,吞吞吐吐地提起了业务二科的来历:“章书记,那个业务二科,是这么回事,当初甯家人来的时候……”
章尧东听他说完,嗯了一声:“这件事情,你做得很好,很正确。想做好工作,就不能让那些条条框框把手脚捆死了,一切要以务实为大前提。”
“那这个‘业务二科’,需要纳入建制么?”
这才是秦连成真正想要他拍板的事。
章尧东看着车窗外头往后倒退的行道树,梧桐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哗啦啦地往下掉。他想了想,说得很轻松:“算是临建好了,特事特办吧。顺便把小陈的级别提成正科,别让外人看了笑话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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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连成挂了电话,站在311门外的走廊里,半天没动。
他捏着手机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一年之内两次提级,这事儿搁谁身上都罕见,人家熬三年的硬指标,那小子眼睛一眨就跨过去了。这小子的狗屎运,也太旺了点。
他回头隔着门上那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,陈太忠正坐在椅子上,跟甯瑞远说着什么,说得甯瑞远直乐。
秦连成把手机揣回兜里,推开门,冲陈太忠招了招手:“小陈,你出来一下,我跟你说两句话。”
陈太忠站起来,跟着他出了门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的,推车的护工,拎着暖瓶的家属,穿白大褂的医生。311门口那两个站岗的警察还在,见他们出来,腰板又挺了挺。秦连成往走廊尽头走了十几步,走到楼梯口边上的窗户底下,站定了,左右看看,没人注意,才压低了声音开口。
“小陈,章书记刚来电话了。”
陈太忠没吭声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业务二科的事,书记拍板了,算临建,特事特办。”秦连成看着他,脸上堆着笑,“你呢,提正科。办公室和公章,我尽快帮你办下来。”
陈太忠眨眨眼。
正科?他心里先是一乐,转念又觉得有点不对劲:天上不会白掉馅饼,真掉下来了,后头肯定拴着根绳子。
果然,秦连成拍了拍他的肩膀,话锋一转:“不过,小陈啊,你的任务,就是把甯瑞远的投资,敲定在凤凰。怎么样,有信心没有?”
我能说没信心么?
陈太忠心里恨恨地回了一句嘴,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,点了点头:“我只能尽量努力了。甯瑞远这人……很有自己的主见。”
“不是尽量。”秦连成摇摇头,意味深长地在他肩膀上又拍了拍,“是一定要做到。章书记一直很看好你,我也很愿意支持你的工作。不要有什么顾忌,放手去干吧……”
秦连成说完了正事,没急着走,又往他跟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小陈,我问你句实话,你跟甯瑞远,到底是什么交情?”
“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秦连成眯着眼睛看他,“认识才几天?他刚才当着章书记的面,一口一个陈科长,说他爷爷都喜欢你,这交情,可不是几顿饭吃出来的。”
“秦主任,”陈太忠看着他,“礼拜五晚上,他脑袋上流着血躺在观察室里的时候,屋里就我一个招商办的。”
秦连成脸上的笑僵了僵,干咳了一声,没往下接这个话茬。
“行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他拍拍陈太忠的胳膊,“还有,这件事,在办里先别声张。张玲玲那边、业务科里头,都别说。等投资定下来了,该你的,一样都少不了。”
他说完,又冲陈太忠笑了笑,转身下楼去了。皮鞋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地响,一路响到了楼下。
陈太忠站在窗户底下,看着楼下的院子。
秦连成从住院部的大门里出来了,钻进一辆桑塔纳,车子开走了。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,叶子落了一地,一个穿蓝大褂的老头拿着大扫帚,哗啦哗啦地扫成一堆,风一吹,又散了。
他心里头,有点坐蜡。
刚才在屋里,他才跟甯瑞远说了,想来想走都随他,投不投、在哪儿投,咱们慢慢看。话还热乎着呢,一转眼,他就领了个“一定要敲定”的军令状。这叫他怎么去跟甯瑞远开这个口?
开门见山地说:瑞远,市里给我提了正科,条件是你得在凤凰投资,你就当帮哥们儿一个忙?
那他成什么人了?刚才那番话,不就成了放屁?
不说吧,秦连成那边,章尧东那边,都盯着呢。正科是小事,他也不稀罕;可这事要是砸了,他在招商办,往后可就真是寸步难行了。
他在窗户底下站了好一会儿,掏出烟来,想起这是医院,又塞回去了。
走廊那头的护士站里,屈秘书正坐在椅子上,膝盖上搁着那个皮本子,拿圆珠笔往上记着什么;那两个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,一人拎着一只保温桶,眼巴巴地望着311那扇门,等着里头叫她们回去。
屈秘书看见他朝这边望,夹起本子走了过来:“陈科长,我们现在能进去了么?”
“再等会儿,”陈太忠说,“里头还有点事没说完。”
屈秘书“哦”了一声,脸上看不出什么,转身往回走。她转身的时候,本子从胳膊底下滑出来半截,翻开着,陈太忠瞟了一眼,上头密密麻麻的,一行一行全是时间:八点零五,陈太忠到;九点五十,秦连成、李继峰到;十点二十,章书记一行到……记得跟流水账似的。
他心里一乐:得,回头这本子一交上去,谁几点进的门、几点出的门,待了多久,市里头全有数了。
一个护士推着一辆轮椅从电梯里出来,轮椅上坐的是小牛,鼻子上还贴着那块白胶布,两只眼圈青得发紫,跟熊猫似的,可精神头不错,老远就冲他咧嘴:“陈科长!”
“拍完了?”
“拍完了,医生说长得挺正,再过一礼拜就能拆胶布了。”小牛美滋滋的,“陈科长,刚才我在楼下看见了,好几辆小车,还有警车,是来看甯总的吧?”
“来看你的。”
小牛嘿嘿地笑,让护士推进了311。
那两个拎保温桶的年轻女人一见小牛回来了,对看一眼,也跟着进去了。屈秘书没拦,坐在护士站里,抬头往那扇门看了看,又低下头去,在本子上添了一行。
陈太忠隔着门上那块玻璃往里瞅。小牛让护士扶上了床,那个穿藕荷色毛衣的女人揭开保温桶,舀了一碗云吞,端到他跟前,小牛受宠若惊,两只手在被子上乱摆,死活不让人家喂,自己接过碗来,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,吃得急了,烫得直吸溜,鼻子上那块胶布跟着一抽一抽的。甯瑞远在旁边床上看着,笑得前仰后合,指着小牛冲梁天驰说了句什么,梁天驰也跟着笑。
屋里头热热闹闹的,跟礼拜五夜里那间冷冷清清的观察室,是两个天地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又转向了窗户。
陈太忠又在窗户底下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个扫地的老头把那堆梧桐叶子扫拢了又让风吹散,来来回回好几趟。
他忽然想到了什么,眼睛眯了眯。
他在心里把甯瑞远这个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。
这小子要什么?钱,他家不缺;面子,黄老那句话一传下来,凤凰的大官排着队给他赔笑脸,面子也够了。可刚才章尧东在屋里的时候,他那句“以后再说”是怎么冒出来的?那句话没经过算计,是憋出来的。脑袋上缝了针,眉骨上贴着纱布,让几个穿警服的按在地上打,事后还没人替他出头——这口气,一个开除的处分,平不了。
人心里堵着口气,看什么都不顺眼,看凤凰更不顺眼。这口气要是顺了,凤凰在他眼里,兴许就是另一副模样了。
至于这口气怎么顺……陈太忠望着楼下那个扫地的老头,嘴角慢慢往上翘了翘。
他转身回了311,推门进去,也不往椅子上坐了,一屁股坐进了沙发里,懒洋洋地往后一靠,两条腿往前一伸。
甯瑞远正跟梁天驰说着话,见他进来,扭过头:“秦连成跟你说什么了?神神秘秘的。”
陈太忠没答他这话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我说瑞远,打你那警察,是长什么样的?”
甯瑞远一愣。
“我觉得,”陈太忠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,落在甯瑞远脸上,“光开除他们,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他们了?”
甯瑞远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,从小到大,没吃过这么大的亏。这话一入耳,他眼睛就亮了。他隐隐约约觉出来,陈太忠这是在暗示着什么,身子不由得往前倾了倾。
“太忠,你的意思是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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