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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其他] 【肉版官仙】(79-80)作者:G406023127【字数:38952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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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肉版官仙】(79-80)
作者:G406023127

第七十九章 有块石碑

单元门是一扇旧铁门,漆皮掉得斑斑驳驳,门轴上缺油,陈太忠一推,吱嘎一声长响,在这安安静静的楼洞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站在门口听了听,楼上没什么动静,这才侧着身子挤进去,反手把铁门掩上,掩得慢慢的,没让它再叫唤。
楼道里的灯亮着。上回他来的时候,这楼道的灯是坏的,黑灯瞎火,他摸着扶手上的楼,这回不知道谁换了个新灯泡,一百瓦的,白晃晃地挂在二楼拐角的天花板底下,照得满墙的小广告一清二楚,通下水道的,配钥匙的,治老寒腿的,一张压着一张。那灯泡亮得刺眼,他抬头瞄了瞄,眼前就是一团白,他赶紧低下头,拎着那网兜橘子,抱着那个黑塑料袋,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往上走,脚底下放得很轻。
上回他来这儿,楼道里黑灯瞎火的,他压根没走这扇门,使了那一手,从墙里头钻进了她屋里,后来让她堵在厨房里,她举着台灯,脸白得跟纸似的,憋了半天,憋出来一句,你是会穿墙,还是会变戏法?
那一晚上后来的事,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,记得她那张脸怎么从白变红,记得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,记得她压着嗓子说这楼隔音差,对门听得见。
他想着这些,脚底下就更轻了,轻得跟猫似的,生怕惊动了谁。
三楼东头那扇门还是老样子,老式的木门,刷着绿漆,让年头磨得发白,门上贴着那张褪了色的福字,有个角翘起来了,在楼道的穿堂风里一掀一掀的。陈太忠在门口站住了,眼睛却没落在福字上,落在了门锁上。
锁是新的。
原先那把锁是老式的铁皮锁,里头都锈了,钥匙插进去得来回拧好几下才拧得开,这把却是铜锁芯,亮晶晶的,锁舌又粗又长,在灯底下黄澄澄地发光。锁眼边上的门板上还沾着些新钻出来的木屑,白生生的,没扫干净,门框上原来那个锁扣的位置留着两个空螺丝眼,旁边新钉了一个更大的锁扣,钉子帽都是新的。
他看着那把锁,看了好一阵,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。这锁是冲着谁换的,他大概有数。吴言见过他的手段,知道他会穿墙,一把锁拦不住他,她心里比谁都清楚,可她偏偏回来头一件事就换了锁,这就跟在门口竖了块牌子没两样,上头写着四个大字:此路不通。
他心里一句:好么,哥们儿在省里吃了一个多月的闭门羹,回来连门都给换了。
他也想过,干脆把那塑料袋往门口一放,敲两下门就走,人家开不开门,见不见他,都不要紧,东西送到了就行。可这念头刚冒出来,他就自己摇了摇头。一只盒子搁在区委书记家门口,明天早上对门老刘家媳妇出门倒垃圾,一低头就能瞧见,能不打听?打听完了能不往外传?一来二去,这只包就不是一只包了,是一桩案子。
楼下那扇铁门又吱嘎一声响,有人进了单元门,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上来,不紧不慢,皮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,嗒嗒嗒的,越来越近。陈太忠心里一紧,穿墙那一手,在路上他就跟自己说好了,今天说什么也不使,可人家上楼来,看见他一个大小伙子半夜十点钟站在区委书记家门口,拎着橘子抱着塑料袋,那可就说不清楚了。
他抬起手,在那扇绿漆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门里头的电视声停了停,又响起来了,像是有人把音量拧小了,又拧了回去。接着是拖鞋蹭在地板上的声音,很轻,到了门后头就没了。门上那个猫眼暗了,好半天没再亮,里头的人在看他,看了半天,没开门,也没出声。
楼下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拐角,那盏新换的大灯泡底下,一个人影投在墙上,拉得老长。
陈太忠站在门口,手还举着,没敲第三下,心里想着,要是再不开,他就往楼上走,装作是去四楼找人的,等那人过去了再说。他正这么想着,门开了一道缝,从里头伸出一只手来,一把揪住了他的夹克袖子,使足了劲往里一拽,他身子一歪,人就让拽进去了,网兜里的橘子在门框上磕得咚的一声闷响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关得又快又轻,锁舌咔嗒一声落进了锁扣里。
吴言背靠着门站着,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袖子,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睛却盯着门板,耳朵竖着,听外头的动静。门外那脚步声从二楼上到三楼,在门口停了停,像是在掏钥匙,又像是在喘气,停了几秒,接着往上走,一级一级地上了四楼,上头有一扇门开了又关了,楼道里就没声了。
她这才松了劲,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也松开了,人顺着门板往下出溜了一截,又自己撑住了,站直了身子。
---
客厅里没开大灯,只有电视亮着,电视里正放着一部打仗的片子,黑白的,炮弹接二连三地往阵地上落,炸得满屏幕都是烟,枪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。那光一闪一闪地照在吴言身上,照得她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暗。
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睡衣,领口那儿绣着一圈小碎花,两只手攥着领口,攥得指节都发白了,人在发抖,从肩膀一直抖到膝盖。她压着嗓子,压得声音都发尖了:“你疯了?这么晚了跑过来,楼里谁看见了……你知道这楼里住的都是什么人?管理局的,计生委的,楼上楼下全是机关里的,明天一早,半个区委都知道了!”
陈太忠站在门口那块地垫上,手里还拎着那网兜橘子,怀里抱着那个黑塑料袋,跟个走错了门的送货员似的,让她这一串话砸得张不开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他是敲了门的,没穿墙,可这话说出来,好像也不怎么占理,就又咽了回去。
吴言骂完,喘了几口气,伸手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,冲着电视按了两下,把音量又拧大了一截,枪炮声轰轰地响起来,震得茶几上那只玻璃烟灰缸都在嗡嗡地颤。她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,扭头就往里屋去,没两步又回过头来,见他还杵在门口,又压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进来,别在那儿杵着,那块地方,对门看得见影子。”
他这才换了鞋,跟着她往里走。
客厅的墙角里立着一只帆布旅行箱,拉链开着一半,里头塞着几件叠好的衣裳,还有一摞讲义,封皮上印着省委党校的字样,瞅着像是回来以后一直没顾上收拾,或者是收拾了一半,就扔在那儿了。陈太忠看了那箱子一眼,心里一句:回来头一件事是换锁,第二件事是看文件,箱子到现在都没收拾利索,这女人,对自己可真够狠的。
书房在客厅的北头,门半掩着,她推开门,没开灯。屋里不大,靠墙一排书架,上头的书码得整整齐齐,窗户底下摆着一张躺椅,藤编的,椅背上搭着一条毛巾被。窗台上一盆马蹄莲,开着两朵花,白得在黑地里都看得清楚,花瓣卷着,跟两只小喇叭似的。书桌上搁着一杯茶,叶子早就沉了底,茶水凉透了,一点热气都没有,杯子旁边压着一摞文件,上头横着一支钢笔,没拧帽。
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照在躺椅上,照在马蹄莲上,又照在她脸上。陈太忠借着这点月光看她,一个多月没见,她瘦了,脸颊那儿凹进去一块,下巴更尖了,眼睛底下有两团青,像是好些天都没睡好。她站在书桌跟前,背对着窗户,两只手还攥着领口,攥得那么紧,好像那睡衣的领子是她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底下的青影,心里头揪了揪。在省里学习,听说是封闭式的,一天到晚上课、讨论、写心得,晚上还得在宿舍里熬夜看文件,她那个性子,干什么都要干到最好,八成是一个多月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回来了也不歇着,书桌上那摞文件堆得老高,钢笔帽都顾不上拧,这么晚了还在看。
“我不是来……”陈太忠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吴言打断了他,声音不高,也不尖了,干巴巴的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,就等着他开口好往外扔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,冲锋号吹起来了,一阵一阵的,喊杀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,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陈太忠站在门口,看着她,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门,想起了门上那把新锁,那把锁亮晶晶的,在楼道的灯底下黄澄澄地发光。他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滋味又翻上来了,翻到嘴边,就变成了一句不怎么中听的话:“锁换了?防我?”
吴言冷笑了一声,短得很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:“防你有用吗?”
陈太忠让她噎住了。是啊,防他有什么用,上回他就是穿墙进的这屋子,她把他堵在厨房里,吓得脸都白了,问他是会穿墙,还是会变戏法。一把锁,就算是铜锁芯,就算锁舌再粗再长,对他来说,跟没锁一个样。
“那防谁?”他问。
吴言没回答。她把脸转过去,看着窗台上那盆马蹄莲,看着那两朵白花,看了好半天,久得陈太忠都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,她才开了口,声音低得几乎让电视里的枪炮声盖过去:“防我自己。”
陈太忠愣住了。
吴言还看着那盆马蹄莲,没回头,说话的声音平平的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,慢吞吞的:“在省里那一个多月,我天天跟自己说,这事到此为止,到此为止了,回去以后,该干什么干什么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回来那天,下了火车,行李都没放,头一件事就是找人来换锁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头在睡衣领口上捻着,捻得那圈小碎花都皱了。
“我知道这锁防不住你。”她说,“我换它,不是为了防你。我换了它,我自己心里就有个门,锁着的,我每天晚上回来,拿钥匙开锁,进屋,再反锁上,听见那一声咔嗒,我心里就踏实一点,就觉得,这事是真的到此为止了。”
“那你换了锁,踏实了没有?”他轻声问。
吴言没马上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攥着领口的那两只手,看了一会儿,慢慢地把手松开了,垂下来,搭在睡衣的口袋上,手指头还在口袋边上捻着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这两个字说得又干又涩,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。她说完了,自己先把脸扭开了,又去看窗台上那盆马蹄莲,好像那两朵白花能替她把后头的话说出来似的。
陈太忠没再追问。他看着她的侧脸,月光照在她的耳朵上,耳朵尖那儿有点泛红,跟她那张白脸不太搭调。他心里一句:锁换了,心没换,这门呀,到底是锁住了,还是没锁住,她自己都说不清楚。
陈太忠站在那儿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原本准备了好些俏皮话,在出租车上就想好了,见面以后怎么逗她,怎么让她笑,怎么把那只包塞给她,可这会儿,那些俏皮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,一句也吐不出来了。
吴言沉默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低了:“礼拜天下午,我在楼下碰见对门老刘家的媳妇,她拎着一篮子菜,冲我笑,那个样子……她问我,吴书记,上回半夜你家来客人啦?”
她说到这儿,终于转过脸来看他,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,嘴唇也是白的。
“我那天晚上一宿没睡着。”她说,“我就坐在这张躺椅上,坐到天亮,想她到底听见了什么,看见了什么,想她跟谁说过,想明天单位里会不会有人拿眼睛瞟我。”
陈太忠听着,心里头沉甸甸的,像是压了一块石头。他知道她怕什么了,她不是怕他,她怕的是她自己管不住自己,也怕那些闲话,怕对门那个拎着菜篮子的女人,怕那一句不咸不淡的上回半夜你家来客人啦。她是区委书记,一个没结过婚的女干部,在这个位置上,一句闲话就能要了她的命,比他那点穿墙的本事厉害多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吴言没退。她站在书桌跟前,背后就是窗户,退也没地方退,可她也没想退,就那么站着,下巴抬着一点,跟往常一样,可眼睛却不看他了,垂下去看着地,看着她自己那双棉拖鞋的鞋尖。
“今天不行。”她说。
陈太忠就站住了,没再往前。
他不是没念头。一个多月没见,她瘦了,眼睛底下青着一圈,那两只攥着领口的手在发抖,站在月光里头,跟一尊白瓷人似的,他看着就想伸手。可那念头刚冒出个头,就让她那四个字给按回去了,按得服服帖帖。他心里一句:哥们儿是修过仙的人,管得住天雷地火,还管不住自己一双手?她说不行,那就是不行,硬来那是畜生,哥们儿不干那个。
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藤躺椅,上头搭着的那条毛巾被让月光照得发白,一边垂到了地上。谁都没说话,客厅里的电视又吹起了冲锋号,嘀嘀嗒嗒的,一阵比一阵急,喊杀声震天,炮弹落下来,轰的一声,连窗玻璃都跟着颤了颤。
陈太忠站在那儿,听着那冲锋号,心里一句:人家那边在冲锋,哥们儿这边在原地踏步,这仗打得,真够窝囊的。可他心里也明白,这时候往前冲,那不叫冲锋,那叫不是东西,她说了今天不行,那就是不行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怀里那个黑塑料袋,这东西让他抱了一路,皱巴巴的,上头那个副食店的字号让他的胳膊肘磨得都看不清了。他把橘子网兜换到左手,腾出另一只手把塑料袋往躺椅上一放,袋口散开了,露出里头那只深棕色的硬纸盒子,上面印着的那两个交叠的金色字母,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朋友从香港带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我想来想去,只有你配用。”
吴言看都没看那盒子,目光还落在她自己的鞋尖上:“拿回去。”
“送出去的东西,不往回拿。”陈太忠说,“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,就这一条,送出去的东西,你扔了也好,送人也好,搁在柜子里落灰也好,反正我不往回拿。”
吴言终于抬起头来了,看着他,咬着嘴唇,咬得都发白了,好一会儿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:“陈太忠,你拿我当什么人?”
“当吴言。”陈太忠说。
这三个字说出来,他自己都愣了愣,他本来想说点别的,比如当领导,当朋友,当一个他惦记着的人,可话到了嘴边,就剩下了这么三个字。吴言也愣了,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,又让她压下去了,她又低下头去,不说话了。
吴言半天没吭声,过了好一会儿,才又开口,声音还是硬的,可那股硬劲儿里头,透着点虚:“我用不着这个。区委里头的人,一个个眼睛都毒得很,我背着这么个东西去上班,第二天就有人去查我一个月挣多少钱。”
“那就不背。”陈太忠说,“搁在柜子里,想看的时候拿出来瞧瞧,再搁回去,谁也不知道。”
“你……”吴言让他噎得说不出话来,瞪着他,瞪了半天,那眼神里头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变,先是恼,后来是无奈,最后不知道怎么,就有了点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意思。她赶紧又把脸扭开了,扭到窗户那边去,不让他看见。
陈太忠站在那儿,看着她低着的脑袋,看着她头顶上那个发旋儿,忽然就想起了杨新刚那个电话。杨新刚那边还在等着他的信儿,第三副主任的位子空着,街道归区里管,区委那头说话最顶用的就是眼前这位。他只要张张嘴,说一句,吴书记,我有个老手下,人老实,肯干,在街道上干了十几年了,您看能不能给个机会,这事八成就成了。
话到了嘴边,他又咽回去了。
他心里一句:哥们儿今天是来送东西的,不是来求人的。前脚把包往躺椅上一放,后脚就张嘴要个副主任,这叫什么?这叫拿个包换人情,换来换去,这包就不是送她的了,是递给她的价码。他张不开这个嘴,杨新刚的事,改天另说,另找个机会,正正经经地说。
他把这事咽下去了,屋里又没了声音,只有客厅里那部打仗的片子还在响,枪声稀了些,有个人在喊连长,喊得撕心裂肺的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陈太忠说。
吴言没吭声,也没抬头,可等他转过身往外走的时候,她跟了上来,跟在他后头,穿过客厅,走到门口。电视的光照在她背上,一闪一闪的。他弯腰换鞋,换完了直起身来,她已经站在门后头了,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,没拧。
他正要开口说声走了,吴言却先说话了,声音平平的,像是在说一件公事:“甯家的事,我在省里也听说了。”
陈太忠一愣,看着她。
“省里开会的时候,有人提了一句,说凤凰来了个香港的考察团,市里很重视,章书记亲自出面。”吴言看着他,又不看他了,眼睛落在他手里那网兜橘子上,“还说招商办有个年轻人,挺能折腾的。”
“那是夸我还是骂我?”陈太忠咧了咧嘴。
“你自己琢磨。”吴言说,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笑出来,“能折腾是好事,别折腾过了头。你那个任命,还没下来吧?”
陈太忠心里一热,又一惊,安道忠下午刚提醒过他这个,没想到她在省里待了一个多月,回来头一天,连这个都知道。他点点头:“还没下来,章书记说快了。”
“快了就是还没有。”吴言说,“这阵子,收着点。”
就这么一句,跟秦连成早上那句在外头收着点,一个意思,可从她嘴里说出来,他听着就是不一样。
“陈太忠……”她叫了一声。
他没动,就那么看着她。
吴言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,嘴唇动了动,像是有好多话要说,可半天也没说出来,那只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,过一会儿又攥紧,攥得门把手都在轻轻地响。两个人对看着,看了好半天,久得电视里那场仗都打完了,换成一段悲壮的音乐,小号吹得呜呜咽咽的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她说。
就这么四个字,说得很轻,差点让那段音乐盖过去。
她说完了,没马上开门,先凑到门上那个猫眼跟前,眯着一只眼睛往外瞧了好一阵,确定楼道里没人,对门那扇门也关着,这才拧开了门锁,把门拉开一道缝,侧过身子让他出去。他从那道缝里挤出去,刚站到楼道里,身后的门就关上了,关得又快又轻,锁舌咔嗒一声,又落进了那个新钉的锁扣里。
他站在楼道里,那盏一百瓦的大灯泡照着他,照得他眼睛发花。他拎着那网兜橘子,空着一只手,在门口站了几秒钟,心里一句:好么,哥们儿这算是让人请出来了。
可他心里一点都不怨她。
他心里明白,她要是真狠得下心,猫眼里看见是他,扭头就回屋,门一辈子不开,他也拿她没办法,总不能真穿墙进去,那就不是送包,是耍流氓了。可她开了,还是在楼下有人上来的那个节骨眼上开的,一把把他拽进去,拽得又急又狠,生怕让人看见他在她门口站着。这一拽,比说什么都管用。
她让他走,他就走;她说今天不行,他就站住。这不是让人撵出来,这是她给他留了一扇门,锁是锁着的,可钥匙还在她自己手里攥着。
---
吴言把门反锁上了,锁舌咔嗒一声,她又伸手把门框上那根防盗链挂上,链子哗啦啦地响,挂了两回才挂准。挂上了,她的手还攥着那根链子,攥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松开。
她背靠着门,身子顺着门板一点一点地往下出溜,最后,一屁股坐在了门口那块地垫上,两条腿蜷着,两只手抱着膝盖。心跳得厉害,咚咚咚的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她拿手捂着胸口,捂不住,那心跳隔着睡衣都能摸得着。电视还开着,那段悲壮的音乐完了,又开始打仗了,枪炮声噼里啪啦地响,她也没去关。
“这地方……还能不能住了?”她对着那台电视说,声音哑哑的,也不知道是在问谁。
她在地垫上坐了好半天,坐得屁股底下都凉透了,才扶着门站起来,趿着棉拖鞋,慢慢地走进书房,伸手拽亮了灯绳。
灯亮了,满屋子都是白光,晃得她眯起了眼睛。那只深棕色的盒子还在躺椅上搁着,黑塑料袋散在旁边,袋口敞着,盒子上那两个金色的字母让灯一照,亮得扎眼。
她走过去,站在躺椅跟前,看着那只盒子,看了一会儿,抬起一只脚,想把它踢下去。脚抬到了半空,停住不动,好几秒,又放下了。
她弯下腰,掀开了盒盖。里头是一层白色的绒布,裹着一只手包,深棕色的皮子,上头印满了那两个字母,金属扣子在灯底下闪着亮。她认得这个牌子,在省里学习的时候,同班有个从沿海城市来的女处长,就背着一只差不多的,人家说这东西在香港卖好几千块,凤凰根本买不着。
她看着那只包,看着看着,鼻子就酸了,眼眶也热了,可她硬是没让那点热乎劲儿涌出来。
她想起他刚才那句当吴言。不是当领导,不是当朋友,就是当吴言,三个字,说得那么理直气壮,好像天底下就该这么叫她似的。在单位里,人家叫她吴书记;在省里,同学们叫她吴言同志;回到家里,对门老刘家媳妇也叫她吴书记。多少年了,没有一个人这么叫过她,叫得好像她不是什么书记,就是个人,一个有名有姓、会冷会热的人。
她想到这儿,就不敢再往下想了,使劲摇了摇头,把那三个字从脑子里甩了出去。
“陈太忠,你这个混蛋。”她骂了一句,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
她把盒盖盖上了,盖得严严实实,又把那个黑塑料袋叠好,叠成一个小方块,跟盒子一块儿抱起来,拉开书桌最底下那一格抽屉,把盒子塞了进去。抽屉不够深,盒子塞进去一半,卡住了,她把抽屉里原先那摞旧报纸掏出来,扔在地上,再塞,这回塞进去了,她把抽屉推上,推得严严实实,又拿膝盖使劲一顶,抽屉咣当一声。
她站在书桌跟前,喘了口气,扭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马蹄莲,那两朵白花在灯底下开得好好的,一点也不知道这屋里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她在书桌跟前坐下来,伸手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,喝了一口,茶水又凉又苦,她直皱眉头,也没放下,小口小口地往下咽,直到杯子见了底,只剩下那些泡得发白的茶叶。她把杯子放下,拿起那支钢笔,拧上了帽,又把那摞文件往跟前拉了拉,翻开最上头那一份,看了两行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,打完了一仗,又开始打下一仗。
她没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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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太忠下了楼,推开那扇吱嘎乱叫的单元铁门,夜风迎面扑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槐树叶子的苦味儿,直往他的夹克领子里灌。他打了个哆嗦,脑子让这风一吹,这才冷下来。
院子里的路灯就一盏,挂在老槐树的一根横枝子上,灯罩歪着,照得树底下那两张石凳半明半暗的。院墙根底下停着几辆自行车,座子上落满了槐树叶子,有一辆的后轱辘瘪着,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。楼里的窗户大多黑了,只有零零星星几扇还亮着,四楼有一扇窗户里还在放那部打仗的片子,跟吴言家放的是同一个台,枪声隔着玻璃传出来,闷闷的,一阵一阵的。
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,回头看了一眼三楼东头那扇窗户,里头的灯还亮着,书房的灯也亮了,白晃晃的,从窗帘缝里透出一条来。他看着那条光,看了一会儿,才回过神来,想起来杨新刚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,就这么让人家请出来了。
他心里一句:哥们儿这一趟,橘子没送出去,事也没办成,就送了一只包,还是让人家硬塞进抽屉里的,也算是白跑了一趟。可话又说回来,要是那话真说出了口,这一趟才叫白跑。
他低头看看手里那网兜橘子,网兜沉甸甸的,勒得手指头都红了。十点半了,接下来去哪儿?爹妈家?老两口这个点儿早就睡了,他这时候回去敲门,老妈非得吓一跳,以为他出了什么事。幻梦城?这些天去得太勤了,每回去,刘望男都得放下手里的活儿来陪他,大堂里那一摊子生意就没人管了,再说她身子还没利索,他去了也只能干坐着。
那就剩育华苑了。晓艳还等着,嘴上说谁等你了,心里八成是坐在那儿等呢,这一网兜橘子,本来就是给她买的。
他正这么琢磨着,黑地里忽然有人招呼了一声:“哈,陈太忠,怎么你来这儿了?”
陈太忠吓了一跳,脑袋嗡的一声,心里头头一个念头就是:这管理局的宿舍院子也太危险了,半夜十点半,还有人在院子里溜达。他扭过头去,循着声音往那边瞅,槐树后头那片暗影里,走出来一个年轻人,个子不高,穿着一件黑皮夹克,两只手揣在兜里,脸上笑眯眯的。
他认得这人。许纯良。
上回在计委门口,他把那辆车凭空收进了戒指里,当时边上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李英瑞,一个就是这位许纯良,两个人瞪着眼睛看着那块空地,看了半天,后来李英瑞说八成是看花了眼,这事才算翻过去了。这回许纯良身边没有李英瑞,就他一个人,从那片黑地里走出来,走到路灯底下,笑得跟见了老朋友似的。
“你认识我?”陈太忠脸上也挤出个笑来,心里却在打鼓。
“跟秦连成一问,还有什么不知道的?”许纯良走过来,伸出一只手,“我叫许纯良,跟甯瑞远是好朋友,他提过我没有?”
陈太忠跟他握了握手,那只手软乎乎的,一看就是没干过什么活儿的手:“听说过,你老爹是许绍辉。”
许纯良让他这么直截了当地点破,倒也不恼,嘿嘿笑了两声,把手又揣回兜里:“这院子里住着我一个朋友,我刚上去看了看他,正要走,就看见你从那栋楼里出来了。”他说着,往那栋楼瞟了一眼,又瞟回来,眼睛在陈太忠手里那网兜橘子上停了停,“哎,你不是陪瑞远去阴平了吗?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“我先回来了,市里有点事。”陈太忠说,嘴上说得轻描淡写,后脊梁上却冒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好事儿啊,瑞远那人,在阴平能待得住?”许纯良也不等他回答,自己先乐了,乐完了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了声音,“我跟你说,太忠,我上回在素波就跟瑞远说了,凤凰这地方,别的不行,人还行,有个姓陈的,是个人物。他还不信,说一个小科长,能是什么人物。我说你等着瞧,这回怎么样?他让人在分局门口揍了一顿,还不是你给他出的气?”
陈太忠心里一凛:他连分局门口的事都知道了?这才一天的工夫,消息传得也太快了。他脸上不动声色,打着哈哈:“许少说笑了,那是古所长他们秉公办事,我一个招商办的,能出什么气。”
“得了吧,你就跟我装吧。”许纯良笑得更欢了,拿手指头点着他,“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耳朵长,凤凰这地界上,屁大点事儿,三天之内准能传到我耳朵里。”
许纯良是什么人,他心里清楚,那张嘴,跟秦连成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,他陈太忠在凤凰干了些什么,跟谁走得近,许纯良八成都打听过了。这会儿让他撞见自己半夜十点半从吴言住的那栋楼里下来,手里还拎着一网兜橘子,这事要是让他传出去,传到区委,传到市里,传到对门老刘家媳妇的耳朵里……
他想到这儿,后背上的冷汗就更多了。
“市里有事?”许纯良还在笑,意味深长的,“什么事这么急,连瑞远都撂下了?我跟你说,我正好有件事想找你……”
正说着,陈太忠兜里的手机响了,嗡嗡地震着,那声音在这安安静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。他如逢大赦,赶紧掏出来,冲许纯良点点头,做了个抱歉的手势,一边按接听键一边就往院门口去,脚底下飞快。许纯良在后头张了张嘴,话说了一半,没追上来,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背影,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。
他一边把手机往耳朵上贴,一边出了院门,回头看了一眼,许纯良还站在那盏路灯底下,没走,正冲着他这边张望,见他回头,还抬起手来挥了挥。陈太忠也冲他挥了挥手,脸上笑着,心里却一个劲儿地犯嘀咕。
许纯良找他什么事,他不知道,可这个人今晚出现在这个院子里,就让他心里不踏实。说是来看朋友,管理局宿舍里住着的,大多是机关里的老干部,许纯良一个副省长家的大少爷,跟这帮老头老太太能有什么交情?他心里一句:回头得找秦连成问问,这位许少最近在凤凰忙活些什么,别让他把哥们儿半夜从这栋楼里出来的事儿,当成个笑话到处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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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忠,不好了,丁小宁不见了!”
电话那头是刘望男,声音发着抖,话都说不连贯了,背景里是幻梦城前头那一片嘈杂,音响咚咚地响,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划拳。
陈太忠脚底下一顿,站在院门口那根电线杆子底下,压低了声音:“怎么回事?你慢慢说。”
“十点多那会儿上客,我在前头大堂忙着,凯琳去后楼给她送夜宵,一推门,床是空的,被子叠得好好的,人没了。”刘望男喘了口气,接着说,“我跑到后头一看,她那几件衣服都还在柜子里挂着,我又回办公室翻抽屉,她的钱包、家门钥匙、身份证,全在抽屉里搁着,一样都没少,那还是她刚来的时候自己交给我收着的。”
“那她穿的什么走的?”
“就穿着家常那件薄衬衣,凯琳说她下午还穿着那双凉拖在后院里晒太阳呢,这会儿那双凉拖也不见了。”刘望男的声音更抖了,“太忠,这么冷的天,她一分钱都没带,就穿着那么点儿,趿着双凉拖鞋,大半夜的,她能跑到哪儿去?”
陈太忠站在电线杆子底下,夜风吹得他脸发凉,他听着刘望男一句一句地往下说,心里一阵烦躁,烦得想骂人。今天这是怎么了,从早上到现在,就没有一件顺当的事,阴平那帮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杨新刚的事没办成,吴言那儿让人请了出来,又撞上了许纯良,这会儿丁小宁又跑了。
刘望男在那头停了停,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得几乎只剩下气声:“太忠,我怕的还不是她冻着……那天沟里那辆车,她可是亲眼看见的,那五个人,捆着推进沟里……她要是跑到派出所去乱说……”
陈太忠心里咯噔了一声。
他知道刘望男说的是哪回事。那回在城外头,五个人,让他捆了个结结实实,连人带车推进了路边的沟里,丁小宁就在旁边看着,看得脸都白了。后来她跟了刘望男,赌咒发誓说今天看见的事要是往外说出去一个字,就让她天打雷劈。
可赌咒发誓那是一回事,大半夜光着脚跑出去,那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他心里那阵烦躁翻上来,又让他自己压下去了。他对着电话,声音放得很稳,跟平常一样:“望男,你别慌。人都活着,她说就说,我认。那几个人是什么东西,派出所比我清楚,真要追究起来,我也有话说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”陈太忠打断她,“这事不怪你,是我跟你说的别关着她,想出去走走就让她走,人家又不是犯人。她跑了,那也是她自己要跑,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太忠,要不要我给古所长打个电话?”刘望男又问,“他手底下人多,让他们派几个人满城找找……”
“别。”陈太忠赶紧拦住她,“这事不能惊动派出所。古昕是好人,可他手底下那些人,嘴不一定都严,一个大姑娘半夜从幻梦城跑了,让警察满城找,明天传出去,说幻梦城关着人,那才叫说不清。你那边刚出了临检的事,再来这么一出,生意还做不做了?”
刘望男在那头吸了口凉气:“那……那我让十七带两个人出去找找?”
“也别。十七那几个人往大街上一站,跟要去打群架似的,那丫头看见了,跑得更远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就在店里待着,我去。”
刘望男在那头不吭声,过了一会儿,才嗯了一声,嗓音里带着点鼻音,听得出是刚才急哭了。
陈太忠走到巷子口,抬手拦车。这个点儿,巷子口冷冷清清的,一辆车都没有,他站在那儿,一边等车一边脑子里飞快地转。他没在丁小宁身上留过什么记号,他自己有规矩,这种盯梢的事他不干,那丫头跑了,就得靠他自己去找。凤凰这么大,一个人往黑地里一钻,上哪儿找去?
“望男,她这两天翻的哪份报纸?”他忽然问。
刘望男愣了愣:“报纸?还是那份《凤凰晚报》,就是昨天那份,登着甯家考察团的那篇,我跟你说过的。她昨天看了半天,今天下午又跑到大堂去把它翻出来,看得可认真了,还问我那个甯字到底怎么念,是不是跟宁静的宁一个音。”
“她这两天,有没有说过什么?”他又问,“跟凯琳,跟后厨那几个小姑娘,随口说的也算。”
刘望男想了想:“没说什么,那丫头嘴严,平时也不怎么搭理人。就是今天下午,凯琳说她在后院里晒太阳,一边晒一边掰着手指头数什么,数完了又在地上拿树枝子划拉,划的是什么,凯琳也没看明白,像是个字,又像是张图。”
陈太忠心里记下了这一句,没往深里问。
陈太忠心里一亮,有谱了。
那篇报道他看过,第二版头条,标题老长,说的是香港甯氏家族考察团莅凤,底下明明白白写着,市招商办全程负责接待。丁小宁要是冲着甯家去的,那她要么去凤凰宾馆,要么去招商办。凤凰宾馆门口站着保安,她那身打扮,薄衬衣,凉拖鞋,连大门都进不去,人家一看就得把她轰走;那就只剩下招商办了,招商办在计委大楼里,大楼晚上锁门,可外头有地方待着。
“我知道她在哪儿了。”他说,“你别慌,我这就去找,有信儿了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太忠……”
“好好待着,前头还上着客呢,别让人看出来。”
他挂了电话,巷子口正好过来一辆出租车,顶灯亮着,他抬手一招,车子吱的一声停在他跟前,他拉开车门钻了进去:“计委大楼。”
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,胖乎乎的,戴着一顶鸭舌帽,收音机里开着评书,正说到哪个好汉夜闯连环寨。他应了一声,打着方向盘,车子顺着建设路往东开,路两边的铺子早就关了门,只剩下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地上的落叶让车轮子一卷,打着旋儿往后飞。
陈太忠靠在后座上,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路灯,脑子里转的却不是丁小宁跑到哪儿去了,那事儿他心里已经有了谱,八九不离十。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,刘望男刚才那几句话,让他想起来了,那天在城外头,他把那五个人捆成一串,往面包车里一塞,连人带车推进沟里的时候,心里是怎么想的。
那阵子他心里憋着一团邪火,他那时候觉着,这官场他是混不下去了,混不下去就不混了,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,所以行事不管不顾,谁惹了他,就收拾谁,收拾完了也不管后果,当着一个小丫头的面,就那么把五个人推进了沟里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坐在出租车里,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自己如今是市计委招商办的科长,虽说任命还没下来,可章尧东保证了的,秦连成护着,甯家这条线攥在他手里,前头的路是亮堂的。他想在这个社会里接着混下去,混出个人样来,那就得有个长性,往后做事,不能再那么干了。今天碰上个不顺心的就推人进沟,明天碰上个不顺心的就把人家的车收了,那叫什么?那叫土匪,叫山大王,不叫国家干部。
他心里一句:哥们儿上辈子修仙,讲究的是一个道心,这辈子当官,讲究的也该是个长性,道心不稳要走火入魔,长性没了,这官也就当到头了。
收音机里的评书说到了紧要关头,那好汉一刀劈开了寨门,说书的一拍醒木,且听下回分解。车子正好在计委大楼门口停下了。
陈太忠从兜里掏出钱包,翻出一张十块的,递过去。开车的把帽檐往上一推,看了看计价器,又看了看那张十块的,为难地咂了咂嘴:“兄弟,九块九,我这儿没零钱,刚换的班,兜里全是整的。”
搁在往常,陈太忠准是一摆手,说不用找了,十块钱,一毛钱的事,犯不上在这儿磨叽。可这回他手刚抬起来,又放下,想了想,笑着说:“那你找我一毛钱就行。”
司机愣了愣,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,愣愣地看了他好几眼,才低头在仪表台上那个铁皮盒子里扒拉了半天,摸出一枚一毛的钢镚儿,上头还沾着点油泥,递给他。
陈太忠接过来,攥在手心里,冲司机点点头,推门下了车。他心里一句:哥们儿得学着像个正常人过日子,正常人坐出租车,九块九就是九块九,该找的一毛钱,就得找回来。
他把那枚钢镚儿揣进兜里,跟那只旧手机搁在一块儿,钢镚儿碰着手机壳,叮的一声轻响。他心里一句:这一毛钱,哥们儿得留下来当个记性,往后再想推谁进沟,先摸摸兜里这一毛钱,想想自己是不是个正常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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计委大楼黑着。
这个点儿,大楼里早就没人了,只有一楼传达室的窗户里还亮着一盏小台灯,看门的老头大概是睡了,窗户上蒙着一层白汽,看不清里头。大门锁着,门口那两根大柱子底下空荡荡的,台阶上落着几片梧桐叶子,让风一吹,在台阶上打着滚儿。
陈太忠站在台阶底下,往四下里看了看,大门口没人,停车场那边黑乎乎的,也看不出什么。他闭上眼睛,从丹田里抽出一丝灵识来,往四周围扫了过去。那灵识薄薄的,跟秋天早上的雾气似的,贴着地皮往外漫,越过台阶,越过大门口那片空场,漫过停车场里停着的那两辆落了灰的吉普车,漫到大楼东边那个拐角,停住了。
那个拐角背风,两面是墙,一面是大楼的外墙,一面是停车场的围墙,底下堆着些破砖头烂瓦片,平时就是个没人去的地方。墙根底下缩着一个人,抱着膝盖,蜷成一团,一动不动。
他睁开眼睛,丹田里又空了一截,他心疼得直咂嘴,心里一句:这一扫,下午在阴平那两个钟头的吐纳,又搭进去小半了。
他站在台阶底下,又往那个拐角的方向望了一眼,黑地里什么也看不见,可他知道人就在那儿。他心里一句:这丫头倒是会挑地方,背风,没人,离招商办的大门不远不近,明天一早头一个来上班的,准能看见她,这丫头八成就是这么打算的,蹲一宿,蹲到天亮,等着招商办的人来开门。
他把那网兜橘子换了只手,往那个拐角走过去。
走了几步,他又站住了,没急着过去。那拐角里的人缩成那么一小团,墙根底下全是碎砖头,风从停车场那头灌过来,打着旋儿往拐角里钻,她就那么蹲着,也不知道蹲了多久。他心里一句:这丫头,有股子狠劲儿,能在汽车站拢一帮人坑人,也能在这么个地方蹲一晚上,就是这股狠劲儿,全用在跟自己过不去上了。
越往那边走,那股味儿就越冲,是尿臊味儿,混着些烂菜叶子的馊味儿,大概是平时有些人图方便,晚上路过就往这拐角里一钻,解完了手提着裤子就走。他皱着眉头,屏着气,走到离那拐角七八米远的地方,站住了。
拐角里那个人听见了脚步声,身子一僵,猛地抬起头来,往他这边看。路灯照不到这儿,黑咕隆咚的,可大概是从身影上认出了他,那人立马又把脑袋埋进了膝盖里,埋得深深的,两只胳膊抱着腿,抱得更紧了。
陈太忠站在那儿,看着那团缩在墙根底下的影子,叹了口气,轻轻咳嗽了一声:“出来吧,这地方味儿不好。”
那团影子没动。
“我数到三。”陈太忠说,“数到三你不出来,我就走了,你在这儿蹲一宿,明天早上看门的大爷出来倒尿盆,看见你,非得吓出个好歹来。”
那团影子还是没动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地松开了抱着腿的胳膊,扶着墙,一点一点地站起来了。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,大概是蹲得太久,腿都麻了,她扶着墙站了一阵,才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从那个拐角里走出来,凉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,在这安安静静的夜里响得格外清楚。
她走到路灯底下,站住了,离他三四步远。她身上就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衣,下头一条单裤,趿着一双塑料凉拖,人在打哆嗦,从头哆嗦到脚,牙齿磕得咯咯响。
“为什么跑?”陈太忠看着她,“跑到这儿来干什么?”
丁小宁低着头,两只手攥着衬衣的下摆,攥得紧紧的,过了半天,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,声音让冷风吹得发颤:“我……我在这儿等招商办的人。”
陈太忠叹了口气:“我就是招商办的。”
丁小宁猛地抬起头来,瞪着他,眼睛瞪得溜圆,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:“你骗我。”
“你觉得你值得我骗么?”陈太忠说,“我在市计委招商办当科长,甯家那个考察团,就是我陪着的,报纸上那张照片,我就站在最边上,让人家裁掉了半个肩膀,你要是不信,明天去翻那份报纸,看看最边上那半个肩膀像不像我。”
丁小宁张着嘴,瞪着他,瞪了半天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,牙齿磕得更响了,咯咯咯的,跟打快板似的。
陈太忠看着她那副样子,又叹了口气,把那网兜橘子往地上一放,伸手把自己身上那件夹克的拉链拉开了,脱下来,递了过去:“穿上。”
丁小宁没接,看着那件夹克,又看看他。
“穿上。”陈太忠又说了一遍,“你要是冻死在招商办门口,明天一早全市都知道,计委大楼门口冻死个大姑娘,记者扛着照相机来拍,我这个招商办的科长,还怎么往下干?”
丁小宁这才伸手接过去,手指头碰到夹克的时候又是一哆嗦,大概是那夹克上还带着他的体温,热乎乎的。她把夹克往身上一披,又把两只胳膊伸进袖子里,那夹克穿在她身上,大了好几号,下摆垂得老长,袖子长出去一大截,把两只手都吞进去了。她一边低着头挽袖子,挽了一道又一道,一边吸着鼻子,牙齿磕得没那么响了。
陈太忠身上就剩下老妈早上给他套上的那件毛背心,深灰色的,紧巴巴的,夜风一吹,从毛线眼里往里钻,他也没觉着冷。他心里一句:老太太这件毛背心,套得可真是时候,要不然哥们儿今晚上就得光着膀子站在这儿陪人说话了。
丁小宁抱着那件夹克的前襟,看他只穿着件毛背心站在风里,嘴唇动了动,憋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来:“你……你不冷啊?”
“冷。”陈太忠说,“可我比你抗冻,我小时候冬天光着脚在河沟里摸鱼,摸了一个冬天,也没冻坏。”
这话是瞎编的,他小时候摸没摸过鱼,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,可丁小宁听了,脸上那点绷着的劲儿到底松了些,低下头去,又把袖子往上挽了一道。
丁小宁挽好了袖子,抬起头来,看着他,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,没那么硬了,可也没软下来,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,像是在掂量他这个人到底有几斤几两。
“说吧,”陈太忠说,“大半夜的,一分钱不带,跑到这儿来等招商办的人,你等招商办的人干什么?”
丁小宁沉默了一会儿,嘴唇抿得紧紧的,像是在下什么决心,下了好半天,才开了口,声音低低的,可一个字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:“我叫丁小宁,我爸爸叫丁毓宁。”
陈太忠没吭声,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我爸本来就姓甯,不是丁。”丁小宁说,“就是报纸上那个甯,宝盖头底下一个心,再一个用字的那个甯。解放以后,我爷爷怕人找麻烦,给我爸改了姓,改成了丁,叫丁毓宁,后头那个宁,也改成了宁静的宁。我们家,是甯家的长支。”
陈太忠心里一动,看着她,脸上没露出什么来。
“我听我爸说过,解放前,甯家的人大部分都走了,有的去香港,有的下南洋,就我爷爷一个人留下来了,留在大陆守宗祠。”丁小宁接着说,眼睛看着地上,看着那网兜橘子,“后来宗祠里陆陆续续住进了人,一家一家地住进去,把宗祠隔成了一间一间的屋子,我爷爷守不住了,就趁着一天夜里,把甯家祖上的一块碑挖出来,埋到了别的地方。”
“埋到哪儿了?”陈太忠问。
丁小宁抬眼瞟了他一眼,没回答这个,接着往下说:“埋的地方,我爷爷只告诉了我爸,说这是甯家的根,一代一代往下传,落到谁手里,谁就得守着,不能让外人知道。我爸临死的时候,人都糊涂了,拉着我的手,就说了一句话,说甯家那块碑……说到这儿,就说不下去了。”
陈太忠见她不肯说,也就不再问了。他心里明白,那块碑埋在哪儿,是这丫头手里攥着的最后一点东西,她爹临死都没说全,她能记着个大概就不容易了,这时候逼着她往外掏,跟抢她的有什么两样。
“不说就不说。”他说,“那是你们甯家的东西,你爱告诉谁就告诉谁,用不着跟我交代。”
丁小宁愣了愣,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,抬起头来看了他好一阵,又低下去了,嘴唇抿着,没吭声。
过了一会儿,她吸了吸鼻子,拿那截挽起来的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,嗓子哑哑地又开了口。
“我原先都忘了这档子事了,我爸死了以后,我妈也死了,我一个人在外头混,哪还顾得上什么碑不碑的。”她说,“前两天在大堂里翻报纸,看见那篇报道,看见那个甯字,我才想起来,我爸说的那个甯,就是这个甯。”
“所以你就跑出来了?”
“我就想认祖归宗。”丁小宁的声音硬起来了,抬起头来看着他,“我就想把碑埋的那个地方告诉他们,告诉甯家的人,让他们知道,大陆这边,还有甯家的人,还有人替他们守着祖宗的东西,守了几十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,报上这个甯家,就是你们家那个甯家?”陈太忠问,“天底下姓甯的,也不止这一家。”
“报上写着呢,祖籍凤凰。”丁小宁说,“我爸说过,咱们家祖上就是凤凰的,宗祠就在凤凰,走的那些人,去的就是香港。我在大堂里翻了好几天报纸,翻来覆去地看,那篇报道里说,甯家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在凤凰住过,这回是让孙子回来看看老家。我就想,那就是了,错不了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就有点发抖,不知道是冻的,还是心里头激动的。陈太忠看着她,想起甯瑞远在车上说的那棵野柿子树,想起甯家老爷子小时候在阴平住过两年,心里一句:这么一对,倒真是严丝合缝,甯家那老爷子惦记着老家的山,老家这边,还有个丫头惦记着他们家的碑。
陈太忠听完了,心里先是咂了咂嘴:多大点事儿,就为这个,一分钱不带,穿着双凉拖,大半夜地跑到计委大楼门口来蹲着,蹲得跟只冻猫子似的。她要是早说,他明天就能领着她去见甯瑞远,哪用得着受这份罪。
可紧跟着,另一个念头就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了,冒得又快又急,跟水底下的泡泡似的,转眼就窜到了水面上:有这块碑在手,甯家还不乖乖听话?甯家那老爷子,那么大岁数的人了,惦记着老家的山,惦记着野柿子树,那祖宗的碑,他能不惦记?这块碑要是攥在哥们儿手里,甯家的项目往哪儿落,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?就算阴平一年能赚一个亿,只要他说个不字,甯家也不敢往下马乡去……
这念头冒到这儿,他自己先掐住了。
他心里一句:拿人家祖宗的东西去要挟人家,下作。哥们儿什么时候混到这个份上了?刚才在出租车上还跟自己说要有个长性,要像个正常人过日子,这才几分钟,就琢磨起这种下三滥的主意来了。这事,哥们儿不干。
他把那个念头掐灭了,掐得干干净净,连个火星子都没剩,抬起头来,看着丁小宁,语气放得很平:“你有这个孝心,是好事。”
丁小宁看着他,没吭声,好像在等他说后头的话,等他开条件。
“以后你想去哪儿,就去哪儿。”陈太忠说,“跟望男说一声就行,用不着大半夜的光着脚往外跑。你那些东西,钱包,钥匙,身份证,都在她办公室的抽屉里搁着呢,一样都没少,明天你回去,自己去拿。”
丁小宁听了这话,脸上没露出半点高兴来,反倒更不放心了,眉头皱着,眼睛盯着他,盯得紧紧的,像是在等他后头那句话,等那句但是,等那句不过。
陈太忠没有后头的话。他把该说的说完了,就闭上了嘴,弯腰去拎地上那网兜橘子。
他看得出来,这丫头这些年,让人骗怕了,也让人欺负怕了,谁对她好一点,她头一个念头不是高兴,是琢磨人家图她什么。关志鹏压着她家那张条子的时候,嘴上说的也是回头就批,结果一拖三个月,拖出了一条人命。他心里一句:哥们儿说话,可不能跟那个王八蛋一个样,说了不图,就是不图,你等一辈子,也等不来那句但是。
他刚直起腰,丁小宁在旁边犹豫了半天,终于又开了口,声音小小的,带着点试探:“那……关志鹏呢?”
陈太忠拎着橘子,转过脸来看着她。
路灯底下,她裹着他那件大了好几号的夹克,袖子挽了好几道,还是长,两只手缩在袖筒里,攥着袖口,仰着脸看他,那张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楚,有点怕,有点急,还有点豁出去了的意思。她大概是想,碑的事说出来了,这就算是她手里的一张牌,拿这张牌,正好换他一句准话。
陈太忠看明白了她那点心思,心里头不是滋味。
“答应你的事,我记着。”他说,“关志鹏那个人,我说过,查实了,我就办,怎么办,我说了算。这话我在望男那辆车里跟你说过,到现在也没变。”
丁小宁的眼睛亮了亮。
“可那是我的事。”陈太忠接着说,语气沉下来了,“你别拿什么来跟我换。碑也好,别的什么也好,你拿来跟我换,我就不办了。”
他说这话,不是嘴上客气。关志鹏那桩事,他在刘望男那辆车里听丁小宁哭着说完的时候,心里就有了数,一个区长,压着一张救命的条子三个月不签,压死了一条人命,又把人家媳妇当疯子关起来,逼得人跳了河,这样的人,退下来了住着大房子,天天在公园里遛鸟,这世道要是就这么算了,那还叫什么世道。他答应了,就一定会办,可他办这事,是因为这事该办,不是因为丁小宁手里有块碑,更不是因为甯家。要是拿碑来换,那这事就成了一桩买卖,做完了,钱货两清,往后谁也不欠谁,那他陈太忠成了什么人?成了丁小宁花钱雇来的打手。
丁小宁愣住了,张着嘴望着他,像是没听明白这句话,又像是听明白了,却不敢信。她愣愣地站在那儿,裹着那件夹克,好半天都没动。
她心里头乱糟糟的,一团麻似的。他不要碑,不要她拿什么去换,那他图什么?他是看在甯家的面子上,才对她这么客气的?她是甯家的人,甯家是他要伺候的大主顾,所以他放她走,不关她,不吓唬她,还把衣服脱给她穿?她这么琢磨着,琢磨来琢磨去,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,可这些话,她一个字都没往外说,就那么憋在肚子里,憋得脸都有点发烫了。
正在这时候,陈太忠兜里的手机又响了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个阴平的号码,按了接听键,那头就是一嗓子,舌头大得跟含了个鸡蛋似的:“太忠!你……你不仗义啊!撂下我们俩就跑了?啊?我一觉醒来,天都黑了,人也没了,就剩一张破条子,我跟那个司机有毛的话说!人家一晚上就说了三句话,吃了没,喝了没,睡了没!”
是甯瑞远,听那动静,晚上又让阴平那帮人灌了一顿,灌得不轻。
陈太忠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,等那头嚷嚷完了,才说:“我这边有事,走得急。回头有人去找你,好事儿,你等着就行。”
他话音没落,旁边的丁小宁猛地惊叫了一声:“甯瑞远?”
她那一嗓子又尖又亮,在空荡荡的大楼门口撞来撞去,撞出了回音。电话那头的甯瑞远立马来了精神,嗓门腾地拔高了,亢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:“我听到女人的声音了!我听到了!太忠,你别想瞒我!那个警花,你帮我找着了?是不是她?是不是那个过肩摔?”
“一边儿待着去。”陈太忠说完,啪地把电话挂了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看了丁小宁一眼,丁小宁还瞪着眼睛看他,嘴张着,像是还想问什么。他心里一句:你丫要是真找丁小宁,那可就乱了辈分了,人家是甯家的长支,论起来,没准你还得管人家叫一声什么呢。
挂了电话,丁小宁还瞪着眼睛看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结结巴巴地问:“你……你认识甯瑞远?”
“我陪着的就是他。”陈太忠说,“甯家那个考察团,领头的就是他,报纸上站在当中那个,就是他。这会儿在阴平喝醉了,正打电话骂我呢。”
丁小宁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在这大楼门口蹲了一晚上,冻得牙齿打战,要等的那个甯家的人,就在这个人的手机那头,一个电话就能接通,还舌头大着骂他不仗义。
“他……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她小声问。
“一个大少爷,心眼不坏,就是嘴碎,爱凑热闹。”陈太忠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你要认亲,往后有的是机会见他,见不见,怎么开口,你自己拿主意,你们甯家的事,我不掺和。”
他不想再往下扯了,扯下去没完没了的,今天这一天,他已经够累的了。他拎着那网兜橘子,转过身去,一边往大门口那条马路上走,一边头也不回地说:“那身衣服送你了。明天一早回幻梦城去,以后少大半夜往外跑,这次是我找着你了,下次要是让别人找着,那可就不是一件夹克的事了。”
他走出去十几步,身后那个声音忽然又响起来了,一嗓子,比刚才那一声还尖,还亮,在空荡荡的街上来回地荡:“我知道,你是喜欢我的,你骗不了你自己!”
陈太忠脚脖子一歪,差点没崴着。
他站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,丁小宁还站在路灯底下,裹着他那件夹克,仰着脸,冲他这边望,瞧不清是什么表情,大概是梗着脖子的,嘴硬,赌气,跟她头一回撞上他的时候一个样。
他心里骂了一句:毛病。
可骂完了,他嘴角又有点往上翘。那丫头嘴硬,心里头八成也是乱糟糟的,不知道该怎么看他,干脆就喊这么一嗓子,喊出来了,好像就占了上风,就不欠他什么了。他心里一句:行,你说哥们儿喜欢你,那就算哥们儿喜欢你,可哥们儿喜欢的是什么?喜欢一个小丫头片子大半夜光着脚满街跑,喜欢你冻得跟个冰棍似的还嘴硬,这算哪门子喜欢,顶多算是操心。
他扭回头来,接着往前走,比刚才还快,那网兜橘子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,晃得网兜上的麻绳都快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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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路上空荡荡的,一辆车都没有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照得马路中间那道黄线又直又长,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去。陈太忠站在路边,等了好半天,才远远地看见一辆出租车开过来,车顶上的灯亮着,开得不快,一摇一晃的。
他抬手一招,那车子吱的一声刹在了他跟前,刹得又急又狠,车轮子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道黑印子。他弯下腰,伸手去拉车门,手刚碰到门把手,车窗里就探出一个脑袋来,冲着他“呸”地啐了一口唾沫。
他身子一闪,躲开了,那口唾沫擦着他的毛背心飞过去,落在了马路牙子上。他还没回过神来,那车子已经一脚油门蹿了出去,排气管子冲他喷了一团黑烟,转眼就开远了。
他站在路边,愣了好几秒,才看清楚刚才那个探出脑袋来的是个女人,三十来岁,烫着一头卷发,脸绷得紧紧的,一看就是一肚子火没处撒。
他抬起一只手来,冲着那辆车的方向,手指头动了动。这一手要是使出去,那车子开不出二里地,轮胎就得瘪在半道上,让她下来自己推。他手指头停在半空,停了一会儿,又放下了。
他心里一句:八成是让哪个男人甩了的,看见个大半夜站在马路边上的男人就来气,跟她计较什么,人家补个胎也得花钱,她开出租挣的那点钱,经得起几回补胎?算了吧,今天这一天,从中午的杜忠东到半夜的出租车司机,哥们儿是招谁惹谁了,一个个的都冲着哥们儿来。
他站在路边,夜风从马路那头吹过来,吹得他身上那件毛背心都透了风,毛线眼里钻进来的凉气贴着皮肉往里渗。他这才觉出冷来了,两只胳膊抱在胸前,搓了搓,心里一句:好么,夹克给了人家大姑娘,哥们儿穿着件毛背心站在马路边上,让人啐了一口,这要是让秦连成看见了,非得笑掉大牙不可,堂堂招商办的科长,混得跟个讨饭的似的。
他想起今天早上任娇从他屋里出来,站在楼道的灯底下,那张脸上还带着点没睡够的浮肿,叮嘱他别忘了橘子;想起老妈往他身上套这件毛背心的时候,嘴里还在念叨着天凉了;想起老爹在院门口背着手站着,说在外头少喝点酒。这一天下来,碰上的人多了去了,有冲他笑的,有冲他瞪眼的,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,还有冲他啐唾沫的,可他想来想去,记得最清楚的,还是早上那几个人,那几句话。
他摇了摇头,自己先笑了,笑完了,从兜里掏出手机,给刘望男回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,刘望男大概是一直攥着手机等着,那头的嘈杂声小了些,像是她躲到了办公室里:“太忠?找着了没有?”
“找着了,没事。”陈太忠说,“在计委大楼外头蹲着呢,冻得够呛,我把衣服给她了,人好好的。明天一早她自己回去,到时候你别说她,也别多问,让她自己去抽屉里拿东西。”
刘望男在那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又重又沉,像是把一晚上憋着的那点慌张全吐出来了:“吓死我了……她跑到计委大楼去干什么?”
“回头再跟你说,一两句话说不清楚。”陈太忠顿了顿,声音放软了些,“你也别忙活了,前头让十七盯着就行。你身子还没利索,早点上床,好好睡一觉。”
“嗯。”刘望男应着,过了一会儿,又问,“你在哪儿呢?这么晚了,还回来不?”
“外头,有地方睡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睡你的,别等我。”
刘望男没再问,嗯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
他挂了电话,心里头又是一阵发软。刘望男这女人,嘴上厉害,心里头却比谁都细,身子还没好利索,前头一摊生意要张罗,后头还得替他看着个半大的丫头,人跑了,她头一个念头不是自己受了多大的累,是怕给他惹了祸。他心里一句:回头给望男另买一只包,不能比吴言那只差,她盯着那只包看的那一眼,哥们儿可是看在眼里的。
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兜里,低头看看手里那网兜橘子。拎了一晚上,从阴平拎到吴言家,从吴言家拎到计委大楼,那网兜的麻绳勒得他手指头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,可网兜里的东西一个没少,一个没烂,在路灯底下金黄金黄的,泛着光。
马路上没人,他要是往戒指里一收,谁也看不见,可他没收,就那么拎着,又站在路边拦车。这一网兜橘子,他觉着就该这么拎着去,拎着从门口进去,拎着往人家跟前一放,才算是送到了。
这回来的是辆红色的夏利,他拉开车门,报了个地方,育华苑。开车的是个年轻小伙子,一路上哼着歌,也不跟他搭话。他坐在后座上,把橘子搁在腿上,靠着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
车子顺着建设路往南开,过了两个路口,又拐上了一条小街。两边的楼矮了,灯也少了,偶尔有一两扇窗户还亮着,窗户里有人影晃动,不知道是在熬夜赶活儿,还是跟他一样,睡不着觉。
他闭着眼睛,脑子里却静不下来,一桩一桩的事走马灯似的往外冒。吴言书房里那盆马蹄莲,她攥着领口的那两只手,她那句防我自己,她站在门后头叫他的那一声陈太忠,后头没说出来的那些话,最后只剩下一句路上慢点。他想着这些,心里头一阵暖,又一阵堵,暖的是她到底还是给他开了门,堵的是那扇门开了,又关上了,关得严严实实,锁舌咔嗒一声,听得他心里头发空。
还有丁小宁,甯家的长支,祖宗的碑,关志鹏。还有那一嗓子,我知道,你是喜欢我的。他想到这儿,自己都忍不住乐了,心里一句:这丫头,嘴比刀子还硬,哥们儿脱件衣服给她,这丫头就认定了哥们儿喜欢她,照这么算,哥们儿明天给街口那个要饭的老头扔两块钱,老头是不是也得认定哥们儿看上他了?
他乐完了,又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
车子拐进了育华苑那一片,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挨着一棵,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子在路灯底下伸着,影子投在地上,横七竖八的,像是谁拿毛笔在地上画了一幅乱七八糟的画。他认得这条路,前些天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,闭着眼睛都摸得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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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点半,车子在育华苑的巷子口停下了。
陈太忠付了钱,拎着橘子下了车,顺着那条熟悉的小巷往里走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家家户户都黑着灯,只有巷子当中那盏路灯还亮着,灯罩上落满了死蛾子,照得底下那一小片地方昏黄昏黄的。他拎着橘子从灯底下走过去,影子先是短,后来越拉越长,拉到前头那堵院墙上,墙头上那半枯的爬山虎让风吹得沙沙响。
他走到那扇院门跟前,站了站,低头看看手里那网兜橘子,又抬头看看二楼那扇黑着的窗户,心里一句:她说十点就上床,睡得香着呢,这会儿要是真睡着了,哥们儿把橘子往门口一放,明天早上她一开门就能看见,也算是交了差。可他心里又清楚,她八成没睡,八成是关着灯,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听着院子里的动静。
他伸手一推,院门没锁,门轴吱呀一声,在这半夜里响得老远。
二楼主卧的灯啪地亮了。
院子里黑黢黢的,只有二楼那扇窗户透下来一点光,照着那棵老石榴树,叶子掉了一多半,剩下的蔫巴巴地挂着,枝头还有两三个没摘的石榴,咧着嘴,在风里一晃一晃的。树底下落了一层叶子,他一脚踩上去,叶子在脚底下沙沙地响,他自己都觉着不好意思,像是半夜翻墙进来偷石榴的贼。
他站在院子里,那棵老石榴树底下,仰着脸看那扇亮起来的窗户,窗帘上映出一个人影,晃了晃,又不见了。楼梯上传来一阵拖鞋的响动,噔噔噔的,又急又快,下到一楼,停了停,过了一阵,楼下的门开了。
晓艳披着一件毛衣站在门里,毛衣是米黄色的,松松垮垮地罩在睡衣外面,头发散着,有点乱,屋里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,照得她整个人都毛茸茸的。她一只手扶着门框,一只手攥着毛衣的前襟,看着院子里站着的这个人,看了好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开了口:
“你还知道来?橘子呢?”

第八十章 福祸相依

晓艳从他手里接过那网兜橘子,网兜沉,她两只手捧着才托住,借着门口那盏门灯低头看。橘子个个金黄,皮薄得透亮,网兜口那根麻绳让他攥了一路,攥得发黑发亮。她拿指甲掐开一个的皮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那股清清苦苦的橘子皮味儿冲上来,她眯了眯眼睛,嘴角才往上挑了挑:“阴平的?还算你有良心。”
“今年的头茬,卖橘子的老太太说的,阴平的蜜橘,甜,不酸。”陈太忠站在台阶底下,冲她咧嘴,“我拎着它跑了大半个凤凰,手指头都勒出印子来了,你看看。”
晓艳瞟了一眼他伸过来的那只手,指头上果然横着几道红印子,她没说心疼,伸手一把攥住了他那只手,往屋里一拽:“进来,站在院子里喂蚊子啊?”
“这个天哪还有蚊子。”
“那就喂风。”晓艳拽着他进了门,反手把门关上了,插上插销,咔哒一声,她这才松开他的手,转过身去,捧着那网兜橘子往客厅里走,拖鞋在地板上趿拉趿拉地响。
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布罩子的落地灯,昏黄的光圈落在沙发那一块,别处都暗着。晓艳把网兜往茶几上一放,自己往沙发上一坐,两条腿盘在沙发垫子上,伸手就从网兜里抠出一个橘子来剥。她手底下急,指甲往橘子皮上一掐就往下扯,汁水都溅了出来,溅在她手背上,指甲缝里转眼就黄了一圈。
陈太忠在她旁边坐下,沙发让他压得往下一陷,晓艳的身子跟着往他这边歪了歪,她也没往回挪,就那么歪着,掰下一瓣橘子先塞进自己嘴里,嚼了两口,又掰下一瓣,直接塞进他嘴里,塞得他嘴唇都碰着了她的指头。
橘子一进嘴,汁水就在舌头上炸开了,先是甜到嗓子眼,后头又返上来一点酸。晓艳也让那点酸劲儿激得眯起了眼睛,皱着鼻子说:“比阿娇踢烂那兜强。”
“那兜是让任老师踢烂的?”陈太忠嚼着橘子问,“我还当是你踢的。”
“你管谁踢的,反正烂了。”晓艳又往他嘴里塞了一瓣,塞完了,凑过来闻了闻他的领口,眉头皱起来了,“你这一身酒味儿,从阴平一路喝回来的?熏得我都快醉了。”
“中午喝的,阴平那帮人能喝,五十二度的高粱烧,一个个当凉白开灌。”陈太忠往沙发背上一靠,叹了口气,“晚上本来还有点事要办,有个老手下求我帮个忙,想往上挪挪,我跑了一趟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,没办成。”
晓艳没问他是去找谁办,也没问为什么没办成,只是嗯了一声,低头又剥了一个橘子,剥完了掰开,大的那半塞给他,小的自己捧着。她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眼睛却时不时地往他脸上溜,瞟一眼又挪开。
吃完了那半个橘子,她把手往茶几上一撑,整个人往他跟前凑过来,仰着脸,左边那半边脸正对着落地灯的光,凑得离他鼻尖不到一尺:“你看看,左边是不是暗了?”
陈太忠让她这一凑,鼻子里全是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,混着橘子皮的味道,他定了定神,借着那盏落地灯,凑近了看她那半边脸。那道印子还在,从颧骨底下斜着往耳根那边去,比礼拜六太阳底下看的时候又浅了一点,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边,不细看,跟脸上别处的皮肉也差不了多少。他看了半天,看得晓艳都有点不自在了,眼睛往旁边瞟,他才开口:“没暗,比礼拜六又淡了点,是你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真的?”
“比真金还真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今天下午要是没盯着镜子看那大半天,眼睛不花,就不会觉着暗了。”
晓艳松了口气,往沙发背上一靠,过了一会儿,又扭过头来看他,声音放低了些:“那……今天弄不弄?”
陈太忠知道她问的是什么。他摸了摸自己的丹田,下午在阴平那两个钟头攒下的那点仙灵之气,在计委大楼门口一扫,又搭进去小半,剩下的那点,薄得跟一层窗户纸似的。他没打算瞒她,老老实实地说:“今天没力气,兜里没钱了,过两天。”
晓艳“哦”了一声,不长不短,听不出失望,也听不出别的,她点点头:“那就过两天。”
她说完了,就不再提这茬了,低下头去,拿起茶几上那堆橘子皮,一片一片地往茶几玻璃上码,手底下很仔细,先摆一圈,当中再摆一圈,一片压着一片,摆来摆去,摆成了一朵花的样子,黄澄澄的,在落地灯底下泛着油光。陈太忠在旁边看着她摆,也不吭声,看她那几根指甲缝发黄的手指头在橘子皮上拨弄,跟在实验台上摆弄仪器似的。
花摆好了,晓艳的手停在那朵橘子皮花上,没抬头,脸冲着那朵花,冷不丁冒出来一句: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天……”晓艳的声音哑哑的,比平时还哑,“你用不着出去。”
陈太忠一愣,没听明白:“出去?出哪儿去?”
晓艳猛地抬起头来瞪他,脸腾地就红了,抓起茶几上一片橘子皮就朝他扔过来,砸得他脑门上一凉:“你装什么傻!我算过了!我这人准,二十八天,一天都不差,下礼拜一该来,前七后八,今天进了前七了。上礼拜三那会儿不行,礼拜六那会儿也不行,今天行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了,说得又快又急,跟背公式似的,背完了,自己先喘了口气,把脸扭到一边去了,耳朵根红得透亮。
陈太忠这才回过味来,看着她那个红透了的耳朵根,愣了好几秒,才问了一句:“你算准了?”
“物理老师算这个比你强。”晓艳瞪他,瞪完了又把脸扭回去,“爱信不信。”
陈太忠心里一句:好么,蒙老师连这个都给算好了,哥们儿今天是空着手来,带着作业走。他嘴上可不肯饶她,凑过去,冲她那个红耳朵根吹了口气:“那哥们儿今天是来交作业的,蒙老师,作业本带了没有?”
晓艳让他那口气吹得一哆嗦,回手就把剩下那半个没吃完的橘子塞进了他嘴里,塞得他腮帮子都鼓起来了,说不出话来。她从沙发上站起来,拽着他的胳膊往楼梯那边走,拖鞋趿拉趿拉地响,她也不回头,就那么拽着他上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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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卧里比楼下暖和些。窗边梳妆台上那盏台灯开着,灯罩是米黄色的,光圈罩着半边屋子,床头那面钉得低了点的小镜子映着灯,亮着一小块。床脚边上插着个小电暖器,电热丝烧得通红,嗡嗡地响,红光照在地板上,照出一片暖乎乎的颜色。屋里飘着橘子皮的清苦味儿,是晓艳下午剥了扔在床头柜上的那几块皮散出来的,混着她洗发水的香味,混着电暖器烤出来的那点焦干的热气。
那面白漆框的大镜子还靠墙立在衣柜旁边,镜框上贴着的那张没撕干净的价签还在,镜面冲着墙角斜立在那儿,映着半截衣柜门和一块空地板。礼拜六那天晓艳把它从卫生间墙上摘下来,抱到院子里照了一整天,礼拜天收回屋里,就一直搁在这儿,没再挂回去。
晓艳松开了他的胳膊,没往床边去,径直走到那面镜子跟前,弯下腰,两只手抓住镜框两边,使劲一挪,把它从衣柜边上挪正了,镜面冲着屋里,冲着床。镜子大,有一人多高,她挪得吃力,镜框底下在地板上刮出嘎吱一声,她直起腰来喘了口气,又走到梳妆台那边,把台灯的灯头扭了个方向,让那圈米黄色的光正对着镜子打过去。
镜子让灯一照,整面都亮了,亮得跟一扇开着的门似的,把屋里的东西全装进去了,床,衣柜,电暖器那团红光,还有站在门口的陈太忠。
晓艳自己站到了镜子跟前,离镜面一步远,挺直了腰,仰着脸看镜子里的自己,嘴里一本正经地说:“我看看这道印子在灯底下什么样。”
她话是这么说的,眼睛却没往自己左脸上落,从镜子里斜过去,直勾勾地看着镜子里头那个站在门口的人。
陈太忠站在门口,跟镜子里的她对上了眼,心里头咯噔一声,暗道一句:好么,这哪是照印子,这是拿镜子当望远镜使,隔着一面玻璃瞄哥们儿呢。他嘴上贫:“蒙老师,这是要拿我当实验器材?”
“物理老师做实验,”晓艳哑着嗓子说,眼睛还在镜子里盯着他,“你配合一下。”
陈太忠乐了,抬脚走过去,走到她身后站住了。他比晓艳高半个头,晓艳本来就是高个子,腿长,在他跟前站着,脑袋顶刚到他鼻子底下。他低下头,把下巴往她肩膀上一搁,下巴底下是她那件旧毛衣,粗毛线扎得慌,扎得他直痒痒。镜子里,两张脸就一高一低地叠在一块儿了,她的在下头,他的在上头,她的脸让台灯照得白里透红,他的脸让酒气熏得有点发红,两张脸挨得那么近,她的头发丝都蹭到了他的腮帮子上。
晓艳在镜子里看着这两张脸,看了一会儿,嘴唇抿了抿,没说话,也没躲。
陈太忠也不急着动手,下巴还搁在晓艳肩膀上,偏过脸去,嘴唇贴着她耳朵后头那块皮肉,轻轻地亲了亲。那地方的头发茬子短,软软地蹭着他的嘴,带着她身上那股洗发水的香味儿。晓艳在镜子里看着他亲,看着他的嘴从她耳朵后头挪到耳垂上,又从耳垂挪到她脖子跟上,脖子跟上那根筋让他一亲,绷了绷,她的眼皮也跟着颤了颤,却没闭上。
他两只手从后头绕过来,隔着那件旧毛衣,按在了她的小肚子上。毛线粗,扎手,底下的肚皮却软,热乎乎的,隔着毛衣和衬衣两层都摸得出来。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肚子慢慢往上挪,越过她的肋条,一根一根地数过去,数到最上头,两只手掌就托住了毛衣底下那两团软乎乎的东西,没使劲,就那么虚虚地托着,掂了掂。
“蒙老师,称重。”他贴着她耳朵说,“二两半,左右对称,误差不超过一钱。”
晓艳在镜子里瞪他,脸红了,嘴上却不饶:“你那秤,是菜市场让工商局收走的黑秤。”她骂完了,自己先忍不住,嘴角往上一牵,又是一边高一边低。
她身上穿着一件旧毛衣,米黄色的,就是刚才在楼下披着的那件,袖口磨得起了毛,里头一件棉布衬衣,浅蓝色的,领子翻在毛衣领口外头。陈太忠两只手从她身后绕过来,先捏住她毛衣的下摆,往上一掀,晓艳就把两条胳膊举起来了,举得直直的,让他把那件毛衣从她脑袋上褪下去。毛衣领子刮过她的脸,刮得她头发都炸开了,静电噼啪地响了两声,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那一头乱发,噗地笑了一声,又赶紧憋住了。
毛衣扔在了床上,陈太忠的手又绕回她身前,去解她衬衣的扣子。
晓艳不帮忙,也不躲,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,就那么站着,眼睛盯着镜子,看着镜子里那两只从她身后伸过来的手,看它们一路从她领口往下走。那两只手不急,一个扣眼一个扣眼地往下解,指头碰着她的衬衣,隔着那层薄棉布,碰着她底下的皮肉,让电暖器烤得热乎乎的,一碰就往回缩一缩。衬衣的前襟一点一点地敞开了,先露出两道锁骨,窝里汪着一点阴影,接着往下,露出胸口一片白,在灯底下发亮。
衬衣里头没穿胸罩。前襟一敞到底,两只乳房就从里头滑出来了,不大不小,白生生的,挺挺地翘着,在镜子里让台灯一照,比在眼跟前看还亮,跟两捧刚出锅的豆腐似的。乳晕是浅浅的一圈粉,跟她左脸上那道印子差不多的颜色,乳头小小的,屋里那点凉气从敞开的衬衣里钻进去,一激,那两粒乳头就硬了,翘起来,缩成了紧紧的小疙瘩。
晓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脸慢慢地红上来了。先是耳根,那块皮肉最薄,一红就红透了,红得跟在开水里烫过似的;接着往下走,红到脖子,红到锁骨,在那片白生生的胸口上洇开一层浅浅的血色。她左脸那道浅印子在台灯底下比别处粉一点,让这一层红一衬,倒看不大出来了。
她盯着镜子,嘴唇动了动,忽然开口了,一本正经地,跟在讲台上念实验数据似的:“左边又淡了一点。”
陈太忠让她这一句给逗乐了,下巴还搁在她肩膀上,笑得胸口一颤一颤的,颤得她后背都跟着动。他把她的衬衣从肩膀上慢慢往下剥,衬衣顺着她的胳膊滑下去,挂在她手腕上,她手腕一抖,衬衣就落到了地上。晓艳光着上身站在镜子跟前,两只胳膊垂着,没去挡,镜子里那个人也光着上身站着,两只乳房翘着,乳头硬着,脸红着,眼睛亮着。
“耳根底下那块红了,”晓艳又报,声音比刚才哑了些,“是你弄的,不算。”
“我还没弄呢,你就先红了,这也赖我?”陈太忠嘴上贫着,手往下一路滑到她腰上。她腰细,腰两边掐进去一道弯,皮肉又滑又紧,他两只手掐着她的腰,拇指在她后腰那两个小窝上按了按,晓艳的腰就往前一挺,那两只乳房在镜子里跟着一颤。
她下头穿着一条深灰色的长裤,松紧腰的,里头一条白棉布内裤。陈太忠的手指勾住她裤腰的松紧带,连着里头那条内裤一块儿往下褪,越过她的胯骨,又越过两瓣屁股,那两团肉从裤腰里弹出来,圆滚滚的,让电暖器的红光一照,泛起一层暖色。他蹲下身去,把裤子一路褪到她脚踝,晓艳扶着他的肩膀,先抬起左脚,从裤管里迈出来,又抬起右脚,迈出来,迈得干脆利落,跟迈过实验室门槛似的。
她赤条条地站在镜子跟前了。
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地板凉,她脚趾头往里蜷了蜷。陈太忠看见了,伸脚把床边那块小地毯踢过来,踢到她脚底下,晓艳低头看了一眼,把两只脚挪到那块地毯上,地毯是羊毛的,软乎乎的,她踩上去,脚趾头才松开了。他又伸手把那个小电暖器往这边拖到离她后背两三步远的地方,那团红光就烤在了她光溜溜的后背上,烤得她后背上那层细细的汗毛都立起来了。
镜子里,晓艳整个人都亮出来了。她腿长,从胯骨一直长到脚踝,两条腿又直又匀,站在那儿比镜子的一半还高出一截,大腿根那儿并着,并出一道缝,里头一小撮阴毛,稀稀的,颜色浅,蜷着,让台灯一照,透着光。她小肚子平平的,肚脐眼是个浅浅的小窝,往下一指宽的地方,有个小小的痣,褐色的,米粒大,平时让内裤遮着,这会儿亮在镜子里,亮得清清楚楚。
晓艳也看见了那个痣,看了一眼,脸更红了,可她没挪开眼睛,接着往下瞧自己那两条腿,看自己那撮阴毛,看得那么认真,像是头一回看清楚自己长什么样。
晓艳看完了正面,又在镜子跟前慢慢地侧过身去,侧成半边,扭着脖子看镜子里自己的侧影。侧过来看,她那两只乳房翘得更明显了,乳头往前顶着,小肚子平平地收进去,屁股往后鼓出来一道圆圆的弧,从后腰一直弯到大腿根,弯得又顺又滑。她看了一眼,又侧回来,又侧过去,来回看了两遍,看得那么认真,跟在实验台上转着个零件找毛病似的。
陈太忠在她身后看着她转,忍着笑,心里一句:好么,蒙老师这是头一回给自己做全身检查,哥们儿要是这会儿插一句嘴,她准得把镜子砸我脑袋上。他就不吭声,两只手松松地圈着她的腰,跟着她一块儿转。
陈太忠站在她身后,三下两下把自己也扒光了,夹克早给了丁小宁,身上那件毛背心一扯就下来了,衬衣、裤子、裤衩,扔了一地。他的阴茎早就硬了,从晓艳脱毛衣那会儿就硬着,这会儿没了裤子兜着,直挺挺地翘起来,龟头胀得发紫,马眼那儿已经渗出一点淫液来,亮晶晶的。他往前一贴,那根东西就正好贴进了晓艳的屁股沟里,贴着她两瓣屁股中间那道缝,热乎乎的一根,烫得晓艳浑身一激灵。
她从镜子里看见了。镜子里,她自己那两瓣白屁股后头,探出来一截紫红色的东西,从她屁股缝里往上翘着,翘到她后腰那儿,跟一根烧红了的铁棍似的贴着她。
晓艳的嗓子一紧,哑得更厉害了:“你那个……在镜子里看着更吓人。”
“平面镜成像,像和物大小相等。”陈太忠贴着她的耳朵说,嘴唇蹭着她耳根底下那块发红的皮肉,“它在镜子里多大,在你屁股后头就多大,一分都不多,一分都不少,蒙老师,这可是你教的。”
“闭嘴。”晓艳骂他,骂完了,屁股却往后拱了拱,把那根东西夹得更紧了些。
陈太忠让她这一拱,腰眼里一麻,那根东西在她屁股缝里跳了跳,晓艳又是一哆嗦。他不急,两条胳膊从她腋下穿过去,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圈,左手往上,托住了她左边那只乳房。
那只乳房托在他手心里,不沉,软乎乎的,比他手心还热,皮肉细得跟缎子似的,往手指缝里溢。他拿拇指去找她的乳头,找着了,那粒小东西硬得跟颗煮过了头的黄豆似的,顶着他的指肚,他就拿指肚贴着它慢慢地碾,转一圈,停一停,再转一圈。晓艳在镜子里看着那根拇指,看着它在自己乳头上转圈,乳头让它碾得越来越红,从浅粉碾成了深粉,又从深粉碾成了玫瑰色,她的呼吸就跟着那根拇指乱了,一口长一口短的,胸口在他手底下一起一伏。
“左边……”晓艳张了张嘴,想报数据,报到一半就卡住,咽了口唾沫,才接着说,“左边那只,比右边那只红得快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先弄的左边。”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说,“对照实验,蒙老师,右边那只是对照组,得等一会儿。”
晓艳在镜子里白了他一眼,白得一点力气都没有,眼角都是湿的。
陈太忠说到做到,托着她左边那只的手松开了,挪到另一侧,把右边那只乳房也兜进了手心里。右边那只比左边的还凉些,乳头还没怎么硬,软软地趴着,他拿拇指和食指捏住了,慢慢地捻,转一圈就停下来,拿指甲盖在乳头尖上刮刮。晓艳在镜子里看着右边那粒乳头让他捻得一点一点地挺起来,挺得跟左边那粒一样硬了,颜色也从浅粉变成了深粉,她咬着嘴唇,喘着气,又报:“对照组……也红了。”
“那这个实验就做失败了。”陈太忠一本正经,“对照组跟实验组一个样,说明不是我手的问题,是蒙老师本身就容易红。”
“你……”晓艳张嘴要骂,偏又骂不出声,他另一只手的拇指正好在她左边那粒乳头上一碾,她浑身一颤,那句骂人的话就碎在嗓子眼里,变成了一口粗气。镜子里,她的两只乳房都让他攥在手里了,白生生地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,两粒乳头一左一右地又硬又红,她看着那双攥着自己的手,眼睛都直了。
他的右手就顺着她的小肚子往下滑了。手掌贴着她小肚子上那层细腻的皮肉,一寸一寸地往下挪,越过她那个浅浅的肚脐眼,挪过那个米粒大的小痣,挪到那撮稀稀拉拉的阴毛上。阴毛软软地打着卷儿,蹭着他的手心,痒痒的。他拿手指头把那撮阴毛往两边拨开,底下是两片阴唇,合着,可合不严实,中间已经洇出一层水来了,他手指头一碰,滑溜溜的一层,热乎乎地沾了他一指头。
他的手指头上还带着刚才剥橘子沾的那点橘子皮味儿,清清苦苦的,这会儿跟她身上那股子湿热的、带点腥甜的味道混到一块儿,从她腿间往上飘到两个人的鼻子底下,闻着又怪又好闻。
晓艳也闻见了,鼻翼扇了扇,脸红得更透了。
陈太忠把中指往那两片阴唇中间一压,陷进那道湿缝里,指肚往上一滑,就碰着了她的阴蒂。那粒小东西藏在阴唇顶上那层薄皮底下,已经胀起来了,硬硬的,他指肚一碰,晓艳整个人就往后缩进他怀里,屁股把他那根东西挤得更紧了。他就拿中指按着那粒阴蒂打圈,打得很慢,像是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字,转过一圈又一圈,指肚贴着她那块最嫩的肉,转过去,转回来。
镜子里,晓艳看着那根手指。她看着那根手指埋在自己那撮阴毛底下,一圈一圈地转,看着自己那两条并着的长腿,在那根手指的转动底下一点一点地往两边分开,先是一拳宽,又分开了两拳宽,分得那两片湿漉漉的阴唇都在镜子里亮出来了,亮着一层水光。她又看见自己的嘴张开了,嘴唇红得发亮,半张着喘气,喘出来的气是热的,热得镜子跟前那块空气都在晃。
“别晃,”晓艳哑着嗓子说,“你一晃我看不清。”
陈太忠偏要晃。他身子往前一贴,胸口贴着她光溜溜的后背,贴着那块让电暖器烤得发烫的皮肉,就那么慢慢地晃,弄得他那根东西在她屁股缝里上下地蹭,晃得他按在她阴蒂上的那根手指也跟着轻轻地抖,晃得她托在他左手里的那只乳房一颤一颤的。镜子里两个人叠在一块儿一起晃,晓艳眼睛都花了,看什么都是重影。
她看不清,就不看了,一只手忽然往后伸过来,摸到他的后脑勺,五个手指头插进他的头发里,攥住了,攥得死紧,一拽,把他的脑袋往下拽到她自己脖子上,把他的嘴按在了她脖子侧面那块皮肉上。
她揪得狠,揪得他头皮一阵阵发疼,可她嘴里一句话也不说,就那么揪住不放,脑袋往另一边歪着,把那段脖子整个儿亮给他。
陈太忠让她揪得龇牙咧嘴,心里一句:好么,蒙老师这是嫌哥们儿嘴闲着,给哥们儿派活儿呢。他也不挣,就着她按的那个地方,张嘴就亲。她脖子上的皮肉薄,底下的血管突突地跳,他嘴唇贴上去,能觉出那一跳一跳的热乎劲儿,他就顺着那根跳着的血管一路往上,亲到她耳根底下那块红透了的皮肉,伸出舌头舔了舔。那块皮肉又软又烫,带着一点咸味儿,是她出的汗,他舌头一卷,从她耳根舔到耳垂,把那片小小的耳垂含进嘴里,拿舌尖拨弄。
晓艳让他这一含,攥着他头发的那只手猛地一紧,揪得他头皮都麻了,她嗓子里冒出半声,哼,又让她咬着嘴唇憋回去了。
她底下的水就更多了。陈太忠那根按在她阴蒂上的手指头,让那些水泡得滑溜溜的,打圈打得越来越顺,那些水顺着他的手指头往下淌,漫过他的指缝,淌到她大腿内侧,在那片白嫩嫩的皮肉上拖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痕,台灯一照,那道水痕在镜子里亮得扎眼,跟谁拿毛笔蘸着清油在她腿上画了一道似的。
晓艳从镜子里看见了那道水痕,看见了自己腿上那道亮晶晶的东西,脸上的红又往上涌了一层,涌得眼眶都红了,可她还是不肯挪开眼睛,攥着他的头发,一边喘一边看。
陈太忠的手指头又往下挪到她那两片阴唇底下,滑到那个热乎乎的小口子跟前。那地方湿得一塌糊涂,软得跟化了的蜡似的,他中指和无名指并在一块儿,抵在了那个口子上。
他那两根手指在她那个小口子跟前停住了,没往里去,就贴着那圈热乎乎的软肉打转,绕上一圈,往里探一点点,又退出来接着转。那圈软肉让他逗得一张一合的,往外冒水,冒得他指尖上湿淋淋的,像是在讨他往里去。晓艳在镜子里看着那两根手指在门口打转,急得腿都在抖,屁股往后蹭他,蹭着他那根东西,蹭得他自己也一阵阵发麻。
“蒙老师,”陈太忠贴着她的耳朵说,“你这个门,要不要也换把锁?”
晓艳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,只当他又在贫,回手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,掐得他直吸凉气。他心里一句:哥们儿今天跟锁犯冲,这一把,可是她自己开的。他这才把两根手指往里一送,滑进了她的阴道里。
里头又热又紧,烫得他两根手指都觉着挤,那些湿乎乎的嫩肉一层一层地裹上来,裹着他的手指,一阵一阵地往里吸,他指头根都发麻。他的拇指还压在她的阴蒂上,没挪开,两根手指在里头往前探了探,指肚贴着她阴道前头那片有点糙的软肉,轻轻地往上勾,回回勾的时候,拇指就跟着在外头碾一回,里头外头一块儿使劲,使得不重,可一回赶着一回,不给她喘气的空当。
晓艳报不下去了。
她张着嘴,想说什么,嗓子眼里却只有气,没有字,那口气喘得又急又短,喘得她胸口一起一伏,托在他手里那只乳房一颤一颤。她攥着他头发的那只手越攥越紧,把他的嘴死死地按在她脖子上,另一只手垂着,手指头在空中抓了两把,什么也没抓着。镜子里,她那两条分开的长腿抖起来了,先是大腿根抖,后来膝盖也跟着打颤,站都站不稳了。
她两个膝盖猛地往里一并,夹得死死的,把他那只手夹在了她两条大腿中间,夹得他手腕子都动不了。她就那么夹着他的手,站着到了。
陈太忠埋在她里头的那两根手指,让她那一阵阵的收缩箍得生疼,一圈一圈地往里箍紧,松开没多久,又紧上来,跟一张小嘴在嘬他的手指头似的。她浑身都在哆嗦,从脚趾头哆嗦到头发梢,整个人往后仰倒在他怀里,后背贴着他的胸口,屁股贴着他那根东西,软得跟一摊泥似的,全靠他那两条胳膊圈着才没出溜到地上去。
镜子里,她那张脸皱成了一团,眉头拧着,鼻子皱着,嘴张着,红得跟刚从蒸笼里出来似的,可那两只眼睛却一直睁着,睁得大大的,眼泪汪汪的,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一眼都没眨。
过了好半天,哆嗦才慢慢地退下去了。晓艳的膝盖松开了,攥着他头发的那只手也松开了,手指头从他头发里滑出来,搭在他肩膀上,软绵绵的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她靠在他怀里喘气,镜子里那两只乳房一起一伏,大腿内侧那道水痕又多了几道,亮晶晶地一直淌到她膝盖窝里去了。
晓艳在他怀里缓了好一阵,才慢慢地扭过头来,从镜子里看自己。镜子里那个人头发乱着,脸红着,眼睛肿着,嘴唇也肿着,脖子上让他亲出了两块红印子,胸口一起一伏,大腿内侧亮晶晶的全是水。她看了半天,把脸凑近了些,拿手指头碰了碰自己脖子上那两块红印子,碰得极轻,像是怕碰坏了,然后在镜子里冲他眨了眨眼睛,哑着嗓子说:“这两块,明天得穿高领。”
“穿高领好,”陈太忠说,“你那件高领毛衣,礼拜六在院子里穿的那件,挺好看。”
晓艳哼了一声,没接茬,嘴角却又牵了牵。
陈太忠把那两根手指从她里头慢慢地抽出来,带出一声轻轻的水响,咕叽一声,在这安安静静的屋里,响得清清楚楚。晓艳听见了,在他怀里又是一哆嗦,把脸往他脖子里埋了埋。他把那只湿漉漉的手举起来,举到镜子跟前,两根手指头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水,指缝里还拉着丝,在台灯底下一闪一闪的,他冲着镜子里的晓艳晃了晃:“蒙老师,实验数据,记不记?”
晓艳从他脖子里抬起脸来,看了一眼那两根手指头,脸腾地又红透了,伸手一巴掌把他那只手拍开了,拍得啪的一声:“你……流氓。”
陈太忠嘿嘿地笑,也不擦那只手,就那么湿着,又圈回她腰上。晓艳在他怀里靠了好一会儿,喘匀了气,膝盖上有了点力气,才慢慢地站直了身子。她没离开他的怀抱,就那么站着,眼睛又落回到镜子上,看着镜子里那个光溜溜的、浑身泛红的自己,看了半天,忽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我要看……你进来的时候,我什么样。”
她这话说得不高,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,说完了,也不等他回答,自己就转过身去了。
她没往床上去,转身面对着衣柜,两只手往前一伸,撑在了衣柜的门框上。那衣柜是老式的,红漆的,两扇门,框子是一根粗木条,让她两只手撑着,撑得指节都发白了。她把腰往下塌出一道深深的弯,屁股就往后翘起来了,翘得高高的,圆滚滚的两瓣,让电暖器的红光映得暖暖的,屁股缝里那道湿乎乎的地方,在灯底下闪着水光。
她把脸偏向衣柜旁边那面大镜子,离她不到一臂远,她这么一偏,镜子里就能看见她整张脸,看见她半边身子,看见她撑在门框上的那条胳膊,看见她往下垂着的那只乳房,还看见她身后站着的那个人。
陈太忠没急着上去。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,看她那道塌下去的腰,看那道腰窝里汪着的那点汗,看她撑在门框上那两条细细的胳膊,看她后背上那两片肩胛骨让她撑着门框的劲儿顶出来,一边一个,跟两只收着的小翅膀似的。他弯下腰,嘴唇落在她后脖颈上,落在她头发底下那块露出来的白皮肉上,顺着她的脊梁骨,一节一节地往下亲。
她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顶着他的嘴唇,硬硬的,皮肉却软,汗津津的,带着咸味儿。他亲一节,晓艳的腰就往下塌一分,亲到她后腰上,亲到那两个小窝里,她的腰已经塌得不能再塌了,屁股翘得更高,撑在门框上的那两只手都在抖,柜门让她撑得吱扭吱扭地轻响。
镜子里,她扭着脸看着他弯着腰一路往下亲,眼睛湿漉漉的,嘴唇咬着,咬得发白,一声不吭。
陈太忠站在她身后,脚底下踩着那块小羊毛地毯,让她刚才踩得热乎乎的。他扶着自己那根硬得发疼的阴茎,龟头抵到她湿透了的阴唇上,没急着往里去,先在那两片热乎乎的软肉上滑,从上头滑到下头,又从下头滑到上头,滑过她的阴蒂,滑过那个小口子,滑得龟头上沾满了她的水,亮晶晶的,滑得她撑在门框上的那两只手直哆嗦。
“你……”晓艳在镜子里瞪他,“你磨蹭什么?”
“我这不是在给蒙老师调焦距嘛。”陈太忠说,“焦距没调准,成像不清楚,你看着也不过瘾。”
晓艳让他气得咬牙,屁股往后一顶,自己往他那根东西上凑。陈太忠这才扶稳了,龟头对准那个湿乎乎的小口子,往前一送,龟头就顶开了那两片软肉,挤进去了。
里头热,烫得他龟头一麻,又紧得他只能一点一点地往里挤,那些湿乎乎的嫩肉一层一层地让他顶开,随即又裹上来,裹着他的龟头,裹着他的冠状沟,一寸一寸地往里吞。他进得慢,能觉出她里头每一道褶子从他那根东西上碾过去,碾得他后脊梁都发麻。
晓艳“嘶”地吸了一口凉气,脊背一僵,撑在门框上的两只手攥紧了,可眼睛一直没离开那面镜子,她看着里头自己那张脸,看着那张脸上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来,嘴一点一点地张开,眼睛一点一点地湿了,她看着身后那个人的胯一点一点地贴上来,贴到她屁股上,贴严实了,那根东西整根都埋进去了,埋得一点都不剩。
“进来了……”晓艳喘着气,盯住镜子里那个张着嘴的自己,声音哑得发颤,“原来……是这个样子。”
陈太忠埋在她里头,没动,等着她缓过这口气来。她里头一阵一阵地夹他,夹得他直吸凉气。他两只手扶住了她的胯骨,她的胯骨窄,骨头硬硬地顶着他的手心,他拇指按在她屁股蛋子上那两个小窝里,按着,等她里头那阵紧劲儿过去了,才开始往外抽出半截,再往里送。
送进去的时候,他的小肚子撞在她屁股上,啪的一声,不大,闷闷的,可在这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。他抽出来,再送进去,又是啪的一声。晓艳撑着的那个衣柜门框跟着他的劲儿一晃,柜门在合页上吱扭吱扭地响,柜子里头挂着的那些衣服架子让这一晃,叮叮当当地碰在一块儿,碰出一串乱糟糟的响声。
他送得不快,却回回都送到底,送到她里头最深的那块软肉上,顶着那块软肉碾一碾,再退出来。晓艳那两只往下垂着的乳房,跟着他的劲儿一前一后地晃荡,在镜子里晃成了一片白,晃得那两粒硬硬的乳头都在灯底下划出两道红线来。
晓艳盯着镜子里那两只晃着的乳房,眼都直了,嘴里又开始报数,断断续续的:“左边那只……晃得比右边……幅度大……”
陈太忠差点没笑岔了气,一边往里送一边贫:“蒙老师,你看错了。平面镜成像,左右相反,你在镜子里看见的左边,其实是你的右边,你看见的左脸,其实是右脸。”
“闭嘴!”晓艳扭头狠狠剜了他一记,眼角都是湿的,“我教物理的,用你教?”
她骂完了,扭回头去,又看着镜子,看了没两眼,一只手就从门框上松开了,往后伸过来,在空中摸了两把,摸到了他的头发,五个手指头往他头发里一插,攥住了,一拽,又把他往她自己脖子上拽。
陈太忠让她拽得弯下腰去,胸口贴到了她的后背上。她后背上全是汗,让电暖器烤着,又热又滑,他胸口往上一贴,两个人就粘在了一块儿,汗混着汗,粘得严严实实。他的嘴又落到了她脖子上,落在刚才亲过的那个地方,她脖子侧面那块皮肉让他刚才亲得发红,这会儿又让他贴上了,他就张嘴含住,嘬着,嘬出一块红印子来。
陈太忠让她拽着,脑袋埋在她脖子上,眼睛却从她肩膀上头斜过去,往镜子里瞄,瞧见她那半边身子,瞄见两个人连着的那块地方,他那根东西从她两瓣屁股中间一进一出,进去的时候整根都没了,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亮晶晶的水,把她那两片阴唇都带得往外翻。他心里一句:好么,这镜子摆得,比教室里那块黑板还清楚,蒙老师这是把实验室搬到卧室来了。
他使了个坏,胯底下的劲儿忽然一收,送进去就不出来了,抵在她里头最深的那块软肉上,抵着那里慢慢地磨,极慢,转一圈歇一歇,就是不往外退。
晓艳让他这一磨,浑身一僵,揪着他头发的那只手都松了,在镜子里瞪着他,喘着气,眼睛里全是水:“你……你停什么?”
“蒙老师,你不是要看进来的时候什么样吗?”陈太忠贴着她的脖子说,“进来是这个样,待着不动也是一种样,我让你看全了,回头写实验报告的时候,数据齐全。”
晓艳咬着嘴唇,眼睛在镜子里往下瞟,落在两个人连着的那块地方,看见他那根东西整根都埋在她里头,只剩下根上那一圈卷曲的毛贴着她的屁股,她自己那两片阴唇让它撑得紧紧的,箍着它,箍得边上都发白了。她看了一眼,脸就红得要滴血,可眼睛就是挪不开,看着看着,里头自己先缩了几缩,嘬着他。
“它……在里头跳。”晓艳的声音哑得都快听不见了,“我觉得出来,它在跳。”
“那是它想动。”陈太忠说,“蒙老师批不批?”
晓艳不说话,屁股往后狠狠一撞,他整个人都往后一仰。这就是批了。陈太忠乐了,攥住她的胯骨,又一回一回地往她里头送起来。
她那只手又摸回来,重新揪住了他的头发,揪得他头皮都快掉了,这回嘴里一句话都不说了,喘气声却越来越粗,越来越急。
他弯着腰,胸口贴着她的后背,胯底下没停,一回一回地往她里头送,这个姿势送不快,可送得深,每一回都把她顶得往前一冲,撑在门框上的那只手都快撑不住了。她里头越来越紧,一阵比一阵紧,那些湿乎乎的嫩肉裹着他往里嘬,他龟头一阵阵发麻。水声也越来越响,咕叽咕叽地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外冒,她的水顺着他那根东西往外淌,漫到她大腿内侧,又顺着大腿一路流到膝盖窝,流到她小腿肚子上,把那块小羊毛地毯都洇湿了一小块。
晓艳越来越往前倾。她撑着门框的那只手往下滑到了门框中间,身子就跟着往前探,到最后,她的额头碰到了镜面上。
镜子是凉的,那块玻璃贴着她发烫的脑门,她浑身一激灵,可没躲开,反倒把额头往上抵得更紧了,抵在那块凉玻璃上,喘气。她喘出来的气是热的,一口一口地呵在镜面上,呵出一团白雾,那团白雾越来越大,越来越浓,把镜子里她自己那张脸都遮住了,只剩下一团模模糊糊的白,底下透着一点红,是她那张红透了的脸。
她就那么抵着镜子,屁股往后死死地顶着他,顶得他都退不出来,里头猛地一缩,一圈一圈地箍住了他,箍得他那根东西都动不了了。
她到了第二回。
这一回比刚才那回来得还猛,她浑身都绷紧了,绷得跟一张拉满了的弓似的,撑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,揪着他头发的那只手也攥得死紧,额头抵着镜子,嘴贴着镜面,嗓子里挤出来半声,又哑了,只剩下一串粗重的喘气,喘得镜子上那团白雾又浓了一层。她里头一阵紧一阵松地箍着他,陈太忠腰眼里一阵阵发酸,咬着牙才没跟着她一块儿交代了。
过了好半天,她那阵哆嗦才过去。她的额头还抵着镜子,没抬起来,喘气声慢慢地匀了,揪着他头发的那只手也松开了,垂下去,在空中晃了晃。
她那两条腿也撑不住了,膝盖往里一软,整个人往下出溜。陈太忠赶紧松开她的胯骨,两条胳膊从她腰底下一抄,把她拦腰搂住了,搂得紧紧的,让她那软成一摊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,他那根东西还埋在她里头,让她这一软,往外滑了半截,又让他一搂,送了回去。晓艳靠在他怀里,额头还贴着镜面,脚尖踩在那块湿了的小地毯上,踩不实,一个劲儿地打滑,全靠他兜着。
然后她抬起那只手,伸出一根手指头,在镜子上那团还没散的白雾上,慢慢地画了起来。
她画了个圆圈,里头点了两个点,是眼睛,又在两个点底下画了一道弯弯的线,是嘴。那道嘴画得一边高一边低,一边翘上去,一边耷拉着,歪歪扭扭的。画完了,她手指头在那张笑脸旁边停了停,哑着嗓子说:“这是我。”
陈太忠埋在她里头,看着镜子上那张歪嘴的笑脸,又看看笑脸底下透出来的那张真脸,差点没绷住,嘴上还要贫:“蒙老师,这嘴角画歪了。”
“就是歪的。”晓艳头都没回,“我的嘴就是这样笑的。”
陈太忠一愣,想起来了,她左脸那道印子,从颧骨底下往耳根那边斜着去,这些年她笑的时候,左边那半边脸大概一直是绷着的,不敢往上牵,笑起来就是一边高一边低。他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块,软得发酸,他没再贫,低下头,在她汗湿的后背上亲了亲。
她里头还在一抽一抽地夹着他,夹得他快要忍不住了。他咬着牙,攥着她的胯骨,硬是把那根东西从她里头退了出来,带出一大汪水,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,他那根东西湿漉漉地翘着,龟头胀得发亮,一跳一跳的,差一点就交代在外头了。
晓艳觉出他退出去了,扭过头来看他,脸上那团红还没退,眼睛湿漉漉的,看了一眼他那根湿淋淋翘着的东西,又抬眼看他,看出来他是在忍,嘴角就往上牵起来,一边高一边低,跟她画在镜子上那张笑脸一个样。
她腿软得厉害,从衣柜门框上松开手,身子一晃,陈太忠赶紧伸手扶住了她,想把她往床上抱。她却不让,推开他的手,自己扶着衣柜站稳了,又慢慢地蹲下去,蹲到那面大镜子跟前,两只手抓住了白漆镜框的两边。
“你干嘛?”陈太忠问。
晓艳不答,咬着嘴唇,抓着镜框往后拖。那面镜子一人多高,又沉,她蹲着拽不动,就站起来半截,弯着腰,两只手攥着镜框,一步一步地往后退,镜子就一截一截地跟过来。镜框底下刮着地板,嘎吱嘎吱地响,刮得地板上都留下了两道白印子。她光着身子,弯着腰,屁股撅着,腿上还淌着刚才那些水,就那么一截一截地,把那面大镜子从衣柜边上一路拖到了床尾。
陈太忠站在一边看着,没上手帮忙,心里一句:好么,这是她的实验,器材得她自己摆,哥们儿伸手就是越俎代庖了。他只把那个小电暖器又往床边挪到她脚边,那团红光就跟着她走,一直照着她光溜溜的后背。
晓艳把镜子拖到了床尾,镜面冲着床,又歪着脑袋看了看,嫌角度不对,蹲下去,把镜子的底座往左挪了半尺,又往里推了推,让镜子稍稍往后仰着,正好把整张床都装进去了。她这才站起来,拍了拍手,拍得手心上沾的那点灰都飞了,回头看他,喘着气,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。
“蒙老师,”陈太忠看着她,“器材摆好了?”
“摆好了。”晓艳哑着嗓子答了一句,爬上了床。
她爬上床,侧着身子躺下了,脸冲着床尾那面镜子,后背冲着他。床垫让她压得往下一陷,她那两条长腿蜷着,一条压着一条,屁股往后撅着一点,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散得满枕头都是。
陈太忠也上了床,侧着身子躺到她身后,胸口贴上她的后背,小肚子贴上她的屁股,那根憋了半天的东西又贴进了她的屁股缝里,烫得晓艳又是一哆嗦。他把一条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,让她枕着,另一只手搭到了她上面那条腿上,顺着那条腿往上摸到她膝盖窝,托住了,往上一抬,把她那条长腿抬起来,往后搭在了自己胯上。
那条腿一抬起来,晓艳腿间那块地方就整个儿敞开了。
床尾那面镜子正对着,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照得镜子里一清二楚。镜子里,两个人侧躺着叠在一块儿,她在前头,他在后头,她那条长腿往后搭着,搭在他胯上,腿根那儿敞着,那两片阴唇让刚才那两回弄得红肿着,往两边翻开,中间那个小口子还张着一点,湿得一塌糊涂,水汪汪的,在灯底下亮成一片。
晓艳看着镜子里那块敞开的地方,脸又红了,红得连脖子根都是红的,她咬着嘴唇,看了好一会儿,眼睛都没眨。
他没马上往里去,先把她搂紧了,一只手顺着她搭着的那条腿往上抚,从膝盖窝抚到大腿根,抚得慢,那条腿让他抚得细细地发颤。他的嘴贴在她后脖颈上,喘着热气,喘得她脖子根那片头发都湿了。晓艳侧躺着,眼睛盯着床尾那面镜子,看着镜子里那个敞着腿躺在男人怀里的自己,看了半天,忽然伸手把脸上那绺粘着汗的头发拨到耳朵后头去了,把整张脸都露了出来,左脸冲着镜子,冲着台灯,什么都没挡。
陈太忠在她肩膀后头看见了这个动作,心里头一动,没吭声,只在她耳朵后头亲了亲。
陈太忠扶着自己那根东西,从后头凑过去,龟头抵到那个水汪汪的小口子上,往里一顶,就滑进去了。这回她里头早就让他开过了,又湿又软,他一顶就顶进去大半截,再往里一送,整根都埋到底了,埋得比刚才站着的时候还深,龟头顶在她里头最深的那块软肉上,顶得她闷哼了一声。
那声闷哼从她鼻子里出来,短短的,哑哑的,她哼完了,一只手立马往后伸过来,摸到他的后脑勺,揪住了他的头发。
陈太忠让她揪着,也不挣,搭在她腿上的那只手往前挪,绕到她前头,绕到她腿间,手指头摸到了她那粒还胀着的阴蒂,按住了,慢慢地揉。另一只手从她脖子底下绕过去,绕到她胸前,托住了她一只乳房,拿手心兜着,拿指头夹着她的乳头,轻轻地捻。他胯底下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往她里头送,抽出来半截,再送进去,抽出来半截,再送进去,送得慢,可每一回都送到底。
陈太忠送了一阵,把脸从她脖子后头抬起来,也往镜子里看。镜子里,他自己那张脸叠在晓艳脸后头,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,他看见晓艳的眼睛也在镜子里看他,不看她自己了,盯着他那张让酒气和汗熏得通红的脸,看他咬着牙往里送的那股狠劲儿,看得眼睛一眨不眨。
两个人在镜子里对上了眼,谁也没说话。
陈太忠让她看得心里头一热,胯底下就慢下来了,慢慢地送,嘴凑到她肩膀上,在她圆圆的肩头上亲了亲,又拿牙轻轻地咬住,没留印子,就是拿牙尖碰了碰。晓艳在镜子里看着他咬自己的肩膀,嘴角又牵起来了,一边高一边低,喘着气,小声说:“你这样子,也挺好看的。”
“我一直都挺好看的。”陈太忠脸皮厚,“就是你以前光顾着挡自己的脸,没工夫看我。”
晓艳拿揪着他头发的那只手狠狠一拽,疼得他龇牙咧嘴,这才不贫了,老老实实地接着送。
床垫吱呀吱呀地响,往下陷,又弹上来,陷下去,又弹上来。电暖器在床边嗡嗡地响,红光照着两个人叠在一块儿的腿。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照在镜子上,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子一起一伏,汗从他胸口上淌下来,淌到她后背上,又从她后背上往床单上滴。
晓艳一直睁着眼睛看镜子。
她看自己的脸,看那张脸让他一回一回地顶着,一回一回地往前耸;看自己左脸上那道浅印子,那道印子让汗一泡,在灯底下发着亮,跟别处的皮肉一个颜色,几乎都看不出来了;看自己的嘴,看那张嘴怎么让他顶得合不拢,就那么半张着喘气,那口气热得镜子上都要起雾了。她又往下瞧自己那只让他托着的乳房,看那粒让他捻得发红的乳头;再往下是他那只揉着她阴蒂的手,看他那根东西从她腿间一进一出,进去的时候把她那两片红肿的阴唇一块儿带进去,出来的时候又把它们翻到外头,带着一层白沫子,亮晶晶的。
她看了半晌,喘着气说:“我想看……我到的时候……什么样。”
陈太忠贴着她的耳朵,喘着气笑:“那蒙老师可得看仔细了,这回的数据,我可不替你记。”
他送着送着,故意把那只揉着阴蒂的手停了,只留着胯底下慢慢地动。晓艳立马就觉出来了,在镜子里瞪他,屁股往后一拱,他整根又陷进去一截,她嘴里不说话,揪着他头发的那只手却往下扯,把他的脑袋往她脖子上按,他嘴唇都磕在她锁骨上了。陈太忠心里一句:好么,蒙老师这是不让停,不让说,只让干活,哥们儿今天就是个实验室里的长工。他把那只手又放回去了,按住那粒硬硬的小东西,重新揉起来,晓艳的腰往后弓起来,跟只虾米似的,脚后跟都蹬在了他小腿上。
床尾那面镜子在台灯底下亮堂堂的,映着两个人越缠越紧的身子,映着那床早就让他们蹬到了床脚的被子,堆成一团,还有床单上那片越洇越大的湿印子。晓艳看着镜子里那片湿印子,又看着自己那张越来越红的脸,眼睛眨都不眨。
他就不紧不慢地送,胯底下的劲儿一点没加,手底下的劲儿却越来越快。他按在她阴蒂上的那根手指头,从一圈一圈地慢慢揉,变成了一圈赶着一圈,越揉越快,越揉越重,揉得她那粒阴蒂在他指头底下硬得跟颗小石子似的,揉得她搭在他胯上的那条腿一抽一抽的,脚趾头都绷直了,绷得脚背都弓起来了。
她里头一阵一阵地吸着他那根东西,吸得一回比一回紧,一回比一回急,那些湿乎乎的嫩肉裹着他往深处嘬,他腰眼里那阵酸麻劲儿一阵阵地往上蹿。
晓艳揪着他头发的那只手猛地一紧。
她到了。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镜子,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看它在那一刹那皱成了一团,眉头拧在一起,鼻子皱着,嘴张得大大的,可嗓子里只冒出来半声,“啊”的半声,又哑了,哑成了一口长长的、发颤的气。她那条搭在他胯上的腿猛地抽了两抽,绷得笔直,脚趾头张开了,又蜷起来,蜷得死紧。她里头一圈一圈地箍他,箍得又急又狠,松开没多久又收紧,越收越紧,跟要把他那根东西整个儿嘬进去似的。
陈太忠让她这么箍着,再也忍不住了。他攥着她的乳房,胯往前狠狠地顶进她里头最深的那块地方,抵住了,不动了,那根东西在她里头猛地一跳,就射了。
他射在了她里面。烫的,一阵一阵地往外涌,那根东西在她里头每跳上一回,就涌出一阵,他攥紧她,死死抵住,憋了大半夜的那点东西一阵接着一阵地往她里头灌,又多又急,烫得他自己龟头都发麻。
晓艳让那点烫一激,“啊”地又出来半声,小肚子一抽一抽的,里头跟着他那一阵一阵的涌,一阵一阵地往里收,他腰眼都软了。她揪着他头发的那只手松开垂了下去,搭在他胳膊上,指头还在轻轻地抖。
她没闭眼。她一直睁着眼睛,在镜子里看着自己。
这是她头一回让他射在里面,她自己在镜子里看着。
陈太忠抵在她里头,一动不动,等着那最后几阵涌过去。他觉得出自己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跳一跳地往外送,好几回才停,每跳一回,晓艳的小肚子就跟着一缩,他手心里都能摸出来。到最后那几回,涌出来的少了,那根东西还在她里头一抽一抽,有气无力的,她里头那些嫩肉就裹着它,一圈一圈地往里嘬,像是要把最后那点东西也嘬干净。
晓艳的脚趾头这才慢慢地松开了。她那条绷得笔直的腿软下来,软软地搭回他胯上,搭得一点劲儿都没有,大腿内侧的皮肉还在细细地打颤,跟风里的树叶子似的,嘴半张着,喘出来的气呵在枕头上,把枕头都呵湿了一小块。镜子里,她那张脸上的红一直漫到了胸口,那里全是汗,细密的汗珠顺着乳房一路滚到床单上。
两个人就那么侧躺着,谁也不动。
陈太忠还埋在她里头,胸口贴着她汗湿的后背,下巴抵着她的肩膀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晓艳也大口地喘,后背一起一伏,汗湿的皮肉贴着他的胸口来回地蹭。她那条腿还搭在他胯上,搭得软绵绵的,没力气收回去,他就伸手托住她的膝盖窝,让她搭着。屋里静下来了,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气声,电暖器的嗡嗡声,还有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狗,远远地叫了两声,又不叫了。
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慢慢地软下去,缩了,她里头那些湿乎乎的嫩肉还在一抽一抽地裹着它,裹着裹着,它就从她里头滑出来了,滑出来的时候,带出一声软软的水响。
跟着它滑出来的,是一大汪东西。他射进去的那些精液,混着她自己的淫液,从她那个还张着的小口子里慢慢地往外淌,稠稠的,白里透着亮,先淌到她腿根,又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,漫过那几道早就干了的水痕,流到床单上,在床单上洇开一大块湿印子。那味道也跟着漫开了,腥腥的,甜甜的,混着屋里那股橘子皮的清苦味儿,混着两个人身上的汗味儿,闻着又冲又腻。
晓艳觉出来了,身子僵了僵,没动,过了一会儿,伸出一只手,往自己腿间摸了摸。她的手指头碰到那一摊黏糊糊的东西,碰得她自己都一哆嗦,她把手拿起来,举到眼跟前,借着台灯的光,瞅那几根手指头上挂着的白白的东西,拉着丝,黏糊糊的,在灯底下一闪一闪。
她看了好一会儿,看得那么认真,跟在实验室里看试管似的。看完了,她把那只手往后一伸,在他胳膊上抹干净了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热的。”
陈太忠让她这一句说得又想笑,又觉着心里头有点发烫。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扯了几张卫生纸,揉成一团,要去给她擦,手刚伸到她腿间,晓艳就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子:“别擦了。”
“不擦,床单都湿透了。”
“湿就湿,明天再洗。”晓艳按着他的手,不让他动,“就这样,别擦。”
晓艳按着他的手腕子,自己却把那条搭在他胯上的腿慢慢地收了回去,两条腿并拢了,并得紧紧的,大腿根夹着,像是要把里头那点东西夹住,不让它再往外淌。她夹着腿,侧躺着,一动不动,过了好一阵,脸上那团红又往上涌了一层,嗓子里小声地哼了哼,说不清是羞还是别的什么。陈太忠看着镜子里她那副夹着腿、咬着嘴唇的样子,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发烫,心里一句:好么,蒙老师这是怕实验样品漏了,物理老师就是物理老师,连这个都讲究个密封。
他没敢把这句贫嘴说出来,怕她恼了真把他踹下床去,只把下巴往她肩膀上一搁,拿嘴唇在她汗湿的肩头上蹭了蹭。她肩头上那层汗慢慢地凉下来了,凉得皮肉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,他就把胸口贴得更紧些,拿自己的身子给她焐着。
陈太忠就不擦了,把那团卫生纸往床头柜上一扔,手掌贴在她小肚子上,贴着她那块还在一抽一抽的皮肉,轻轻地揉。她的小肚子热乎乎的,汗津津的,揉着揉着,那阵抽搐就慢慢地平了,平下去了,只剩下一点细细的颤,跟水面上刚落下去一粒石子以后那点余波似的,一圈一圈地往外散。
晓艳侧躺着,一直看着床尾那面镜子。
镜子里,两个人还叠在一块儿躺着,她在前头,他在后头,她两条长腿并着蜷在他腿前头,他一只手贴着她的小肚子,一只手从她脖子底下绕过来,搂着她的肩膀。两个人身上都是汗,亮晶晶的,让台灯一照,跟抹了一层油似的。晓艳的头发乱糟糟地散了一枕头,脸上的红还没退下去,左脸那道浅印子在汗里头若有若无的,嘴唇让她自己咬得发红发肿,眼睛湿漉漉的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半天,一句话也不说。
陈太忠也看着镜子,看着镜子里她那双眼睛,看了一会儿,问:“看出什么来了?”
晓艳没马上答,又看了好一阵,才开口,声音低低的,哑哑的,有点不好意思,又有点不服气:“看出来……我也挺好看的。”
她这句话说出来,自己先臊了,臊得脸腾地又红了一层,红到了耳朵尖上,她猛地翻了个身,翻过来面冲着他,把那张红透了的脸一头埋进了他的胸口里,埋得严严实实的,闷着声音骂:“不许笑!”
晓艳趴在他胸口上,过了好半天,才闷着声音问了一句:“你刚才……那个,热的,在里头,是不是……挺多的?”
陈太忠一愣,低头看,她脸还埋着,只露出一截红透了的耳朵。
“蒙老师这是要采集数据?”他忍着笑,“那我可说不准,我又没拿量筒接着。”
“不用你说。”晓艳在他胸口上哼了一声,把一只手伸下去,又往自己腿间探过去,沾了一手湿,在被单上蹭了蹭,“我自己知道,腿根那儿全是,床单都湿了一大块,你……你憋了多少天了?”
“蒙老师,这个属于个人隐私,不在实验范围之内。”陈太忠说得理直气壮,心里却一句:这账可不能细算,真要算起来,哥们儿今晚上就得睡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了。
晓艳哼了一声,不说话了,脸却在他胸口上来回蹭,把他胸口上那点汗都蹭到了自己脸上。
她里头那点余颤,过了好一阵才彻底停下来。陈太忠搂着她,手掌还贴在她后腰上,能觉出来她的身子时不时地还轻轻抽动,抽完了又松下去,跟打完了雷以后天边还在闷闷地滚的那点余响似的,滚着滚着,就没了。
陈太忠没笑。他搂着她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,闻着她头发里的洗发水味儿,心里头软得跟一团棉花似的。他想起头一回在这屋里,她拿手背挡着脸,不让开灯;想起她后来说我管灯,你们脱一件,我开一盏;想起礼拜六她抱着那面镜子坐在院子里,照了一整天,照得脖子都酸了。从那时候到今天,这才几天的工夫,她就敢对着镜子说自己好看了。
他心里一句:哥们儿那点仙灵之气,治的是她脸上那道印子,可她心里头那道印子,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抹平的,哥们儿也就是递了块抹布。
他伸手去够床尾那面镜子,想把它扣过去,镜子就在床尾立着,他伸长了胳膊,手指头刚碰到镜框,晓艳就从他胸口里抬起头来,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:“别扣。”
“照着你睡不着。”
“睡得着。”晓艳说,“让它照着。”
陈太忠就把手缩回来了。他拽过被子来,把两个人都裹进去,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两个脑袋。电暖器的红光还照着,照在镜子上,镜子里就映出一床鼓鼓囊囊的被子,外头露着两个脑袋,挨在一块儿,一个乱糟糟的,一个短头发,在那团红光里头,看着暖烘烘的。
陈太忠搂着她躺了一会儿,想起梳妆台上那盏台灯还亮着,就要撑起身子去关。晓艳在他怀里动了动,拽住他:“别关。”
“开着灯你睡得着?”
“睡得着。”晓艳说,“关了灯,镜子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”
陈太忠就又躺回去了。他心里一句:前些天在这屋里,开几盏灯、什么时候开,全得她说了算,一点一点地往外亮自己;今天倒好,灯不让关,镜子不让扣,这丫头是把自己那点胆子一口气全找回来了。
晓艳缩在被窝里,脸贴着他的胸口,眼睛半睁半闭的,还在往镜子那边瞟。
陈太忠搂着她,脑子却没闲着,一件一件地过今天的事,又一件一件地排明天的事。明天一早,得去招商办点个卯,把甯瑞远撂在阴平这事跟秦连成交代交代,那小子醉成那样,明天醒了,指不定又要打电话来骂他不仗义。杨新刚的事,还得找吴言,可人家那头锁都换了,今晚才说了一句今天不行,这事急不来,要等她那扇门自己开。至于张开封那句引见,也得看甯瑞远的脸色再说,甯瑞远现在满脑子都是阴平的柿子树和那个过肩摔,哪有心思见什么清湖区的区长。还有丁小宁那块碑,关志鹏那笔账,都还悬在半空里。
他想着想着,灵识就不由自主地往外散出去薄薄的一丝,贴着窗户缝溜出去,往院子外头扫了一圈。巷子里黑咕隆咚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,隔壁那户人家早就熄了灯,屋里只有呼噜声,巷子口那盏路灯底下,一只野猫蹲在垃圾箱上舔爪子。他把那丝灵识收回来,心里一句:哥们儿这是职业病,搂着个大姑娘还得放哨,修仙修出来的毛病,改不了了。
晓艳在他怀里动了动,迷迷糊糊地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“嗯?”陈太忠低头。
“阿娇问起来……”晓艳的眼睛已经闭上了,声音含含糊糊的,跟说梦话似的,“你就说……橘子挺甜。”
她说完了这句,脑袋往他胸口里一歪,就睡着了,呼吸声慢慢地变得又匀又长,一起一伏地拂在他胸口上,热乎乎的,痒痒的。
陈太忠低头一看,她睡得沉,眉头松开了,嘴唇张着一条小缝,往外呼着热气。他伸手把她额头上那几绺让汗粘住的头发拨开,拿手背给她抹了抹脑门上的汗,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盖住她露在外头的肩膀。电暖器还在嗡嗡地响,红光照着床尾那面镜子,里头那一床被子鼓鼓囊囊的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镜子里那两个挨在一块儿的脑袋,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眼睛闭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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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点多,陈太忠睁开了眼睛。
屋里还是那盏台灯亮着,电暖器还在嗡嗡地响,晓艳缩在他怀里睡得正沉,一只手攥着他胸口的一小撮汗毛,攥得紧紧的。他一点一点地把她那几根手指头掰开,掰得极轻,掰开了,把她那只手塞回被窝里,又把被角往她脖子底下掖严实了,这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。他捡起扔了一地的衣裳,衬衣,裤子,老妈给的那件毛背心,一件一件地套上,夹克是没有了,在丁小宁身上裹着呢,他也不在乎,趿着鞋,摸黑下了楼。
院子里冷,天还黑着,东边的天边上刚透出一点青灰色。那棵老石榴树立在墙角,叶子掉了一多半,剩下的蔫巴巴地挂在枝子上,枝头上还挂着两个裂了口的石榴,咧着嘴,露出里头红红的籽儿。礼拜六那天,任娇在这树底下给他剥过一个,他吃了一粒,酸得直咧嘴,这会儿看着那两个咧嘴的石榴,嘴里倒先泛起酸水来了。
他在石榴树底下找了块干净地方,盘腿坐下,闭上了眼睛,开始吐纳。
这一回他是真下了狠心了。这些天他把仙灵之气当零钱花,丹田里就剩个底儿,昨晚在计委大楼门口那一扫,又搭进去小半,再这么下去,真遇上点什么事,他连还手的本钱都没有。他把心思收得干干净净,什么吴言,什么丁小宁,什么杨新刚、甯瑞远,统统撂在一边,就盯着那一呼一吸,一口气吸进来,沉下去,沉到丹田里,再一口气吐出去,吐得又细又长。院子里的那点灵气稀,比不上阴平的山里,可他一叫真,那点稀稀拉拉的灵气就跟让磁铁吸着似的,一丝一丝地往他身上聚。
他自打来到这个世界,就从没这么认真地修炼过。
这一认真,进境比哪回都快。天边那点青灰慢慢地变成了鱼肚白,又慢慢地泛出一层粉,院墙外头有人家的鸡开始叫了,叫得一声比一声亮。陈太忠睁开眼睛的时候,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已经回到了两成多,虽说离满还远着,可总算是有了个底子,不再是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了。
他坐在石榴树底下,伸了个懒腰,浑身的骨头节咔吧咔吧地响,心里一句:祸兮福所倚,昨天背到家了,从早到晚没一件顺当事,今天倒顺了,这一宿,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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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点多,楼上的门响了。
晓艳披着那件米黄色的旧毛衣下了楼,里头套了件高领的秋衣,领子拉得高高的,遮着脖子。她走路有点发飘,一只手搭着楼梯扶手,一级一级地挪到楼下,推开门,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。
太阳刚从院墙头上冒出来,照得满院子都是金的,正照在她脸上。她站在门口,脸冲着太阳,眯着眼睛,就那么站着,没挡,左边那道浅印子在太阳底下淡得都快看不出来了。她看见他坐在石榴树底下,看了他一会儿,嘴角又牵起来了,一边高,一边低。
“你在那儿坐了多久了?”她问,嗓子比昨晚还哑。
“没多久,看看你家这石榴熟没熟。”
“早熟过了,再不摘就烂了。”晓艳哼了一声,转身进了厨房。
厨房里很快就响起了动静,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,煤气灶噗的一声点着了。不一会儿,她端着两只大海碗出来了,碗里是挂面,汤清清的,上头卧着个荷包蛋,里头还是溏心的,撒了一把切得碎碎的葱花,香油的香味儿飘了一院子。她把两只碗往院子里那张石桌上一放,又回去拿了两双筷子,往他手里塞了一双。
两个人就坐在石桌边上吃面。陈太忠饿了一宿,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,吃得满头冒热气,晓艳吃得慢,一根一根地挑着吃,挑两根,抬眼看他一眼。
“吃完了赶紧走。”晓艳说,“阿娇中午要过来,她要是看见你在这儿坐着,又该念叨了。”
“任老师来查作业?”陈太忠嘴里含着荷包蛋,含含糊糊地问。
晓艳拿筷子头在他手背上敲了一记,敲得啪的一声响:“昨晚那面镜子的事,你不许跟阿娇说。”
“那说什么?”
“说橘子挺甜。”晓艳说完了,低下头去吃面,耳朵根又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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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点多,陈太忠刚把那碗面汤喝得见了底,兜里的手机就响了。
是吕强,那嗓门大得隔着手机都震耳朵,听着精神头十足,像是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:“太忠啊,跟你说个好消息!东临水那个水库的事,谈妥了,白凤乡原则上同意了,由我那个水泥厂牵头来修!”
“原则上?”陈太忠一听这三个字就乐了,“老吕,原则上是什么意思?”
吕强在那头嘿嘿地笑了两声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这个嘛,还有几个人,没打点到位,你懂的。那个啥,太忠啊,资金周转有点困难,要想快点修起来,你看能不能在那三十万之外,再投点?还从那一成里头扣,怎么样?”
陈太忠端着空碗,连想都没想:“再加二十万,够了吧?这事儿交给你了,老吕,你可得给我办好了。”
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音。
吕强攥着电话,在他那间水泥厂的办公室里愣了好几秒,心里头直打鼓:二十万,眼都不眨就答应了,连个价都不还,丫不会是有什么后手吧?这钱拿着,怎么觉得有点烫手呢?他咽了口唾沫,才赶紧应道:“够了够了!太忠你放心,我老吕办事,你还信不过?”
陈太忠又跟他说了两句,挂了电话,把那只空碗往石桌上一放。晓艳在旁边听着,也不问是什么事,伸手把他那只碗收了,摞在自己那只碗上,端着进厨房去了。
他坐在石桌边上,看着厨房门口晓艳那个背影,正琢磨着上午先去哪儿,是先去招商办点个卯,还是先给阴平那边打个电话,问问甯瑞远醒了没有,手里的手机就又响了。
他低头一看,是秦连成。
陈太忠心里咯噔一声。他把甯瑞远和梁天驰撂在阴平,自己连夜跑回来了,这事秦连成多半已经知道了,一大早打电话过来,八成是要训人,心里一句:真是怕什么来什么,哥们儿这刚顺了一宿,就又要背上了。
他硬着头皮按了接听键,把手机贴到耳朵边上:“秦主任?你好。”
电话那头,秦连成轻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听着倒是一点火气都没有:“你还在阴平么?哈,快点回来啊,你这业务二科的手续,我可是给你办下来啦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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