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表面幸福
周六早上七点四十,陆川是被煎蛋的香味叫醒的。
窗帘没有拉严,一道晨光斜斜地落进来,落在被子上,落在他搭在被面外的那只手上。手背很白,指节细长,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。九月初,天还热着,空调定在二十六度,嗡嗡地吹了一夜,被子里却有一点潮。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,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响着,锅铲碰着锅沿,苏晴在哼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歌。调子跑得很远,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,又自己慢慢地绕回来,绕回来的时候还有点得意似的,尾音往上一挑。
结婚五年,这样的周六早上他过了两百多个。他闭着眼睛都能想出厨房里的样子:苏晴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家居服,领口被洗衣机绞得有点歪;头发随手用一只玳瑁色的鲨鱼夹夹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她会时不时用手背去撩,撩不上去,就算了。煎蛋要单面的,蛋黄要流心,边上要煎出一圈焦脆的蕾丝边;牛奶在微波炉里转四十秒,不能多也不能少,多了起皮,少了她嫌凉。
他躺着听了一会儿那首歌。他想,她今天心情不错。
他起身进了卫生间。
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四岁,看上去却总比实际年纪小几岁。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第一次见他,以为他是哪个部门刚转正的同事,叫他「哥」,后来知道他是市场部的副经理,红着脸改口叫「陆经理」,改了一个礼拜还会叫错。陆川知道原因。他是一张鹅蛋脸,下颌的线条圆润,没有什么棱角;皮肤白,是那种晒不黑的白,夏天去一趟海边,回来也只是泛红,蜕一层皮,又白回去。眉毛细,眼睛不大,眼尾微微往下垂,看人的时候总显得很温和,像是随时准备说「没关系」。
他往下巴上抹了一点剃须泡沫,其实没什么好刮的。他的胡子一直很稀,长得也慢,三四天不刮,也只有唇边和下巴尖冒出一点浅浅的青。大学室友笑过他,说你这辈子连剃须刀都省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喉咙,喉结很浅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,咽口水的时候才轻轻动一下。
刀片走过下巴,泡沫底下其实什么也没有,只是一层皮肤被刮得更薄、更亮。他刮得很仔细,左边,右边,嘴唇上面那一小块。刮完了,他用热毛巾捂了一会儿脸,再拿下来。镜子里那张脸干干净净的,被热气蒸得透出一点粉,清秀得有些过分。
他移开了视线。
这么多年,他养成了一个习惯:照镜子的时间从来不超过一分钟。刷牙的时候看水池,洗脸的时候闭着眼,剃须的时候只看下巴那一小块,不看整张脸。他说不清楚自己在躲什么。也许是怕看久了,镜子里的人会对他说点什么。
「醒啦?」苏晴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还捏着锅铲,「快来吃,蛋要凉了。」
「来了。」
餐桌靠窗,窗外是小区的中庭,几棵银杏的叶子还是绿的,只在最高的那几根枝子上,有一点点发黄的意思,像是谁拿笔蘸了一下,又忘了画下去。这套房子是他们婚前一起凑首付买的,九十二平,三十年贷款,每个月还一万一。装修的时候两个人跑了无数趟建材市场,墙面的颜色是苏晴挑的,一种很浅的燕麦色,她说这样显得暖;地板是他挑的,浅橡木,她说太素了,后来住久了,又说还是你有眼光。客厅的照片墙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,他穿白西装,她穿鱼尾裙,影楼的摄影师一个劲儿地夸新娘漂亮,又补了一句,新郎也很秀气。
他记得苏晴当时笑得差点没站稳,捂着嘴说,秀气,你听见没有,人家夸你秀气。
苏晴在他对面坐下,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。他碗里是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上面一层米油。她碗里是牛奶和两片烤吐司,吐司上抹了厚厚一层花生酱。
他看了一眼她的盘子,又看了一眼她。
「你这两天是不是快来了?」他说。
苏晴愣了一下,咬着吐司算了算,「好像是。你怎么知道?」
「你昨天晚上吃了半盒巧克力,」他说,「今天早上又抹这么多花生酱。」
「你这人,」她白了他一眼,嘴角却翘起来,「跟个侦探似的。」
他没告诉她,他手机的备忘录里记着她每个月的日子,记了五年,前后差不了两天。每到那几天,他会提前在超市的购物车里放一袋红糖,放一盒暖宝宝,把她那只粉色的热水袋从柜子里拿出来,灌好水放在沙发上。她一开始以为是巧合,后来知道了,笑他婆婆妈妈,可每次肚子疼起来,蜷在沙发上,第一句话还是「陆川,热水袋」。
「今天去超市,」他说,「顺便把红糖买了。」
「嗯。」她喝了一口牛奶,「还有,下个月十七号——」
「我请好假了。」
她握着杯子,没说话。
下个月十七号,是她爸的忌日。三年了。
那年她爸查出来是胰腺上的毛病,从查出来到走,前后不到五个月。最后那四十多天,老人住在肿瘤医院十一楼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里。苏晴白天要上班,下了班来;她妈腰不好,熬不了夜。陆川跟公司请了一个多月的假,那时候他刚升副经理不到半年,总监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,你去吧,家里的事要紧。
那四十多天,他睡在病床边上一张折叠的陪护床上,床太短,他的脚一直伸在外面。夜里两点要翻一次身,四点要再翻一次,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翻的时候要托着背和腰,一点一点地挪,不能拽。他学会了擦身,学会了换尿垫,学会了看监护仪上那几条线。白天苏晴来接班,他就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个饭团,站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底下吃完,再上去。
老人走的前一天下午,忽然清醒了一阵。苏晴去打水了,病房里只有他。老人拉着他的手,那只手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,干干的,凉凉的,像一把枯叶。
「晴晴,」老人说,「交给你了。」
他说好。
那天晚上苏晴在走廊里哭得站不住,他抱着她,一直抱到天亮。后来她跟他说,那天晚上我就想,这辈子就是你了,不管怎么样都是你了。
三年了。每年的忌日,他都提前请假,提前订好去墓园的车,提前买好老人生前爱抽的那种烟,买一包,拆开,点一根,放在碑前面。苏晴每次都记得日子,却从来记不得这些琐碎的事。她不用记。他记着。
「那我订票了。」他说,「还是早上那班车,回来顺路去看看妈。」
「嗯。」苏晴低头吃吐司,过了一会儿,伸出手,把他耳朵后面的头发往后拨了拨,「你这头发再不剪,都能扎辫子了。」
她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,很轻,带着一点牛奶的温度,还有一点花生酱的甜味。陆川低头喝粥,心里软了一块。
就是这样的日子。他想。没什么不好的。
「对了,」苏晴擦了擦嘴,「我们那边要换领导了。」
「老刘走了?」
「老刘调去西南了,听说是总部要派一个人下来,当副总,管我们市场这一块。」她撇了撇嘴,「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。新官上任三把火,我们部门那几个人这礼拜都在改PPT ,生怕被人挑出毛病来。」
「你不用怕。」他说,「你的东西一向做得干净。」
「你又没看过。」
「我看过。去年那个年货节的方案,你半夜在客厅里改,我起来倒水看见的。」他说,「做得好。」
苏晴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「行吧,」她说,「借你吉言。」
她起身收碗。他说我来,她说你昨天加班到十点,今天歇着,端着两只碗进了厨房。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,她又开始哼那首歌,这一次从头哼到尾,没有跑调。
陆川坐在窗边,看着中庭里那几棵银杏,看着有人牵着一条柯基从树底下走过去,柯基的屁股一扭一扭的,那个人走两步就停下来等它。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,暖烘烘的。
他想,就是这样的日子。
上午他们去了小区对面那家大超市。
周六的超市人多,入口处堆着刚到的阳澄湖大闸蟹的海报,螃蟹画得张牙舞爪,底下一行红字写着预售。苏晴推车,他跟在后面拿东西,她走到哪儿,他就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狗。这是她说的。有一回她回头撞在他胸口上,揉着鼻子说,陆川你怎么跟只金毛似的,走哪儿跟哪儿。他说那我走前面,她又不干,说你走前面挡着我看东西。
生鲜区,她挑排骨挑了半天,一块一块地翻,翻到一块肥瘦匀的,举起来给他看。他点头,她就放进袋子里。他去拿葱姜,拿了一小把香葱,又放回去了,换成一块姜和两头蒜。
「你不是要做鱼吗?」她问,「不放葱?」
「放姜丝。」他说,「你不吃葱。」
「我可以挑出来。」
「挑出来也有味儿。」他把姜放进车里,「你上回挑了半天,鱼都凉了。」
苏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推着车往前走。走出去几步,她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,不重,掐完了又揉了揉。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,大概是夸他,又大概是嫌他烦。五年了,她的很多小动作他都能读懂,可这一种他一直读得半懂不懂。
零食区,她给自己拿了两袋薯片,一袋番茄味,一袋黄瓜味,回头冲他眨眨眼,说别告诉我妈。他点点头。她妈管她管得紧,三十二岁的人了,回娘家吃饭,还要被念叨少吃垃圾食品。他在调味品的货架前面拿了一袋红糖,又顺手拿了一盒暖宝宝,放进车里的时候,苏晴看见了,嘴角动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
结账排队的时候,她的手机响了。
是她妈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,叹了口气,接起来,「喂,妈。」
陆川听不见那边在说什么,只听见苏晴一声一声地应着。「嗯……在超市……买了……知道,排骨……他做……」她瞟了他一眼,「他好着呢……妈,被子我会换的,今天就换,你别操心了……」
然后她的声音低下去了。
「妈,你别催了。」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又拿回来,「我们有计划的……真的有……哎呀你别老说这个,我在外面呢……」
队伍往前挪了一格。陆川推着车往前挪,眼睛看着前面那个大爷车里的一箱牛奶,耳朵里却全是苏晴的声音。
「……好,好,周日去,周日去……挂了啊。」
她挂了电话,没看他,低头把购物车里的鸡蛋往上挪了挪,挪到最上面,免得被压碎。
陆川也没说话。
他知道她妈说的是什么。从他们结婚第二年起,每一次回娘家,每一通电话,最后都会绕到那里去。晴晴,你们也老大不小了。晴晴,女人过了三十五就难了。小陆,你们单位体检,身体都没问题吧?
他们没有计划。他们从来没有真的商量过这件事。偶尔说起来,苏晴说再等等吧,等这个项目做完,等房贷再还一点,等明年。他说好。他心里知道,不是项目,不是房贷。他们一个月同房两三次,每一次……他不愿意往下想。
「你妈说被子该换了?」他问。
「嗯,说九月了,夜里凉,让把夏凉被收了。」苏晴把手机塞回包里,「她自己天天开着电热毯,还管我们。」
「那回去换。」他说,「太阳好,正好把薄被晒一晒。」
「你晒。」
「我晒。」
收银员扫完了最后一样东西,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数字。苏晴掏手机要付,他已经先一步把付款码递了过去。她又掐了他一下。
下午他们换了被子。
阳台朝南,晒衣杆是他去年装的,可以摇上摇下。他把那床夏凉被拆了被套,被套扔进洗衣机,被芯抱到阳台上,又从柜子顶上搬下来那床薄羽绒被。被子装在真空袋里压了一个夏天,扁扁的一块,拉开拉链,空气嘶的一声灌进去,被子慢慢地鼓起来,像一个人睡醒了,伸了个懒腰。
苏晴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,抱着那袋番茄味的薯片看他忙。
「你歇会儿。」她说。
「快好了。」
他把羽绒被搭在晒衣杆上,用手拍了拍,拍出一阵细细的灰,在阳光底下浮着,金色的,慢慢地往下落。他又去拍另一头,踮起脚,够着晒衣杆的另一端。
「陆川,」苏晴忽然说,「你屁股真翘。」
他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「你看什么呢。」他说,没回头。
「看我老公啊,」她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,「不能看啊?比我还翘,我嫉妒。」
他笑了一下,没接话,继续拍被子。拍着拍着,他觉得脸有点热,大概是太阳太大了。
他确实是这样的身材。肩窄,买西装一直是个难题,合身的肩线,袖子就长了;袖子合适的,肩膀又撑不起来,最后只能找裁缝定做。一米七五的个子,体重常年在六十公斤上下,说不上瘦弱,只是匀称,线条偏柔。唯一不太匀称的地方,就是苏晴说的那里。他的胯不宽,臀却很丰满,圆润挺翘,西裤总是在那里绷得紧紧的,坐久了站起来,裤子会卡进去,他得趁没人的时候扯一扯。
那是他从青春期起就一直暗暗在意的地方。高中体育课上,有男生在后面吹口哨,说陆川你这屁股比女生还翘。全班都笑了,他也跟着笑。回家以后,他在穿衣